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节:第三地晚餐(24)
你居然跟着我去了北京?陈青说,你也太荒谬了!
爱情是会让人变得荒谬的。遗梦说。
别亵渎" 爱情" 这个词了,你不过是头发情的猪!陈青吼道。
遗梦冷笑了一声,说,我正是属猪的。现在这头猪吃够了糟糠,想尝尝天鹅
肉了。如果你不让吃,我也知道你丈夫算是本市有名的民营企业家,我会把这些
照片给他的。而如果我吃了呢,我保证把所有的照片都销毁。
陈青觉得周身寒冷,她牙齿打颤,说,我想要烈酒,烈——酒——。
遗梦拉开冰箱,从中取出一瓶威士忌,又在酒吧台上取了一只酒杯,走向陈
青。陈青没有接酒杯,而是用捉贼的狠劲儿一把抓过酒瓶,拧开盖儿,对着瓶嘴
豪饮起来。一股烈焰腾地冲进她的肺腑,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她觉得自己刚才
还是一棵生机勃勃的树,可是一场大火让她转瞬间就失却了饱满的汁液和美丽的
容颜,她的鼻腔里弥漫着浓郁的焦糊味。她在这柠檬色的琼浆制造的火光中失去
了知觉和自我。
陈青回到家时夜色已深,她刚脱下鞋子,电话就响了。她踉跄着去接电话,
是嫂子张红打来的。她说她一晚上打了十多次了,她告诉陈青,这个双休日马每
文一直呆在曼苏里,他开着车,带着全家人在田野里兜风。在马每文的看护下,
陈墨把着方向盘,竟然开起了汽车,把他兴奋得夜里直喊:飞——飞——。张红
说,俺妹夫说你出差了,俺们猜你今天该回来上班了。妈那两天别提多高兴了,
她都没有去看宰羊。她让我给你打电话,说,这姑爷真是体恤人,打着灯笼世上
也难找,说你是掉进福堆儿去了!
陈青放下电话后,去了丈夫的卧室,那里空空荡荡的。她又去了其他几间卧
室,也都是空空荡荡的。她觉得头晕目眩,一阵恶心。她扶着墙壁摇晃着进了洗
手间,掀起马桶盖子,大口大口呕吐起来。她呕吐的时候,泪水也跟着下来了。
第二天清晨,陈青被一阵剧烈的呕吐声扰醒。马每文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一无所知。想必他喝多了酒,才会肠胃不适。丈夫有慢性胃炎,她很想提醒他
不可饮酒过量,可她的身体却动弹不得。那一阵紧似一阵的的呕吐声就像射向她
心头的箭一样,令她疼痛。
寒市的秋天到冬天几乎没有过渡,当你还在怜惜风中那些凋零的落叶时,初
雪悄无声息地来了。马每文在这两个多月中频频南下,他去了上海、杭州、威海
和连云港——这些与江河湖海有关联的" 湿润之地" 。陈青每次从丈夫的床头柜
上看见新放上去的旅行票据时,都要下意识地用抹布拂拭一下,好像它沾满了灰
尘似的。马每文越来越消瘦,脸色也越来越灰暗,陈青觉得他这是自作自受,谁
让他总是马不停蹄地奔赴第三地了?所以丈夫经常性的清晨呕吐,已不再令她心
痛。
陈青这期间也出去了两次,一次去了锦州,一次去了海拉尔。她在锦州为一
个男人做晚餐时,这人的老婆突然归来。她夺过陈青手中的菜刀,咬牙切齿地说
要杀了这个用厨艺勾引男人的贱货!原来那男人撒了谎,他老婆是个赌徒,整天
泡在麻将桌旁,他的晚餐常常是从快餐店买来的肉包子。他太想吃一顿女人做的
晚餐了,所以当陈青问他有无老婆时,他痛快地说,那个肥婆早死了!结果肥婆
那日手气好,提早回家了。她把男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抓起电话要报警,想把
陈青送进拘留所。陈青灰头土脸地被扫地出门,当她踟躇在街头,看着万家灯火
的情景,不知该宿在哪里的时候,还惦记着人家煤气灶上炖着的鲫鱼豆腐,担心
汤熬干了,少了汁液,菜的美味也就减去了十之六七。而那次深秋去海拉尔,她
参观了日军当年遗留下来的一处地下工事。陈青披着分发给游客的棉大衣,沿着
石级下到十几米深的地下的时候,注意到阴湿的地洞口有一个弯曲着腿的黑脸汉
子,他披着棉大衣,忠于职守地做着守卫。陈青想一个人常年工作在这样的环境,
一定渴望着喝碗女人做的热汤。她上前与他搭话。他很健谈,他说自己原来是乳
品厂的工人,现在小企业经营不景气,都被大企业兼并了。合并后要不了那么多
人,他回家了。不过他很快找到了这份在地下工事里做守卫的工作。他说别人都
不愿意干这活儿,嫌终日不见阳光,又冷又潮,除了看游客的脸,就是那些冰冷
的石头。他说只要有口饭吃,他不在乎这工作是地上的还是地下的,只不过这些
年呆在地下,他得了风湿病,腿开始弯曲了。他还不无调侃地说,我最恨日本鬼
子了,可是没有想到他们当年做的孽,还让我得了份工作,这世道,荒唐啊!陈
青问他,是不是每天一回到家,最渴望喝上一碗热汤?他张着大嘴叫着,是啊,
是啊,可是我老婆手艺差,做饭一根筋,除了菠菜豆腐汤,别的都不会!陈青告
别这汉子后,就进了市区,她先到百货商场买了一个深口保温罐子,然后找到一
家饭店,跟店主讲好了,她付钱,借用一下灶房,她要亲手煨上一锅汤。那是下
午两点的时光,不在饭口上,灶房闲着,店主觉得这生意划得来,应允了。陈青
见冰箱中有猪骨,就把它用开水焯了,倒掉血水,放到大的钢精锅里,添足水,
放上花椒、大料、黄酒、少许的酱油和米醋,再投上几棵红辣椒、一些姜丝和葱
段,急慢火交错地熬起来。一个多小时后,汤泛出淡淡的奶色,她将掰成片的大
头菜、切成月牙形的西红柿和条状的冬瓜天女散花般地撒上去,慢火又煮了半小
时,这时打开锅盖,发现汤汁紧了,鲜香味也更浓了,在关火后趁着余温将一把
香菜末扬上去,一锅有着微微酸辣气的猪骨蔬菜汤就大功告成了。她将浓汤盛了
满满一罐,将盖旋紧,免得热气跑出来,出了饭店后叫了辆的士,直奔山中的地
下工事。那时已近黄昏,太阳摇摇欲坠着,是下班的时候了。陈青站在那里,等
了大约十几分钟后,看到那个男人一瘸一拐地拾级而上。他一踏上地面,她就迎
上去,说明来意,把那罐汤送到他怀里。那男人就像抱着一个三世单传的儿子一
样,激动得抖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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