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节:第一章:老八杂(3)
五十年代中期,苏联专家陆续来到哈尔滨,进行十三个重点工程的援建。譬
如哈尔滨汽轮机厂、东北轻合金厂、哈尔滨锅炉厂、哈尔滨量具刃具厂等。那时
候的报纸和电台,常有关于苏联专家的介绍和报道。齐如云在工歇时,喜欢到单
位的阅览室看报。每每看到苏联专家的照片,她会慨叹着对同事说:" 他们长得
可真英俊啊" ,所以当一九五六年的夏季,单位通知她去参加一个与苏联专家联
欢的舞会,齐如云激动极了。齐如云是厂里的文艺骨干,她的舞跳得特别好。那
天她穿着一条蛋清色的连衣裙,梳着两条油光光的大辫子,是舞池中最美的一只
蝴蝶。
那次舞会归来,单位的女工都很羡慕地围在齐如云身边,问她舞会去了多少
人,舞池多大,灯是什么颜色的,哪个苏联专家最好看?齐如云似乎有些失落,
她淡淡地说一共有二十几个苏联专家,个个都是大个子,高鼻梁,分不清张三李
四。舞池有篮球场那么大。最讨厌的是灯,中央的水晶吊灯没有开,只亮着几盏
壁灯,比蜡烛的光还微弱,没魂儿似的。而且,跳到最后,停了二十分钟电,舞
场黑漆漆的,可她们这些舞伴,还得被人牵着手跳舞。
那年夏末,齐如云突然结婚了,嫁给了肉联厂的灌肠工李文江。不过他们的
婚姻只维系了两年,齐如云在五七年丁香花开的时节,生下一个男孩。这男孩虽
然是黑眼珠,但眼凹着,而且黄头发,白皮肤,高鼻梁,把李文江气疯了。他受
不了这侮辱,揪着齐如云的辫子,审她这小妖怪是谁的?他发誓要用菜刀剁碎那
匹撒种的" 大洋马" ,把他灌进香肠,熏好了下酒,然后再休了齐如云,用水盆
浸死那个小东西!可齐如云对孩子的来历守口如瓶。李文江便告到齐如云的厂子
里,说是八国联军都滚蛋了,自己生活在新社会,却做了洋人的王八,咽不下这
口气,请组织帮助他找到元凶!
齐如云坐满月子,刚一上班,等待她的是领导的谈话和女工们不屑的目光。
对组织的谈话,她提交了一份书面材料,说是有一天下夜班回家,路灯熄灭了,
她走到一处僻静的街角,突然闪出一个黑影,把她给强奸了。由于天黑,她根本
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脸。李文江得到这个答复后,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齐如云,
让她站着吃饭,坐着睡觉,不能喝开水,不能用温水洗脚。他一天到晚地吼:"
我就不相信,谁搞了你,你会不知道!撒谎,撒谎啊。洋人身上有膻味,这样的
公羊爬到你身上,你他妈的还闻不出来?"
在厂里,齐如云依然气定神凝地坐在缝纫机前,不惧女工们投向她的冰冷的
目光,安心做着活计。怕李文江真的会对孩子下手,她把他送到了双城的亲戚家。
刚开始的时候,她给孩子报户口时填的名字是" 李宽" ,被李文江知道了,他拎
着户口簿,冲到派出所,骂户籍警:" 一个小洋鬼子,他凭什么随我的姓啊!你
们这帮卖国奴!" 没办法,齐如云只得让孩子随自己姓,给他起名" 齐耶夫" 。
李文江依据" 耶夫" 二字,判定孩子的生身之父是苏联人。他说:" 原来是个老
毛子搞了你,养活了个二毛子!"
李文江磨刀霍霍,费尽心机地在哈尔滨寻找名字中有" 耶夫" 字样的苏联人。
就在此时,他听说了齐如云与援建的苏联专家跳舞的事情,便缩小了包围圈,泡
了两天图书馆,在旧报纸中搜寻专家的名字,结果令他大失所望。就他所查到的,
名字中带" 夫" 字的倒不少,但不是" 诺夫""托夫" ,就是" 佐夫""可夫" ,没
有一个" 耶夫" 。这就好像是撒了一片大网,打上来的鱼没一条是自己想要的,
让他懊恼。他再次去找齐如云单位的领导,说是他知道内情了,齐如云是在舞场
被人糟蹋的,既然是组织上派她去跳舞的,他们就应该对她的安全负责。如果他
们不揪出那个混在中国良家妇女中的色狼,他将采取报复行动,自制炸药,炸毁
苏联专家楼,让那些高鼻子的老毛子统统见鬼去。
劳保用品厂的领导,并不相信齐如云提供的材料,他们也猜测齐耶夫来自那
场舞会。可是这事情是在什么情境发生的,却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原本心
虚,李文江又步步紧逼,这让他们很头痛,怕卤莽的李文江把事情闹大,影响了
中苏友好关系,那他们就是历史的罪人了。正一筹莫展时,李文江的老母亲被儿
媳妇的事气得生病住院,这等于是救了他们的驾。李文江是个孝子,他开始天天
跑医院,报仇的欲望随之冲淡。之后,齐如云适时提出离婚,他也就答应了。离
婚之后,李文江很快又找了一个在皮革厂工作的姑娘,她虽然麻脸,但转年为李
文江生下了一个男孩,那孩子谁见谁都说是跟李文江一个模子扒出来的,一样的
团脸、浅眉、蒜头鼻子、鼓额头、厚眼皮、翘唇,李文江觉得自己先前是一个半
残的铜镜,如今另一半失而复得,完美无缺了,如得宝物,喜不自禁,早把齐如
云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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