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节:第四章:半月楼(2)
丢丢安葬了母亲后,冬天来了。她给母亲烧完三七后,嫁到半月楼。那年的
冬天仿佛是受了冤屈,雪花三天两头就冤魂似地飘来,没完没了。寒冷的气候使
蜜月中的他们如胶似漆,缠绵如水,春节时,丢丢怀孕了。齐如云说自己有了孙
儿后,有资本去死了。从那以后,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老八杂供电线路老化,突然断电是家常便饭的事情。每当停电的时候,丢丢
都不敢点蜡烛。齐耶夫告诉她,母亲最喜欢停电,她会坐在黑暗中,享受这个时
刻。丢丢明白,这个时刻与她起舞受孕有关。每当这样的时刻降临的时候,丢丢
和婆婆一起坐在黑暗中,都能听到婆婆怦怦的心跳声,她的心脏仿佛吸纳了最新
鲜的氧气,会突然间变得强劲起来。有多少次,丢丢想开口问一句:跟你跳舞的
那个苏联专家,你们一生再没有了联系吗?可婆婆那像钟声一样回荡着的心跳,
具有强烈的威慑力,使她不敢张口。每当电力恢复,光明重现时,婆婆就像刚赶
完一场热闹的庙会似的,知足地" 咳——" 一声,躺下休息。有一次,丢丢给要
出世的孩子织毛袜子,忽然停了电了。她很担心掉了针,又要拆了重织,便凑到
窗前,借着月光挑针。这时婆婆忽然问:" 丢丢,你会跳舞吗?" 丢丢说:" 不
会。" 齐如云叹息了一声,说:" 可惜了你那双腿啊。" 丢丢赶紧抓住时机问:
" 跳舞真的有那么美吗?" 齐如云说:" 女人不像男人,长着一双脚,就是为走
路的。女人的脚,一生都盼望着能够离地,会飞。跳舞的时候,你就有飞的感觉
了,你的脚踩着的不是土地,是云彩了。" 丢丢羡慕地说:" 什么时候我也能飞
一次呢。" 就在那天晚上,齐如云从箱子里捧出一条蛋青色的连衣裙,说那是她
的舞裙,也是她的寿衣。她嘱咐丢丢,到了她走的那天,无论冬夏,都帮她穿上
它。
丢丢生齐小毛的时候,哈尔滨的冬天又来了。齐如云伺候完月子,吃完满月
酒,一个下雪的夜晚,停电的时刻,她猝然倒在一楼靠近壁炉的一根廊柱下,安
然谢幕了。
丢丢被推到了半月楼的舞台上。
齐如云在的时候,半月楼几乎没有客人来,老八杂的人,都知道这个有着不
凡爱情经历的女人,不喜欢结交人,所以很少有谁前来打扰。倒是她家门前的那
片丁香好人缘,一到花开时节,就把人招来了。齐如云对爱惜她家门前花儿的人,
是友善的。有时她会站在门口,邀请他们进屋喝上一杯茶。所以老八杂的人日后
对齐如云的回忆,往往是和茶联系在一起的。他们说她喜欢用丁香花沏茶,丁香
茶香气浓郁,喝了特别提神。有的人为了讨杯丁香茶吃,不爱花的也做出爱的样
子,到丁香丛中流连。齐如云过世后,丢丢从老八杂人的口中,一再听到丁香茶
这个字眼,就让齐耶夫按照婆婆的做法,为她沏了一壶。那壶茶苦涩之极,有股
中药味,难以下咽。齐耶夫喝了连连摇头,说这不是母亲沏出的丁香茶的气味。
他反复试了几次,都不对味。丢丢明白,婆婆是把那茶的气息也一同带走了。
以前的半月楼,真的仿佛是一座广寒宫,老八杂的人难得进入。而丢丢以一
座芳香的水果铺,改变了它的风貌。如今的半月楼就像一盏鲤鱼灯,谁都可以信
手提着,感受它通体的明媚。
老八杂的人喜爱上丢丢,是从两桩事开始的。
老八杂有个磨刀的王老汉,六十多岁了。他是个罗锅,每天会扛着一个固定
着磨刀石的长条板凳,走街串巷地招揽生意。齐小毛两岁时,丢丢有天背着儿子,
蹬着三轮车去水果批发市场。当她路过人和街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座居民楼下聚
集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只听见一个女人在大声地嚷,这刀磨得不快,连豆腐都切
不了,我只能给你一半的钱!丢丢停下车,凑过去,见王老汉气得脸发紫,手发
抖,他提着那把刀申辩说:" 你们打听打听,我磨的刀快不快?一把刀我是正反
面各磨三次,磨得匀。别人磨一把刀三、五分钟就凑合过去了,经我手的刀,哪
把不是磨十来分钟?不是吹牛,我磨刀磨了大半辈子了,从来没磨哑巴过一把刀!
你不给我钱行,算我白干,可你不能糟蹋我的手艺啊!" 王老汉穿着蓝大褂,枯
瘦的脸上弥漫着汗水,话语带着哭音。丢丢从那女人手中夺过刀,用指甲在刀刃
上划了一下,它那逼人的锋利立刻给她的指甲留下了一道又深又直的划痕,丢丢
放心了。她并没有责备那女人,而是先将刀摆在磨刀石上,然后" 嚓——" 地一
声把发髻上的象牙簪子拔出,她那乌黑亮泽的长发获得了解放,立刻瀑布似地散
开。丢丢甩在脑后的长发,像一场意外的风沙,迷了齐小毛的眼睛,他哇哇哭起
来。丢丢不顾儿子的哭叫,她用左手拈起一绺头发,右手拿起那把刀,只听" 刷
——" 地一声,刀起飞落之际,那绺长发立刻被腰斩了。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叫。
丢丢将切断的那绺头发摆放在磨刀石上,就像摆放战利品一样。那女人红了脸,
立刻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王老汉,在人们的嘘声中提起刀,回家了。而丢丢
重新盘起头发,哄好齐小毛,快乐地上水果去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