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节:第六章:雪中莓(1)
第六章:雪中莓
掩埋一个深入人心的地名,跟掩埋一个受人爱戴的人一样,是很难的。尽管
老八杂已经烟消云散,但它的魂灵还在。两年之后,那些陆续回迁到这里的老住
户,在跟搬家公司预约的时候,在单子上填的不是" 龙飘花园" 的新名字,还是
他们难以忘怀的" 老八杂" 。
龙飘花园因其地理位置的优越,刚一开工,期房的销售就很火暴。到了工程
竣工时,七百多套房子已经卖掉了百分之九十八,只剩十几套小户型的房子,几
乎要清盘了,让同业人士颇为眼红。
那四幢高楼是银灰色的,它们就像昂首站立在马家沟河畔的四只仙鹤。这四
幢楼都以花儿的名字命名:迎春座、丁香座、玫瑰座、菊花座。其中,迎春座和
丁香座是大户型的,面积都在两百平方米左右,居住的是富人。他们几乎家家有
汽车,所以停车场的车位供不应求。玫瑰座是中等户型的,菊花座则是小户型的,
老八杂的人主要分布在这两幢楼里。
老八杂人的回迁,与那些富人的乔迁是不一样的。后者搬来的是高档家具、
液晶电视、组合音响、柜式空调、消毒柜、微波炉、健身器械等物品,而老八杂
的人,虽然舍弃了一些破烂东西,但搬来的不过是小屏幕的电视机,歪着脑袋的
电风扇,杂牌子的电冰箱、陈旧的家具以及他们赖以为生的三轮车。龙飘花园有
气派的会所、游泳馆和停车场,但惟独没有可以停放三轮车的地方。老八杂的人
没办法,只得把三轮车锁在花园的栏杆上。物业管理部门的人非常恼火,他们三
番五次地给老八杂的住户开会,勒令他们把三轮车推走,说是这个花园小区不是
农贸市场,不能停放此类车辆,如果再犯,三轮车一律没收!老八杂的人说,我
们靠它吃饭,把它扔了,等于砸了我们的饭碗啊!物业管理部的人竟然无理地说
:你们这群叫花子,就不配住在这里!
这句话把老八杂的人惹怒了。他们回迁后,首先就对每年要交纳的上千元物
业管理费和电梯费不满,说是你们找来几个人模狗样的人穿上制服,往门口那么
一站,强行做我们的保安,不就是变相从我们口袋里往出掏钱吗?我们家里没值
钱的东西,不怕偷!还有的人发牢骚说,我们原来住得离地近,方便又舒坦,现
在整天忽悠忽悠地乘电梯,好像犯了错的人被人五花大绑给吊起来了,挨了吊还
得交钱,有这理儿吗?而且,他们频频与新业主发生纠纷。老八杂的人出苦力的
多,衣着怎能洁净呢?电梯空间狭小,逢了上下班的高峰期,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的,人挨着人,他们的脏衣服贴着那些熨烫挺括、散发着清香洗衣液香味的上班
族或白领一族的人的身上,得到的白眼和呵斥可想而知了。老八杂人一入住龙飘
花园,就成了受人唾弃的一群。而他们自己,满腹委屈,他们曾是这片土地的主
人啊。他们开始后悔在动迁协议书上签字,他们怀念老日子,他们在彼此诉说辛
酸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聚集在丁香园中,只有那儿还有点老八杂的影子。三轮
车事件,无疑是导火索,把老八杂人积郁在心头的怒火给点燃了。彭嘉许率领着
老八杂的住户,与开发商再次展开了交锋。彭嘉许说,我们让出了土地,可你们
一点都没有为我们老八杂人的利益着想!你们给那些有钱人建停车场,游泳馆,
健身房,怎么就不想着给我们老八杂人建一个三轮车车棚呢?!我们改善了居住
环境,可我们过的日子还不如从前!老八杂人又一次联名去相关部门上访,斗争
的结果是开发商终于在会所的背面,辟出一块空间,为老八杂的老住户,盖了一
个简易车棚。
龙飘花园的商服设施比较齐全。小型超市、洗衣店、擦鞋铺、理发铺、医疗
站和美容院分布在四幢楼的底层。菊花座还有一座水果铺,不过老八杂人不喜欢
它,说是它跟半月楼的水果铺比起来,简直就是一堆垃圾。他们想念丢丢,想念
她的水果铺与老八杂人的那种贴心贴肺的感觉。他们一回来,就打听丢丢的消息,
不知她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他们知道,那一年拆迁的时候,八月十五日的早
晨,丢丢和她心爱的黑猫,飞向了工作着的推土机!叫悄悄的黑猫悄悄地死了,
而叫丢丢的女人则丢失了一条腿。丢丢那天穿着蓝色的衣裙,说是比蓝蜻蜓还要
美丽!老八杂人都说,丢丢的魂儿,离不开半月楼啊!
他们还从报纸上看到过一条关于半月楼的新闻。工程开工后,工人们在半月
楼打地基,顺着地窖挖下去,竟然挖出了两只大木箱,里面装满了锈迹斑斑的枪
支!根据专家的分析,这些枪支藏匿此处,看来主人不仅开舞场,还经营军火生
意。伪满是日本人的天下,而且当年的关东军装备精良,那么枪支不会是提供给
日本人的。它可能的去处有两个:一是提供给陷入困境的抗日联军打日本鬼子,
二是供给流窜的匪徒打家劫舍。如果第一条假设成立,那么有关半月楼的舞女蓝
蜻蜓抗日的传说就不是空穴来风了。
这两箱出土的枪支,因为说法的不一,其形象也就截然不同。当它是为抗日
联军增强装备的说法占了上风时,它就像神圣的耶稣;而当它是为了卖给土匪牟
取暴利的说法占了上风时,它又像犹大了。所以它们一现身,就像个戴着面具的
人,你不知道他们背后的形象,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
但不管怎么说,它们的出现,已经使当年来半月楼考察的一些专家,开始反
省对半月楼的处置有点草率了。看来这儿不是一个纯粹的舞场,在它表面浮动着
的糜烂灯影和迷醉的烟花中,还有我们难以参透的刚烈之气。
丢丢伤愈出院后,被王来惠接到道外的家中静养,这两年一直住在那里。她
失掉了右腿,又不想安假肢,只能拄拐。她常常拄着拐,在外面一逛就是一天。
她喜欢到夜市中吃晚饭,馄饨、馅饼、绿豆粥、油炸糕、韭菜合子、小笼包子、
烤羊肉串、煮玉米,都是她喜欢的。她打扮得仍如过去一样洒脱,宽松的衣裙,
高挽的发髻,别致的耳环,当她拄着拐在街巷中穿行时,常引来别人的观望,有
人还对着她发出叹息,大约觉得这样一个年轻而气质非凡的女人残疾了,实在是
可惜啊。
丢丢并不觉得可惜。因为她在失去右腿的那个瞬间、在一生中惟一起舞的时
刻,体验到了婆婆所说的离地轻飞的感觉,那真是女人一生中最灿烂的时分啊,
轻盈飘逸,如梦似幻!她至今回忆起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仍有陶醉的感觉。她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上了蓝色衣裙回到半月楼的,只记得那个难忘的早晨她推开
半月楼的门时,听到了悄悄的呼唤。它蹲伏在空寂的水果架上,哀怨地看着丢丢。
丢丢走过去,抱起悄悄,坐在靠近壁炉的廊柱下。也不知坐了多久,忽然听见窗
外传来了隆隆的声音,像雷声一样,越来越近。她知道这是几只天狗,要来吃月
亮了。半月楼即将发生月食了!当墙壁发出震颤,丢丢仿佛看见了天狗正在用尖
利的牙齿啃噬着这半轮月亮,她浑身颤抖着走向门,打开,阳光蜂拥而入的瞬间,
悄悄飞了出去,她也随之飞了出去!她飞得那么的自由,浪漫,在一片绚丽的光
影中幸福地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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