第41节:第三地晚餐(13)
陈青每次接完老于的电话,都会口干舌躁。有一次她放下手机,立刻冲出屋
门,打算去厨房的冰箱倒一杯冰镇杨梅汁,谁知竟与马每文撞了个满怀。他竟然
站在她卧室门口半米处,煞有介事地拿着一幅风景油画在走廊的墙壁上比画着。
陈青在猝不及防中与他的身体接触的一刻,他发出几声奇怪的笑声。当她缩回身
子时,马每文问她,这幅画挂在这里合适吗?那是一幅描绘俄罗斯深秋草原的风
景油画,色调深沉静寂而又苍凉辽阔,它最佳的栖身处应该是客厅半明半暗的北
墙,而不是走廊昏暗的墙壁。这样的墙壁悬挂此类画,画不是活了,而是死了。
陈青说,这幅画放在这里,就像我放在这个家一样,是不相称的!此话一出,连
她自己都惊讶了。马每文提着画的胳膊垂了下来,他说,不相称就算了。他这话
像是说画,更像是回应她。陈青怀疑马每文是在找挂画的借口来监听她与别人通
话时说些什么,她在唾弃这种行为的同时,又有点暗自得意:马每文还是在意她
的!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周末,马每文又不辞而别了。陈青现在憎恨双休日,因为
它的出现,周五就是周末了。她本打算回曼苏里与陈黄谈谈她与蒋八两的事情的,
而且还联系好了市第二医院美容科的医生,打算带她来看看因吃增高剂而长出的
胡须,可是马每文的再次离家让她心烦意乱。她从黄昏守着一桌的菜,看着它们
一点点地变凉,看着它们的色泽暗淡下去,好像守着位魂将归西的亲人一样满心
苍凉。夜深了,它把一口未碰的菜倒进垃圾箱中,打开一瓶红葡萄酒,一饮而尽,
然后摇晃着去浴室冲凉。冲着冲着,眼前发晕,她支持不住,飘飘忽忽地倒在地
上。莲蓬头喷出的水仍然飞珠溅玉般地倾泻到她身上,好像无数温柔的小手在抚
摩她。陈青睡了足足有一小时,后来是冷水把她激醒了。原来储存在电热箱中的
温水已经流尽了,循环进来的是生硬的冷水。她迎着刺骨的冷水哆哆嗦嗦地站起
来的时候,想起了她离开徐一加的那天所经历的漫长的寒夜,她知道自己又陷入
了那样的寒夜中,忍不住哭了。
星期六早晨,陈青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单位有急事,不能回去了。母
亲说,每文好久不回来了,他忙什么啊?陈青搪塞说,塑钢厂新进了设备,这一
段他正请人来调试机器,我们争取下周回去。母亲轻轻地" 哦" 了一声,突然颤
着声说,你爸在别处有了窝了,那个窝里有两条胳膊啊。陈青明白母亲在说父亲
与王卷毛在炉具厂的裁缝铺子,那是他们幽会的第三地,她劝慰母亲不要理睬那
些传言,如果父亲真的去那里,她会放火烧了裁缝铺子。
挂了电话,陈青便把手机打开,放在家中的固定电话旁。她守着他们,就像
守着一双病儿,满怀焦虑。她期待马每文能打回一个电话,然而没有。到了黄昏,
她受不了这煎熬,鼓足勇气按下了丈夫的手机号码。蜂音声鸣响了很久,马每文
才懒洋洋地接了电话。他绵软地" 喂——" 了一声,陈青便开始结结巴巴地说,
她切菜时切着了手指,血在流,可她找不到止血的药粉和绷带。马每文打了一声
呵欠,说,在客厅书架下的小药箱里啊。陈青" 哦" 地应了一声,既没问他在哪
里,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很客气地说了声" 谢谢" ,放下电话。她放下听筒
后愣怔了很久,然后走进厨房,用锋利的菜刀切了一下右手的无名指,鲜血从刀
口处滴答滴答地流到地板上。她走进客厅,血也跟着一路走进客厅。她打开小药
箱,先为伤口敷上药粉,然后用绷带把伤指层层包扎起来,那枚结婚时马每文送
她的钻石戒指就被紧紧地裹在里面了。它就像一轮陷入了乌云中的明月,顿时消
失了光影。她合上药箱后,出了家门,下楼后打了一辆的士,直奔紫云剧场。周
末的夜晚,那里都有戏剧上演。陈青到了那里时天已黑了,她买了一张票,摸着
黑走进剧场。舞台上的剧正在高潮,一个男人在倾诉,一个女人在痛哭,而另一
个女人则在笑。由于没有看到前面的剧情,这一男两女的情态让她觉得夸张可笑,
她坐在最后一排,忍不住笑出了声。开始是小声地笑,后来她控制不住地大笑不
止,前面的观众就不看戏了,而是频频回头看她。保安闻声走过来,把她清理出
剧场。她站在剧场外面望着这架竖琴风格的建筑时,觉得受伤的手指疼痛不已。
好像她用它刚刚弹奏了一首急风暴雨式的曲子,累伤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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