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节:第五章:蓝蜻蜓(5)
那天中午,昏倒后的齐耶夫回到家后,看到丢丢坐在水果架下怀中揽着书的
慵懒姿态,他是多么想扑到她怀里哭上一场啊。他爱丢丢,爱这个无私的女人。
当他从地窖中提着啤酒上来的时候,他多想跪在她面前,向她忏悔这一切,可他
怕失去丢丢。他心乱如麻,去找尤里诉苦。尤里安慰他说,你没错误,罗琴科娃
也没错误,错误的是上帝啊!
罗琴科娃果然不来红莓西餐店了,没了她的琴声,齐耶夫虽然不头痛了,可
是从此以后,他觉得正午是那么的黑暗。他连续多日步行上班,绕道去拜谒教堂,
想抚平心中的创伤。可是每当他走到教堂的时候,耳畔就会回响起罗琴科娃的琴
声。
丢丢将半月楼的材料整理出来,打印多份,提交给了相关部门。一周后,几
个部门组成了联合调查组,对半月楼进行考察。对于这栋位于老八杂中心的残楼,
大多的人都认为它没有保留价值。有一个年龄很大的学者用不屑的眼光扫了一眼
半月楼,又扫了一眼它的主人,用教训的口吻对丢丢说,一个旧时代的舞场,就
是妓馆啊,这有什么历史价值呢?你在材料里反复提到一个叫蓝蜻蜓的舞女,说
她多么爱国,多么恨日本人,我就不相信,一个舞女能有多高的情操!丢丢很生
气,她说通过对老八杂的老人的调查,证实这家舞场确实有个叫蓝蜻蜓的舞女,
她曾经用舞裙杀死过日本鬼子,日本人恨她,最后把她弄到细菌部队,做了活人
实验材料了!学者说,哈尔滨的抗日史我无所不知,一个马市中的舞场,就是让
人醉生梦死的地方。幸亏这样的地方少,不然还真亡了国了!要是半月楼不拆,
什么传说都没有;它一倒,怎么就飞来这么一只蓝蜻蜓了呢?显然是杜撰!丢丢
言辞激烈地回敬道,按你的说法,当年我党的那些地下工作者都是软骨头了?!
学者被噎得瞪了丢丢一眼,不再说什么。
调查组的人在半月楼里上上下下地转来转去的时候,老八杂的住户聚集在门
外,按照丢丢的安排,准备反映老八杂的动迁标准不合理的问题。丢丢想好了,
如果半月楼不保,老八杂烟消云散,它也要谢幕得隆重些,不能这么草率,她要
为老八杂的人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所以当一行人带着例行完公事的轻松表情走出
半月楼,要打道回府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已经被悄悄包围了。调查组的成员构成
包括开发商,他一看到半月楼外老八杂人那一张张被阳光暴晒得黑黢黢的脸,就
有中了埋伏的感觉,一脸苦相,好像老八杂的人手中都握着一把小刀,要割他的
肉。
尚活泉首先开口,他说开发商收取花园、游泳馆、车库等小区" 增容费" ,
是不合理的。他说,这东西都他妈的是给富人享受的,我们哪用得起啊!接下来,
吴怀张抱怨不该一律盖高楼,说是人不接地气不会长寿。陈绣呢,她的儿子金小
鞍刚上大学,她说供个大学生已经让她负担不起,如果回迁再交纳两万块钱,她
就得砸骨头了。开书亭的王来贵插言说,你砸骨头也没用,砸不出钱来,我看你
卖身得了,来钱快呀!大家笑起来。裴老太说,我现在每天都在自家小院练秧歌,
我进了高楼,就得在阳台上扭,下面的人看见,还不得以为我是疯子啊!大家你
一言我一语,虽然诉说的也都是苦恼,但总是切不中要害,让丢丢有些着急。幸
好彭嘉许开口了,否则人们对动迁问题的反映,很可能演变成为一场闹剧。
彭嘉许四十多岁,平素言语不多。他以前是齿轮厂的车工,厂子破产后,他
开起了出租车。有天晚上,他遭遇劫匪,死里逃生后,他妻子说就是穷死,也不
能让他再干这个活儿了,于是他就开始做小买卖。彭嘉许好琢磨,有一天他蹲在
鱼市与人闲聊,看见卖活鱼的人在杀完鱼后,将鱼肠全都当垃圾扔了,想起童年
时吃鱼肠的美妙,就捡了一袋鱼肠回家,将它们剖开,洗净,想用辣椒炒鱼肠。
就在鱼肠快下油锅的时候,他忽发奇想,何不用鱼肠做粥呢?于是,他把油锅撤
下,放上闷罐,添足水,洗了两把大米,把鱼肠切碎,一同下到里面。煮了半个
小时后,大米鼓胀了,鱼肠的鲜味也浸润在粥里了,彭嘉许将粥放上盐,又切了
点胡萝卜丁放进去,再煮个十分八分的,火一关,鱼肠粥就妥了。彭嘉许喝了一
口,就被它的鲜香气打动了,他老婆也对这粥赞不绝口。于是,夫妻俩动了做鱼
肠粥生意的念头。他们先试做了几次,让老八杂的人分批来家品尝,得到肯定的
答复后,生意就开张了。他们每天早晨到鱼市去收鱼肠,回家后把它们清洗干净,
开始煮鱼肠粥。中午时,彭嘉许就能蹬着三轮车去叫卖了。一碗鱼肠粥两元钱,
一个五十公分高,四十公分直径的圆形铁皮罐,能盛约五十碗的鱼肠粥。除去柴
米费,一天少说也能剩六、七十块。彭嘉许的鱼肠粥很受欢迎,按修鞋的老李的
说法,装满鱼肠粥的罐子在出门时是一个满脑袋杂念的俗人,而回家时腹中空空
的它就成了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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