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节:第五章:蓝蜻蜓(2)
齐耶夫成年后,喜欢结交与他有相同血缘的人,仿佛是寻根溯源,认祖追宗。
留在哈尔滨的俄罗斯人,有老有少。少的多数像他一样,是一些被当地人称为"
二毛子" 的混血儿;老的基本是血统纯正的俄罗斯人,他们中既有十月革命后逃
难出来的白俄,也有中东铁路开通后过来的商人。如他这般年龄的混血儿,大都
是这样的老人与哈尔滨的姑娘结缘后生下的孩子。中东铁路开通后,俄国人就从
铁路线上,源源不断地把本国的产品倾销到东北,纺织鞋帽、钢材水泥、药品食
品,无所不包。那时中东铁路的沿线,经营俄国商品的店铺可谓遍地开花。他们
在输送本国商品的同时,又用低廉的收购价,将东北的煤炭、粮食、林木等产品
大批大批地运往国内,东北无形中成了俄国人在外贝加尔和乌苏里地区驻军给养
的供应基地。哈尔滨的史学家们,在论及哈尔滨开埠后的繁荣的时候,都会提到
那一时期俄国人对东北经济的垄断。这让齐耶夫觉得脸红,因为他的祖先在帮人
做事的时候,又干了顺手牵羊的事情。
齐耶夫与这些俄罗斯血统的朋友,每年都要聚会一到两次。他们的聚会不像
老八杂的人在半月楼前的聚会那样,是那么的放纵和快乐。这些失去了根的人,
在发出笑声的同时,眼睛里却流露着惆怅。这些人中,齐耶夫和尤里的关系最为
密切,虽然他们年龄差距大,但是相似的出身却把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让
他们的心彼此靠近。尤里比齐耶夫大接近二十岁,三十年代末的一个夏日,三个
月大的他被遗弃在道里凡达基西餐厅的门前,被一个扫街的女人捡得。尤里的兜
里揣着一张纸条,记着他的出生年月。并简单注明他的生父是俄国人,暴亡;生
母为满洲人,病故。扫街的女人看这混血的男孩生得可爱,就把他抱回家抚养。
尤里长大后,曾向养父养母询问自己的身世,他们便把那张泛黄的纸条取出来,
说是只知道他父亲是俄国人,至于他是做什么的,真的很难猜测。也许他是个商
人,也许是个搞音乐的人,因为那个年代来哈尔滨教音乐的人很多。但从" 暴亡
" 一词来分析,尤里的父亲又可能是个专门勒索绑架那些有钱的中国人的俄匪。
沦落为匪徒的俄国人不只一绺,所以各帮派之间常有械斗,暴亡之事时有发生。
尤里因为自己的身世之谜,一直深深痛苦着,终身未娶。他有时把自己想象成音
乐人的后代,血液里洋溢着浪漫和爱的因子,那时他会快乐一些;有时又认为自
己是匪徒的儿子,血管里流淌着罪恶,就会让他觉得浑身肮脏。还有的时候,他
觉得自己可能是传教士的后代,不然他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活着,要遭遗弃?
这样想的时候,尤里就会闭上眼睛,叹息着叫一声" 上帝啊" 。尤里不像齐耶夫,
喜欢那一条条伸向远方的铁路;尤里憎恨铁路,他想如果没有中东铁路,他的父
亲就不会来到这片土地,不会有他,不会有伴随他一生的困惑和苦恼。所以他每
次经过霁虹桥,俯身看到桥下纵横交织的铁路线的时候,就会紧握双拳,瞪着眼
睛,如同一头愤怒的狮子。而当他走在街上,无论哪一个在年龄上可以做他母亲
的女人多看了他几眼,他就疑心他的生身之母并没有病死,她正在暗中打量着他,
这让他痛苦不堪。
尤里是公交车司机,年轻时在道外开有轨电车,中年以后在道里开无轨电车。
他退休后,联运汽车和双层的空调巴士才在哈尔滨兴起。现在有轨电车已经消失
了,可尤里在午夜梦回时,常能听见有轨电车摩擦着钢轨的" 吱嘎" 声,看见架
空的电源线在空中擦出的白炽的火花。
尤里三十岁时,养母去世了。尤里五十一岁的时候,养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把家中唯一的房产分给了他,说是尤里有个单独的窝,就能娶上老婆了。这惹得
养父的三个亲生儿女对尤里充满敌意,不与他往来。所以养父养母不在以后,尤
里觉得自己又一次沦落为孤儿。他不想闲在家里,就用积蓄在透笼街市场租了间
铺子,卖糖炒栗子。他住在九站,从那里去透笼街,他总是步行,因为沿途可以
欣赏松花江的风景。他每次路过红莓西餐店时,都要停下来,看齐耶夫在不在。
每年的圣诞节,都是哈尔滨的西餐店生意最红火的日子,没有一家西餐店不
是爆满的。但齐耶夫那天晚上一定要休息,跟尤里一起度过。虽然西餐店老板百
般的不乐意,但又不能不尊重他。店面在那一天不能关张,只能花大价钱请人临
时帮厨。所以冲着红莓西餐店菜肴来的老主顾,都会抱怨圣诞节时,店里的菜的
味道大不如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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