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
作者:盒子
掌声停息后,小男孩儿端端正正的坐在光柱里,抬起手在钢琴上弹了第一个音,
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低着头,再没有碰钢琴一下。台下的寂静转瞬就变成了无数
疑惑的嘈杂声,很多孩子的家长在心中窃喜,毕竟现在的演奏者是最有竞争力的对
手。他是太紧张了吧?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说紧张也是难免的。他就安安静静的坐
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钢琴不露痕迹地震动了一下,小男孩儿抬起
眼睛象刚刚在春天醒来的浣熊一样笑了笑,把手放在琴键上,开始了。肖邦的降b
小调钢琴奏鸣曲。
没有一点嘈杂声,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不仅仅因为技巧——他的技巧诚然无可
挑剔,但是参加比赛的孩子技巧都相当可以——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琴声里有一
种说不出的东西,仿佛是在诉说,但不是那种演奏者想借琴声向观众表达什么的诉
说,因为他的对象显然不是台下的观众。他低头看着琴键,时急时缓的向钢琴诉说
着,旁若无人地交谈着。
由于脱下了演出服换上了毛衣,夜晚变得惬意多了。父母已经入睡,小男孩儿
把奖杯放在柜子里,坐在琴凳上。勃拉姆斯的d 小调第一叙事曲,声音很轻。钢琴
扭动了一下身子:“又是第一?”
“有你帮忙么,也不稀罕。为什么去晚了?”
“走丢了。晚上的街道都差不多,又下着雨,差点到一个什么剧团的钢琴里,
急得不得了。”
“知道你一定会赶来的,所以没怎么着急。淋雨会感冒么你?”
“已经发烧了。没觉得琴键烫手?”
“烫手倒是没觉着,不过你感冒了吃药是不行的吧?怎么办好呢?”
“骗你的,我怎么会感冒。倒是你该去睡觉了,明天不是要考试么?”
“可是,爸爸不让我总和你在一起……”
“总有办法的。”
小男孩儿的父亲是一级钢琴师,母亲也是,说得远一点,爷爷、外公,甚至爷
爷的父母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应该学这行。但是不知为什么,他的父亲坚决不让他
碰钢琴。所以当他在很小的时候显示出极好的音乐天赋时,尽管他长着只有弹钢琴
才不会让人觉得可惜的完美的手指,他的父亲却为他请来了一个小提琴老师。
他在音乐方面太有天赋了,稍加练习,无论多么复杂的练习曲就都不在话下。
在他练琴5 个月的时候,他的老师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在钢琴前要为他伴奏。
接下来发生的,是他不由分说地迷上了这种他从未碰过的乐器。当他第一次坐在琴
凳上,把手抬起来的时候,他分明看见钢琴在对他眨眼,再后来的事情,他从没对
人说过。
那时他还不能像现在这样娴熟地在琴键上运用自己的手指,然而每当他够不到
最远的琴键,或者是弹错了的时候,那个正确的键子总会自己沉下去,帮他完成他
的演奏。当琴键在他的手指下弹回的一刹那,他分明感觉到钢琴的眷护和温情。为
什么呢?小男孩儿不明白,也没对人说起,因为他觉得这是他与钢琴两个人的秘密。
然而小男孩儿会弹钢琴的消息不胫而走,所有的人都说他是个音乐天才,他的
父亲也说不出什么象样的理由禁止他弹钢琴。只有小男孩儿知道他和那架钢琴的秘
密,或者说只有那架钢琴是为他准备的这个秘密。在一次去同学家聚会的时候,大
家要他弹几个曲子,他坚决不肯,因为他不知道在一架不是为他准备的钢琴上他会
弹成什么样子。然而拗不过大家,他只好不情愿地坐在钢琴前。当他弹出第一个音
符的时候,他笑了。因为他发现“钢琴”跟来了。从此他知道了“钢琴”不是只存
在于那架钢琴中,而是在他正在弹奏的钢琴里,是一个独立于钢琴本身的什么东西。
那么和“钢琴”的交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一个春天的早晨。舒伯特的《流浪汉幻想曲》。现在小男孩儿一闭上眼睛,
那个春天的早晨弹奏的《流浪汉幻想曲》就会在耳边响起。窗外的草地还没有剪过,
看起来毛茸茸的,远处有一口石井,井口有鸟掠过。小男孩儿心情舒畅地坐在钢琴
前,把手放在琴键上。一瞬间,各种形形色色的意念纷至沓来,杂乱无章的画面和
人影时而浮现时而消失。钢琴伸了个懒腰:“等你很久了。”
“是么,可是为什么选中我呢?”
“怎么说好呢?我是从你的父亲,你的爷爷以及你爷爷的父亲对演奏无数次的
揣摩和推敲中产生的。”
“还是不明白……”
“其实,你的父亲也知道我,但是他拒绝和我交流。而你,你的心是敞开的,
你不是一心只想当一个一流的钢琴家,你的心里还有别的”。
“别的?”
“是的,海边乳白色的暮霭、树林里刚刚淋过雨的湿淋淋的枝条,还有少年委
屈的梦。”
关上琴盖,小男孩儿回到卧室里。借着窗外的灯光看着墙上无数钢琴的照片,
虽然都是傻瓜相机拍的,效果不是很好,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钢琴都在向他
会心的微笑。他也对“钢琴”笑了笑,想着明天的考试,进入了梦乡。
30年后,一个中年男子和他的女友坐在酒吧里。女友指着角落里的钢琴说:
“你会弹钢琴么?”
中年男子想了想,“不会。”
“那我弹给你听”。
他们一起坐在琴凳上,女人打开琴盖,然而钢琴发不出任何声音。女人于是叫
来侍者。
“真的没有坏,小姐,刚刚还演出来着。”
“那怎么会……”
中年男子小声说:“我试试。”
德彪西的《明月之光》。
钢琴象刚睡醒似的朝他微笑,“你好。”
“你好。”一阵沉默。
男人开口道:“常常想你来着。”
“睡不着的夜晚?”
“睡不着的夜晚。”
“现在做什么?”
“开了几家公司。”
“顺利么?”
“哪里,自有苦衷。”又是一阵沉默。
“以后还来看我么?一直等你来着。”
“我知道,”男人想了想,“可能不会了。”
“不想再做梦了是吧?就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想做梦了。”
那晚男子和女友呆到酒吧打烊后才走,男人喝了好多酒,像背诗一样说了好多
钢琴曲的名字。酒吧里的人都走了之后,钢琴悄悄地打开琴盖,弹奏了所有它曾经
和一个男孩共有的钢琴曲,最后一首是《流浪汉幻想曲》。
第二天,酒吧把钢琴抬走了,因为它无论如何发不出声音。琴行的人说所有零
件都坏了,没有什么修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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