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爱你

                                   一

　　我现在是一个电影院的放映员。
　　但其实我什麽都不是，至少，一个星期前我还不是。
　　两个月前，我感到身体不舒服，然后在十天前查出了晚期肺癌。老天真他妈的
不公平。
　　请原谅我说了句脏话，我有点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实在找不出得这病的理由，
因为我从不抽烟。
　　哦，对不起，我又说错了，应该是十天前我还不抽烟，从医院回来，我和父亲
不约而同的都想尝尝烟的滋味。我出去买了包烟和打火机，给父亲点上一支，给自
己也点了一支，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被呛的泪流满面。
　　我这辈子最喜欢的是电影，我是指包括它的一切。我不想离开它，至少，我不
想这麽快就离开它。
　　关于电影的，我懂得很多，放映我也会一些。
　　于是父亲想办法把我送进了这家小电影院当了一名放映员，他说要完成我的愿
望和梦想。哪怕，只能完成一个。
　　是不是完成一生中最重要的愿望，代价就是死？
　　我不去想那麽多，我也想不了那麽多。只是我开始研究生存于死亡的问题。我
现在很快乐，所以我想：也许，死，并不是那麽可怕的事。
　　我很乐观？我不觉得是，我只是说出了一些心里话而已。
　　顺便提一句，我还有三个月的命。
　　　
                                   二

　　我的工作很清闲，每天八点半开始放映电影，我八点钟来到放映室，找出当天
要放的带子，放到放映机上，等到八电半按一下开关就可以了。
　　我可以一边吃着面包，喝着咖啡，一边观看影片。通常情况下，放映室只有我
一个人。
　　此时此刻，狭小的放映室是我的，偌大的天地也是我的。
　　我感到满足。
　　快乐来自平凡，这是我做这份工作最深刻的认识。
　　每天，或多或少总会有一些来自这座小城市各个地方的人聚集到一起。他们使
我能生存下去，我为他们服务。
　　我们都很平凡。我们都很快乐。
　　是我使许多不认识的人在一起相处，哪怕只有不到两个小时，是我使他们快乐，
我常常这样想。
　　每当这时候我就感到很幸福，我想我没白活这麽一回。
　　一部影片我会反复的看，直到不再放映为止，所以我总能找出一些别人不曾留
意到的缺憾。
　　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事，不管你想表达的意思多麽完美，手段多麽
完美，你也不可能做到完美。
　　太完美本就是个缺憾。
　　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完美，可人们却在不断的追求。
　　可笑吗？
　　我不觉得。
　　完美并不存在，但我们也不能说缺憾不是一种美，只是欣赏的角度不同罢了。



　　在夜晚的时候抬头望过银河吗？或许夏威夷会更清楚些。我时常看的，而且一
看就是一个小时。
　　银河并不完美，总有一些调皮的小星星偷偷跑到岸上去玩。我想神当初的意愿
并非如此，他一定想让银河变成真正完美的东西，但是他失败了。
　　他却意外的得到了成功。我想银河一定是我见过的最接近完美的玩意。
　　因为银河有缺憾。
　　缺憾与完美，哪个更重要呢？
　　我不想去想，因为我本身就不完美。

                                   三

　　今天是我工作的第二个礼拜的第一天，今天放的是梁朝伟与邱淑贞主演的《偷
偷爱你》，这部片子还在公映的时候我便看过，如果今天也看的话，算一算，怎麽
也有七八遍了。
　　好片子我总是看不够。
　　爱情题材的片子国产的我最爱看《红苹果》，下来便是它，它算做一部相当夸
张的电影了，但那个爱情却不能不让人感动。男主角双目失明，却找着了真正爱他
的女孩子，这算做是一个喜剧色彩结尾吧。
　　当然男主角最后是大丰收，美人事业皆得意，否则，光赚观众的眼泪而不赚观
众的钞票，那便有些不合算了。
　　今天只放五场，四点半的那场便是最后一场。
　　我觉得自从我做了这工作之后便觉得时间过的特别快，只是觉得一眨眼的样子
又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是不是人临死之前都会觉得时间过的特别快？
　　片子已到了结尾，梁朝伟治好了眼睛开着车去接邱淑贞……
　　结尾曲响起，换来观众热烈的掌声。看来它还是很受人欢迎的，我想。
　　外面下起了雨。
　　观众渐渐的散去，放映厅立即空旷的让人感到恐惧。
　　每到这时候，它都会很寂寞。
　　我把带子放好，关了灯，拿着伞来到值班室把钥匙交给老张，然后向门外走去。

                                   四

　　门口站着一个人，从飘舞的长发来看，是个女孩。
　　我走到她身边，问到：“怎麽不回家呢？”话一出口，我后悔了，因为她手里
空空如也，而天空则下着雨。
　　她转过头来，用一双会笑的眼睛看着我，稍带羞涩的说：“我不知道今天会下
雨，所以，出门时没带伞。”
　　“哦，是这样啊。”我沉吟着，续而说“这样吧，我是着的放映员，我家离这
不远，要不你先打我的伞回去，下回来看电影的时候还给我就可以了。”
　　“那怎麽行呢。”
　　“没关系的，你是影院的观众，而我则是工作人员，我想我有责任和义务使每
个来看电影的观众满意而归。”
　　她显然被我的话逗的笑了起来，我的话很好笑麽？当然，我并不这麽认为。
　　她消除了顾虑（主要原因是我给她看了我的工作证），然后在一番推让之下，
她终究还是撑开我的伞，走下了台阶。
　　我目送她渐渐远去，直到消失，然后深吸一口气，跑进了大雨滂沱的沉沉夜幕
中。
　　　
                                   五

　　第二天我正在喝咖啡，突然有人敲门，我走过去开开门，仔细打量了一下，才
想起她是昨天那个女孩。
　　她手里拿着一把伞，我的，果然她是来还伞的。
　　是个有借必还的姑娘。这是我见她第二面的第一个想法。
　　“你好，这是你的伞，昨天真的很谢谢你。”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睛一样美丽。

　　“不客气。”我接过来，顺手挂在了门后。
　　“对了，你怎麽进来的？”我有些纳闷，因为按规定放映室是不让外人进来的。

　　“我给传达室的老师傅说是你的朋友，给你送些东西，他就让我进来了。”她
的脸写满了得意。
　　朋友！好象自从我得了绝症之后就对这个词的概念很模糊了。
　　和一个快死的人做朋友好玩吗？
　　她真的当我是朋友？
　　她现在并不知道我的状况。
　　那麽等她知道之后还会当我是朋友吗？
　　我不知道。我也没必要知道。因为我很快就会死去的。

　　“为了感谢你没有是我感冒，我打算把本该治病的那笔钱拿出来请你喝杯咖啡，
可以赏个脸吗？”
　　“这……”
　　“别这、那了，还男孩子呢，走吧。”
　　“这，好吧。”
　　我找着院长，说有点事出去一下，她知道我的情况，很利索的答应了。
　　我和她出门，奔向本市最好的咖啡厅。
　　那一时刻，我好象被一种神奇的力量牵引着，是一种很亲切，很温暖的感觉。

　　来源是她吗？
　　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孩子吧。这是我见她第二面的第二个想法。

                                   六

　　说是咖啡厅，却什麽都卖，所以她要了一杯柳橙汁，我要了一杯蓝山。
　　我一向喜欢这种重口味的咖啡。
　　我们聊了很多，她说她叫夏雪，一个很诗情画意的名字。
　　她问我为什麽叫秋雨，我打趣到：“其实我原名叫雷雨，后来得知有位叫巴金
的文豪写过一本叫《雷雨》的书，我怕人家告我侵犯其版权，所以就改成了秋雨。”

　　她立刻变成了掩口葫芦。
　　我们一见如故，一直聊到夜幕降临，霓虹灯笼罩了整个城市的时候才分手。
　　我已经很久没这麽快乐了。
　　她给予了我许多好久或者从没有得到的东西。
　　她似乎成为了我的一个感情依托。
　　我差一点就把我的遭遇讲了出来，但还好我及时住了口，她那麽快乐，我想我
没有权利让她为我分担些什麽。
　　她能把我当朋友我已知足了。
　　同时，她好象也是一杯美味的咖啡，很香，但也是苦口的。
　　也许，我爱上她了。这是我见她第二面的第三个想法。
　　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吧，我想。

                                   七

　　以后她经常来找我喝咖啡，我也乐意和她在一起。
　　只是让我头疼的，她每次都坚持请客，而且每次都能找到坚持请客的理由。
　　比如说：
　　“你是第一个在我看完电影后给我借伞而我答应的人，所以我坚持请客。”
　　“你是第一个被我邀请喝咖啡的人，所以我坚持请客。”
　　“你是……”
　　“……”
　　唉，没办法，谁让我争不过她呢。
　　我觉得我已经变了，就好象一块铁被氧化后变的锈迹斑斑一样。
　　当死神向我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我恐慌了，我害怕了，我怕不能再和她在一
起。
　　她让我快乐，而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这种生活了。
　　也离不开她。
　　我明明记得曾经说过不会再爱上任何人，因为会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痛苦。
　　我根本没想到会爱上她，也根本不明白会如何爱上她。
　　就象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谜语一样，有时候没有理由就是最大的理由。
　　虽然说只是有时候而已。
　　我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
　　我该怎麽办？

　　是不是，答案在风中呢？

                                   八

　　紫霞说：“我只知道爱一个人是那麽的痛苦。”
　　志尊宝说：“曾经有一段真诚的感情放在我面前，但是我没有珍惜，如果上天
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的话，我会对那个女孩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
非要给这段感情加上一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
　　我说：“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也许你会说：“我想，不需要……”
　　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有我这样的遭遇呢？我孤独的想。
　　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我会在某一个角落里偷偷的死去，而对世界并没有什麽
损失。
　　不过多了一个伤心的人。
　　会是她吗？
　　我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对我的感情，是，爱。这却正是我痛苦的根源，我爱
她，她也爱我。
　　第三者是死神。
　　他会在同一时间夺走我们的挚爱，残酷的，不留一点余地。
　　我不想失去她，可我又不能不失去她。
　　现实就是这样。
　　在你和它不断的斗争当中你终会有一天败下阵来，而它却永远微笑。
　　我想我会有两个选择。
　　爱她，或者放弃爱她。
　　人一生当中会遇到许多的分岔口。
　　只是这个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爱她？还是放弃爱她？
　　我该如何选择？
　　天知道。

                                   九

　　一天，她把我约出来，却没去咖啡厅，而是来到一家小酒吧，她说她以前常来。

　　我们找了一个角落坐下，要了两杯啤酒，我告诉她女孩子不该喝酒的，她笑笑，
说没关系。
　　她决定的事我永远无法改变。
　　我们无语，只是那麽静静坐着。她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喜欢你，从你那天
给我借伞开始，你单纯，善良，我曾经怀疑世界上还有没有这样的男孩子。你知道
吗？”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每个认识我的男孩子都想方设法接近我，而你却拼
命的回避我，你的与众不同，成了我致命的突破口。我知道我必须告诉你，要不然
从此以后我会睡不着觉的。”
　　说完，她满怀希望的看着我。
　　我喝了一口酒，我没有吃惊，已经没有东西能让我吃惊了。我当然知道她希望
什麽，而我只是平静的说：“我也很爱你。你知道吗？但是，正如你说的，我的却
在回避你，想知道我回避你的原因吗？”
　　她说想。
　　于是我便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她连说：“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听！我不信……”
　　我按住激动的她，把啤酒一饮而尽，然后说：“没办法，这是命。缘尽于此，
也不要再伤心了，就当我从没有出现过，或者，学着忘了我吧。”我很平静麽？
　　我只知道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过去的一切一切，如闪电般飞逝而过，我才发现，
她对我真的是那麽重要。
　　但，说什麽都没有用。
　　我想，这应该是个最好的结局吧。
　　我在出门前的一瞬间转过头来，一丝风掠过她的发梢，然后我看见一粒及晶莹
的东西在她眼眶中滚动、滑落。
　　我当然知道那是什麽。
　　无可避免的，我伤害了她，尽管说我并不是故意的。
　　我走着，一颗冰凉的东西落入我的鼻尖，我抬头。
　　下雨了……
　　我记得和她认识的时候天也下了雨，老天还是公平的，缘在雨里起，在雨里灭。

　　“有多少爱，可以从来”
　　“有多少人，值得等待”
　　当我得到了爱，而又失去了它的时候。
　　我可不可以从新来过呢？
　　爱一个人并没有罪，不管对我来说，还是对她。
　　所以我想我有权利暂时忘记我是谁。
　　于是当我又一次抬头的时候，顺着脸庞滑下来的，不止是雨水，还有我的眼泪……

　　　　　　　　　　　　　　　　　　　　　 —END—
　　　　　　　　　　　　　　　　　　　　　　 红衣2
　　　　　　　　　　　　　　　　　 2001/4/16

                                  后记

　　文章写到这便停笔了。
　　我承认，文章是我瞎编的，它并不真实，并不来自生活，所以写的一点都不好。
文章结尾并不是我的初衷，我本想写的更凄美一点，但是我失败了。当我写着写着
发现它不是我所打算好的，我有点“拔剑四顾心茫然”，毫无疑问，变成了文章主
宰我，而不是我主宰文章，所以我草草收了场。说句老实话，我非常嫉妒男主角，
他能在死之前被人爱过，我想对他来说人生便不再遗憾。
　　我常常想，为什麽我喜欢的女孩子她不喜欢我？
　　没缘分？
　　如果这样我倒宁可不去相信它。我只想知道我得了那种病她会不会爱上我？
　　为了一个女孩子值得吗？我不知道。
　　不值得吗？我也不知道。
　　生活就是这样。
　　她不喜欢我，我喜欢她，仅此而已。
　　所以我依然每天晚上在屏幕前敲敲打打，依然快乐，依然伤心。我也依稀有个
梦想，梦想我所做的这些能打动她。
　　我很努力的生活在世上，她是一个最大的动力。
　　《悟空传》中孙悟空说他只有每天看看晚霞，才有力量向西天走下去，我也一
样，只有每天想想她，我才有勇气面对明天，面对未来。
　　希望她能永远快乐。阿门。
　　如果有人问我写这篇文章的动机是什麽。
　　这就是我的理由。
　　我爱她。

　　　　　　　　　　　　　　　　　　红衣2
　　　　　　　　　　　　　　　　 2001/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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