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第三地晚餐(27)
他们的衣服又可以放进一个洗衣桶里了。当陈青看到丈夫的牛仔裤和自己的
水红色棉绒衫搅和在一起,在笼罩着银白色泡沫的水面下若隐若现地互相搓洗和
触摸的时候,她觉得它们就是一双戏水的鸳鸯。周末的傍晚,马每文归家时,又
开始为她带一束鲜花了。不过带回的不是百合和玫瑰了,而是象牙白色的马蹄莲。
它们张着嘴,想要说话的样子。
陈大柱的尸体火化后,陈青和马每文将父亲的骨灰存放在殡仪馆里。陈墨和
张红没来参加祭奠仪式,按嫂子张红的说法,这种人的骨灰应该撒在粪池里沤肥。
陈墨本来答应去殡仪馆的,那天他刚好休班,可是在这之前的一天他在开取信筒
时,发现了一只用过的安全套,他嫌晦气,第二天便用被子蒙住头,昏睡了一天,
坚决不出门。如今有一些贼和无赖,喜欢拿信筒当垃圾桶和出气筒。贼偷了钱包,
将钱窃为己有后,习惯把夹在里面的各类证件投进信筒。所以隔三差五,邮局就
得将收到的证件转交给派出所,由他们登记后寻找失主。除了贼,一些地痞穷极
无聊时,把烟蒂、碎玻璃碴、废旧的输液管、治疗性病的小广告、会议的代表证、
臭鞋垫、剃须刀片、黄色碟片等投进去,邮递员在这时候就成了垃圾清扫员。陈
白和陈黄倒是来了,但陈黄不是为哀悼来的。她那天特意穿了件红棉袄,见着父
亲的骨灰盒,她三步两步奔过去,掀开盖," 呸——" 地一声往骨灰上吐了一口
痰,拂袖而去。她与蒋八两同居时,不再生长胡须了;可杀人案一出,蒋八两离
开了她以后,胡须又像春回大地的青草一样,毛茸茸地长出来了。陈白进了殡仪
馆后一直蹙着眉,待陈黄离去后,他对马每文说:姐夫,你是市人大代表,听说
过重金属污染吗?我们在实验室每天做化学试验,产生的废液最后都排到哪里去
了?就是从我们城市穿过的河流啊!市民每天喝这条河的水,有好吗?!我的导
师也是市人大代表,他怎么不去反映重金属污染的事情?寒市这几年的癌症发病
率一年比一年高,一定与这有关!我要是博士毕业后留不了校,我就把这个事件
向报纸公开!马每文说,这个推断是要有科学依据的,不可贸然下论断。再说了,
能引起市民恐慌的消息,报纸是不会轻易登载的。陈白唇角抽搐着,眼泪流了下
来,他冲陈青嚷着:你们办的报纸就是纸老虎,真正有深度的报道不做,只盯着
无聊的杀人案不放,我看它就是一堆擦屁股的手纸!陈白撇下陈青和马每文,也
走了。他走的时候擤了一把鼻涕,这把鼻涕恰好甩在陈大柱的骨灰上。所以陈师
傅的骨灰里,附着女儿的一口痰和儿子的一把鼻涕。
除夕夜,陈师母心脏病突发,未等她的案子有个说法,就离开了人世。据与
陈师母同一监室的女犯人回忆,从那天中午开始,陈师母就一直站在门口,听着
外面不绝于耳的爆竹声,用独臂舞来舞去的。她说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手那
么灵巧,简直就是一个演皮影戏的老艺人的手,它带来的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场戏
剧。她忽而将胳膊举过头顶,手一抹一抹地,好像攥着团抹布在擦拭灯罩;忽而
又把手平伸出去,左右摇晃着,好像握着鸡毛掸子弹拭灰尘。再过一会儿,她弯
下腰,手臂如桨一样一下一下荡着,似是在扫地。总之,在那几个小时的时光中,
她激情澎湃地用独臂象征性地完成了除尘、包饺子、切菜、刷锅、炒菜、放桌子、
搬椅子、摆筷子、倒酒、夹菜、洗盘子的一系列活计。做完这一切,天色已昏,
她似乎已忙完了年,神情怡然地吁了一口长气,像棵枯树一样倒在地上,再也没
有起来。她的身子虽然一动不动了,但她的那只惟一的手最后还是微微晃了晃,
好像她临走时要帮助家人把窗帘拉上,给他们一个黑夜中的美梦似的,这也是她
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姿势了。
陈青得到母亲猝死的消息时,正在熨丈夫的一条裤子。她接过报丧的电话后
昏倒在地。马每文的裤子被持续升温的电熨斗烙出了个大窟窿。如果不是丈夫及
时赶回家中,恐怕一场火灾在所难免了。
陈青醒来时,已是午夜了。她躺在大卧室的床上,是马每文把她从客厅的地
毯抱到这张双人床上的。马每文坐在床边,见她醒了,舒了一口气,去厨房端来
一晚温热的红枣莲子羹,一勺勺地喂给她。陈青以为他会睡在自己身边的,可是
最终他还是拿着空碗出去了,并且帮她关了卧室的灯,把门轻轻带上了。陈青很
想用哭声把丈夫召唤回来,可她已经没有泪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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