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节:第三地晚餐(30)
蒋宜云确实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当徐一加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时,蒋宜云主
动找到媒体,《寒市早报》的" 再婚堂" 用半版篇幅刊登了一篇姚华采写的文章。
蒋宜云在里面大胆披露了一年来与这个城市最著名的建筑设计师徐某某的婚外恋
情,讲了他如何蒙蔽妻子,带着她去菊花谷、小西湖、翁家岭等寒市著名的风景
点度假,又如何许诺要离婚娶她。她说这个风月场上的老手如今取得了榆树岗某
著名建筑的设计权利,她呼吁全市的女性要警惕这个衣着洁净、脸色润白、气质
温和的中年男人。虽然文中没有点出徐一加的全名,但大家都明白那个道德沦丧
的男人是谁。蒋宜云的这一击果然奏效,一周后,传出了徐一加的妻子将他轰出
家门的消息。
陈青看到这篇报道时苦涩地笑了。她想她这一家人跟自己供职的报社真是有
缘啊,几年来轮番登场,先是马每文在" 菜瓜饭" 以《海苔窗》露面,接着是陈
师母的杀人案的连续报道,现在又是蒋宜云。没有出场的,只剩自己了。
春天就像一个打发不掉的短工,又老着脸皮来了。丁香花开了。马每文依然
住在医院。陈青已经不用去上班了。《寒市早报》的总编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
是为了更大地提高报纸的发行量," 菜瓜饭" 暂时停办,让位给另一个新栏目
《寒市夜话》,这是个谈" 性" 的栏目。老于退休了,总编说如果她上班的话,
可以先到广告部工作一段。陈青明白,自己等于提前退休了。她心里一点也不难
过,她对总编说,没了" 菜瓜饭" ,我可以专心伺候我爱人了。
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陈青步行去菜市场。路过一家餐馆时,碰见了老于。
老于红光满面地提着一袋打包的食物从旋转玻璃门里钻出来。他见着陈青异常兴
奋,说是退休后的生活实在太好了,他为一家小报卖手腕子,专写产品的推介文
章,稿费从优,车马费如数报销,人家还好吃好喝款待他。他抖了一下手中提着
的塑料袋,说,这不,今天是一家酱油厂的副厂长请吃饭,我要了条鲅鱼,没吃
完,人家让我把剩下的半条带回去给老伴吃!陈青仔细打量那个塑料袋,发现坚
硬的鲅鱼的鱼刺将它刺破了一个洞,一股浊黄的浆汁正从里面像鼻涕一样流泻出
来,溅到老于穿着的已被磨秃了皮的黑皮鞋的鞋面上。这让她心里有痛的感觉。
这天傍晚,陈青为丈夫煲了一锅香浓的鲫鱼豆腐汤。当她捧着汤罐走进病房
时,马每文正提着一份报纸站在窗前看落日。听见陈青的脚步声,他转过身,轻
轻地叫了一声" 老婆——" ,颤颤地迎上前,把陈青和那罐汤一起揽入怀中,哭
着说:亲爱的,我想回家——
马每文提着一份当天的《寒市晚报》,三版用整版篇幅刊登了遗梦的文章
《当街为驴戴凉帽、异地为人做晚餐——女记者缘何" 发疯" 》,文章配发了两
张隐去面容的新闻图片,一张是她在红蓝巷为驴戴凉帽的照片,另一张是她在北
京小南里菜市场举着" 免费为你做一顿晚餐" 的纸牌时的照片。文章不指名地指
出,照片中这位才华横溢、年轻貌美的女记者供职于某报社,只因报社在记者的
工作环境中安装了多部摄像探头,致使这位在受窥视状态中工作的女记者心灵压
抑、人格变态,她做出了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怪异行为。比如某年某月某日在
正午的红蓝巷为驴戴凉帽,某年某月某日在紫云剧场毫无来由地放声大笑,某年
某月某日又在某座城市的菜市场举着一个纸牌,要为陌生人做一顿免费晚餐。文
章指出,当代知识女性受到的侵害不仅仅来自家庭,还有来自社会生活的。他呼
吁人们对女性给予更多的精神上的关爱。这篇文章的立意很明显,它在以关心和
同情这个女记者为借口,攻击一份报纸。而《寒市早报》在工作环境中安装了摄
像探头的事情,业内人士没有不知晓的。虽然两张照片的头部被打上了马赛克,
但马每文还是从那个女人熟悉的身姿上认出了妻子。
陈青怎么也没有想到,卑鄙者将卑鄙推向极端时,竟然产生了喜剧效果。她
也终于像家人一样在媒体上亮相了,只不过不是在《寒市早报》的园地上,而是
《寒市晚报》为它的老对手设置的擂台上。
第二天马每文就出院回家了。他们又回到了大卧室,相拥而眠。天气一如既
往地热了起来,陈青把去年夏日正午撕裂了的那件白地紫花的睡衣又缝补起来,
穿着它在厨房为丈夫精心操持着一日三餐。她用了金黄色的丝线连缀那条长长的
口子,所以它看上去既像从天边飞来的一缕晚霞,又像一株摇曳在紫花丛中的黄
熟了的麦穗。
2005年9 月——10月初稿于美国爱荷华
2005年12月——2006年1 月修改于哈尔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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