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第三章:傅家甸(2)
丢丢六、七岁时,开始闹着改名字。刘连枝说,一个小丫头,叫红唇多么豁
亮啊,不能改!可丢丢说,我要改,我要改!傅东山问她想叫什么?是想叫秀珍、
红玉、天芳还是金玲?在他心目中,这些都是女性最美的名字。丢丢说,我才不
叫什么" 珍、玉、芳、玲" 呢,我要叫丢丢!刘连枝说,哪有女孩子叫丢丢的,
太难听了,不行不行!丢丢说,难听你们怎么一到了晚上老要偷着叫" 丢了——
丢了——" ,叫得那么高兴?看来" 丢" 是美的!我要叫最美的名字,我现在就
是" 丢丢" 了!
刘连枝和傅东山臊得满脸通红。他们文化不高,但读过两本私藏的古典小说,
没想到从那里借鉴来的房事的秘密,就这样被天真的红唇给听去了。他们对丢丢
说," 丢" 不是个好事,是丢人的事情,你可不能叫丢丢!丢丢又哭又闹着,说,
我不叫红唇,我就要叫丢丢!父母无奈,只得说,你的大名不能改,都上了户口
了。你想叫" 丢丢" ,只能让它做你的小名了。丢丢说,叫小名也行。
红唇成为丢丢的时候,文革正在高潮。两个哥哥因为根红苗正,整天雄赳赳
气昂昂地走街串巷,揪斗知识分子。他们一回家,傅东山总要唉声叹气,说是他
虽然大字不识几斗,但是明白读书人是世上最单纯的人,对他们动武,就跟在庙
里吹灯拔蜡一样,是造孽的。傅钢顶撞父亲说:" 书读多了就反动了,不斗他们
斗谁呀!" 傅铁则白了父亲一眼,奚落道:" 你懂什么?你白天只知道给人剃头,
晚上就知道跟一个三瓣花' 丢了丢了' 地叫,一身的奴性和动物性!"
傅东山气得脸色发青,他扬起胳膊,狠狠地扇了傅铁两巴掌。傅铁的唇角出
血了,他捂着嘴,哭着对父亲说:" 我妈死了,你找来一个三瓣花不够,还想把
我也扇成三瓣花呀?你扇吧,扇吧!" 那时丢丢才朦胧觉得,自己跟两个哥哥,
并不是一个妈的。
不管傅钢傅铁对父母态度多么恶劣,他们对待自己的小妹,却是格外呵护。
有一回丢丢在巷子里跳猴皮筋,她边跳边唱:" 猴皮筋,我会跳,三反五反我知
道。反贪污,反浪费,官僚主义也反对。" 这时从屋顶忽然传出一个男孩阴阳怪
气的唱和声:" 猴皮筋,我会跳,三瓣花开我知道。春也开,秋也开,风吹雨打
花不落。" 丢丢听出来了,这男孩是百货公司卖布的王店员的儿子王小战,比她
高一年级。他非常淘气,如果学校的玻璃被砸了,十有八九是他用弹弓打的。周
围的人,都知道刘连枝的绰号" 三瓣花" ,丢丢明白王小战编的歌谣,存心是气
她的。丢丢哭着跑回家,把王小战唱的歌谣跟两个哥哥说了。他们二话没说,拉
着妹妹,冲进王小战家,把他揪到巷子里,让他跪着,用猴皮筋勒着他的脖子,
说是如果他不跟丢丢赔罪的话,就让他见阎王爷。王小战被勒得脸色发青,他哆
哆嗦嗦地唱了另一首歌谣,为丢丢赔罪:" 猴皮筋,我会跳,丢丢一跳鸟儿叫。
问鸟儿,为何叫,丢丢跳得比我好!"
傅钢傅铁虽然教训了王小战,但私下里却佩服这坏小子,说他机灵,有点歪
才。他们对妹妹说,女孩子不能太老实了,老实就会受欺负,你得学厉害点!丢
丢我行我素的性格,与哥哥的说教不无关系。
傅钢傅铁高中毕业后,纷纷响应党的号召,上山下乡了。傅钢去了小兴安岭
伐木,傅铁去北大荒种地。他们春节回家时,会给小妹妹带来松子、榛子等吃食。
一九七四年初春,刚刚入党的傅钢在小兴安岭林区救山火时死亡,成了烈士。从
那以后,傅东山的头发就白了,他在理发店干活时常常心不在焉,屡出事故。不
是把人的脸刮破了,就是把人家的头发剃走形了。傅钢的死刺激了满怀壮志的傅
铁,他说自己不能要求进步,进步往往意味着牺牲。要是把青春的黑发埋在土里,
不管你身后获得多么大的荣誉,人生都是失败的。所以他把写好的入党申请书扔
进炉膛烧了,说是这样到了危难关头,党就可以不考验他了。傅铁在农场里常常
装病不出工,有时还揣着一把高粱米,半夜溜到老乡家的鸡舍,撒了米,引出鸡,
偷了吃了。他还与当地的一个姑娘谈起恋爱,她帮他做些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
活计。就这样,傅铁混到了文革结束,捱到了返城的日子。他返城后的第二天,
朝父亲要了二十块钱,跑到秋林公司,买了红肠、面包和啤酒,然后乘车来到松
花江边,上了渡船,到了太阳岛,钻到一片茂密的桦树林中,脱光了衣服,仰躺
在林地上,让七月的阳光在身上每一个毛孔中生根开花。他在北大荒这些年所感
染的风寒,经由这银针似的阳光一调理,轻烟般散去。他畅快地喝着酒,畅快地
哭着。傅钢死后,他一直没有好好哭过他。除了哭哥哥,他还哭他住过的干打垒
的房子,哭他种过的谷子和高粱,哭那个曾给他带来过温暖的姑娘。返城前,他
找到她,说,将来你去哈尔滨,别忘了找我。姑娘明白这话等于是把她给抛弃了,
她心里委屈,眼泪汪汪,可嘴上却说,俺舍不得离开这儿,农场开拖拉机的人看
上俺了,兴许俺年底就成亲了。要是有一天俺有了儿子,等他长大了,俺让他代
俺去哈尔滨看你吧。这番话,把傅铁说得无地自容。傅铁在太阳岛独自呆了一天。
到了晚上,他离开岛上的时候,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自由地活着,一定要在哈尔
滨混出个人样!他登上渡船,站在船头。江风浩荡,把他的头发吹得像春节门楣
前贴着的挂钱儿似的,颤颤跃动着。江水被夕阳点染得一片嫣红,好像青春的血
液在流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