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死的学生
上初中时我正好赶上大拨轰的第一批,于是进了母校旁边的那个三流中学。
母校是区里的重点小学,师资绝对是严格的。而那个三流中学是一所集初中、
高中、中专、职高为一体的大杂烩,里面的学生更是三教九流,什么都有,既有象
我这样刚上初中的十二、三岁的学生,也有二十一、二岁要参加工作的学生,所以
学校乱七八糟的。
在这所学校里,我耳朵里听见的都是粗话,对男女生早恋更是司空见惯,也有
幸参观了几次打群架、流氓斗欧。更可怕的是入学的第一天,竟有个老蹲班生非要
让我认他做哥哥。在后来的一年中,我在学校门口被截了六次,二次是被大孩子抢
劫,虽然学生都没有什么钱,但常年蹲在校门外的那些个流氓却以此为乐,所以学
生被抢钱物是家常便饭。四次是被别的班的大学生拦住要和我谈朋友,他们的开场
白都是:“嗨,有人罩着你吗?跟我交个社会朋友吧!”真是能吓死小小年纪的我,
怕他们跟着我,我每次回家都要走不同的路线,还不停地回头看。
于是我总要求爸妈给我换个学校,但他们老是拿是好学生在什么环境都是好学
生这样的话来搪塞我。直到发生了那件事。
我们班主任是个不到四十岁的女老师,她是英语老师,每回这个徐老师一出现
我们总是提心吊胆的。她讲话和上课的风格与我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老师都不一样,
她一进教室先把教议往讲台上一扔(必会发出很大的声响,以吓人一跳),然后就
气哼哼地开始骂人了:“你们这帮土包子、土鳖、土熘子......别以为自己都有多
聪明!其实都是大傻瓜!......”搞得我们都莫名其妙,以为有人气着她老人家了。
后来接触时间长了,我们才从高年级同学那里打听到,原来她是从工读学校调来的,
为了震住那帮工读学生,那里的老师都是这样做的,工读学校的老师下楼梯,工读
生就往下扔砖头,可是我们这些良民也不敢这样,犯不着这样预防我们吧。
往往一堂课四十五分钟,她会不歇气地骂上三十分钟,讲着课的时候,她还会
插进骂人的话,我们真正吸收知识的时间少得可怜。但是我们班的英语成绩却都是
不错的,因为她是班主任,每天都会和我们见面,她就订下了每天考试的规矩,早
自习考,自习课也考,你要是错上十个单词,完了,你这一天就别想耳根子清静了,
她会从你的祖宗八辈骂到你的孙子那代。就是这样的一个老师,她也有喜欢的学生,
那就是洋。
洋是个文文静静的小男孩,白暂的脸上带一副黑边小眼镜,和我一个小学毕业
的,那时他还是个大队长呢,语文特别好,很有着诗人的忧郁气质,没想到升学考
试时,没有发挥好,也进了这个三流学校。所以这个学校的老师还是很器重他的,
他是我们班的英语课代表,本来老徐是想让他做班长的,但洋的妈妈不让,觉得自
己孩子上这个学校就够委屈的了,做班长要付出精力,怕影响洋的学习,所以这个
便宜让同是重点小学出身的我捡到了。
每天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课,老徐雷打不动的给大家考试,可是我和洋不用考
试,为什么呢?因为这个徐老师有个譬好,嘿嘿,你知道是什么吗?你肯定猜不出
来的,那个老徐她爱吃胎盘!我不知道学校后面的医院里,那个中年医生和她什么
关系,也许是她以前的学生,也许是好朋友,反正每回医院有了胎盘,他就给老徐
打电话,然后老徐就会在自习课时给我和洋五块钱,让我们去妇产科找那个医生买
血淋淋的胎盘带回去。
那时我们也没有觉得有多恶心,只是觉得很脏,象猪肺,想这个老徐真是很怪,
这不是等于吃人肉嘛。
有次中午我帮老师判卷子,没有赶上食堂的午饭,老徐从家给我带了二个包子。
我一尝,还挺香的,吃完了还想吃,就问她:“老师,这是什么馅的?真香,回家
也让我妈给我做。”
老徐笑着说:“这就是你们昨天帮我买的胎盘,炖着吃更香......”
我惊得合不上嘴,真是恶心坏了,强忍着出了办公室的门,就狂奔到厕所吐了
起来,而且连着三天没吃饭。回家跟我妈一说,我妈半天没说话,最后来了一句,
你们老师一定有什么病,要靠吃胎盘补养,以后她给的东西都别吃。
日子就这样混混沌沌地过着,很快到了期末考试。那阵子洋整天精神恍惚,有
几次上课老师提问,他都不知在想什么,站起来吭吭哧哧地答不上来。老徐为了这
个和他私下沟通了几次,有次我正好从他们身边过,听见了一句“你是老师最大的
希望了,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声音很温柔,也很有感情,原来老徐也会这套啊,
其实老徐乐的时候有二个酒窝,挺漂亮的。
成绩发下来时,我发现洋都快晕了,他排在第二十名,他拿着成绩不停地发抖,
愣着,嘴里嘟嚷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当天老徐没让我和洋去买胎盘,她板着脸对洋说:“你放学来找我一下!”洋
的脸就更白了。于是放学我也没走,在教室等洋,七月的天气炎热,我开着教室的
门边写作业,边探头去听。教研室就在我们教室对面,虽然关着门,我还是能听到
老徐的大嗓门。“你把你们家的脸都丢尽了......”。
“你当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想着搞对象吗?!”咦,洋什么时候搞对象了,我
怎么不知道,我不由得停下笔,认真地听。隐隐传来洋压抑的哭声,唉,洋是个很
内向很有自尊心的男孩,我也开始为他难过起来。
“你是不是想和那些个不求上进的臭流氓一样,每天蹲在学校门口,不务正业,
没有工作,没有人管!!!”看来洋的泪水没有让老徐原谅他,老徐声音更大了,
骂得也更厉害了。
听着听着都快七点了,还没有停止的迹象,不能等洋了,我边叹气边收拾书包,
看了洋的书桌一眼,那上面还有一些书和发下来的卷子,铅笔盒也没有收起来,我
就简短地写了一张纸条给他,就是说我不等他了,让他想开点等等,把纸条放进他
的铅笔盒里,我离开了。
第二天发暑假作业,洋没有来,突然校长进来把正在诉斥我们的老徐叫走了。
老徐临走时还恶狠狠地对大家说了一声:“都不许骚动,我一会儿回来检查,说话
乱动的小心点!”
然而老徐却没有回来,校长来到乱轰轰的教室,让大家收拾收拾先回家吧。说
完又匆匆地走了,我隐隐地觉得不安。因为分别在即,大家都不着急走,闲聊着、
玩笑着。我去了趟厕所,楼道里有好多的人,回来看见有几个高年级的同学趴着我
们班的门往里看,我很纳闷,进了教室,看见大家都不说话,阴沉沉地气氛。我的
不安更深了,试探地看着大家,不敢回自己的位子,突然有个女生哭出声了,接着
哭声更多了,我想我不过出去五分钟不到,怎么就象隔着一个世纪了。
“出什么事了?!”我问我的好朋友,她红着眼睛说:“......洋死了!”
就象一声惊雷,把我炸蒙了,我想就是了,就是这样了,没有人会用这种事来
骗人的,于是没有控制的,我泪如雨下。多年后,我还会常想起那一刻,因为洋的
死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冷漠,朝夕相处了七年,多么亲密的一个人,说没有就
没有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而我在十几个小时前还在他的铅笔盒里放了纸条安慰他,
但是我再也不会象以往那样接到他的回条了。
后来听说那天晚上洋挨完呲到家都快九点了,晕晕沉沉的,又懊悔又害怕,不
敢跟他妈妈说考试的事,他家只有他一个孩子,他妈妈把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但是明天徐老师还要请家长啊,他又不敢不告诉妈妈。酷热的夏日夜晚,惊慌失措
的他也没有好朋友商量,独自一人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没有活头了,十三年来他听
到的都是表扬,他第一次体会到绝望的感觉,也第一次尝到了差生的心理压力。
爱看书的洋终于找到了一个解脱自己的办法。在写了四封信后,在洋住了十三
年的小屋里,洋搭了一根白围脖在门框上并系了一个结,那条白围脖是他妈妈冬天
给他织的,去年好流行的,学校的同学都有,洋细细小小的脖子伸起了那个结里,
也许他还想了许多,也许他也在心里和我道了别,就象他把脸特意对着他妈妈的卧
室,他一定想再看看爱他的妈妈.....
好象洋没受什么罪,因为他没有象别的吊死的人那样吐着长舌头,他很安静的,
甚至是很甜的去了那个世界。我想他从此真的摆脱了好多东西,比如每天的画画练
习,每周的英语补习,还有分分分,学生的命根。洋可能是第一批受着家长望子成
龙愿望迫害的孩子,多年后我这样想。
初二开学的时候,我转学了,因为白天我也不敢一个人呆在学校,不管是教室
还是楼道,我总能听到洋那隐隐的压抑的哭声。从此我也没再见过徐老师,只听说
她给了洋家好多的钱,去看了好几次,但都被拒之门外,最后老徐不能忍受这种心
理的折磨,本来就有心脏病的她病退回家了,还不到四十岁的她,就这样离开了她
热爱的工作岗位,其实老徐也是很善良的女人,我想。当她读着洋最后留给她的信,
她的心也永远不会平静了,我想。老徐也真的很幸运,也就是那会儿人们还都纯朴,
没有现在那么多的官司,否则这会算几级意外事故?我想。
而洋可怜的双亲,在见到洋冰冷的小身子在门上晃悠的那一瞬间,最爱洋的妈
妈就再也没有心智清楚过了。他的爸爸,那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叔叔,从此更加沉默
了。本来我是想约几个同学去他家看看的,我妈不让,我妈说看见我们,他家长更
难受......
我没有梦见过洋,其实我挺想梦见他的,我想问问他,看见我给他的那张纸条
了吗?洋和我都是属龙的,今年是我们的本命年啊,如果他活着,二十四岁的他也
会和我一样大学毕业,在一个不错的公司里,挥霍着青春,挥霍着金钱,虽然他内
向,我外内,虽然他是男的,我是女的,我们还一定是好朋友吧,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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