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和牛肉馆

                             作者：孤城简爱

    如果还有人跟我谈精神的话，我一定闭口不谈。如果，还有一样范例被推崇为
精神的话，那么，我宁愿看到它在精神背后更贴近物质的原形。

    看到尹丽川以北京为例大谈北京精神，我除了认同关于话语权之中心秩序的说
法，也认同买卖市场形成城市的理由，虽然在我所生活的这个城市，还在努力扩张
它的边界，尽管与以首都为参照体的中心论仍不敢企及。

    作为迷人的一部分，城市应该广泛地具有一致性，或者趋同性，我并不反对。
点亮的灯红酒绿，铺就的四面通衢成为必须，为之利来、为之利往的欲望不能仅仅
看作个人的行为，而人与人之间或微妙、或直白的关系，才构成了一个城市最言不
明、最道不白的本质。

    交流物品，交流语言，甚至是交流某种生活方式，都构建在城市的大框架里，
然而，后者因为具有很强的选择性，并依据选择主体的主观能力，而去选择能够容
纳其需要的城市，这样的选择权利，同样也是生存权的一部分。在这个意义上，城
市是容器，是一个不断加入不同化学成分的超级容器，是一个无时不在进行着或剧
烈、或缓和化学反应的集体，排斥与契合无处不在，可能催生新的环境，也可能毁
坏某些业已习惯的生活方式，并促使一些人或逃逸，或重新适应。

    我们在承认交流的本身，也就承认了一种产品和思想的入侵，同时也承认必然
有一些值得交流的价值被带走，这正是城市开放性所在。与过去不同，现在的城市
并没有城门，不用遵循早晚定时开城或闭城的规矩，人流与物流尽可以在一定政治
范围内、在符合一定经济规律下自由进出，并使一切有了繁荣的迹象。

    当然，我们站在一个特定的角度，并与所熟悉的城市存在一段距离的时候，很
容易就能明白这样的道理。

    可以首肯的是，最迷人的城市无一不是最具包容性的城市。一个包容性不够的
城市，就象剧烈化学反应必将打破分子之间的平衡所产生的结果一样，往往释放足
够的能量而毁坏它周围的一切，甚而它本身所安身立命的地方，于己于人都是不利。
这样说来，最好的城市当然是稳定程度最高的城市，最富庶的地区甚而国家，一定
是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地方。

    城市给人的直觉和它存在的现实意义总有些出入，我并不愿以大是大非的立场
去贬低或者赞扬它，特别是当有人刻意要从城市这个普遍概念里提析出一种精神，
自己也会有不知所以然的时候。城市以建设为根本，以文化为导向，却是以人为内
在动因，因为人的有所欲和有所求而显得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然而，这丝毫不失
城市因人而活力，人因城市而朝气。经济的蓬勃离不开人文的支持，人文也必将在
个体的人获得更多财富时，得到更为深入的探讨和升华，这一切无庸质疑，也绝对
与人有关，尽管有时候，我们多么痛恨自己所谓的物质生活和无节制的享受。

    偶然拜读到樊纲关于金钱的悖论，大加赞赏。首先，作为一个实际中的人，我
承认自己仍是金钱的求索者，我没有理由拒绝金钱的诱惑。这是一项艰苦卓绝的战
斗，有付出，当然也希望收获，两者同样遵循一定的规律，却视人而异存在不同的
回报比率。鄙夷金钱观的人无外乎两种，一种是已经得到大量财富的人，他们的吃、
喝、住、行已不成问题，甚而可以得到至今这个世界所能提供的最极至的物质，同
时，他们的权利，包括之如中央政府一般的中心话语权利也成为自然，当然，他们
也能够很体面地获得名誉，通过不断的善举和义行；另一种以文化人居多，以怀才
不遇者为最，在不能仅凭以文字或者说教或者渊博的知识达到奢望的利益时，他们
当然、也只能用他们的崇高和风骨与金钱划出一道不屑的界限，这样的界限通过很
多这样的人的重复宣读而最终成了天堑——一端是现实而粗俗，另一端当然虚空而
高尚了。除了这两种人以外，我想，大部分人应该象我、也应该象谦虚的大经济学
家樊纲一样，老把金钱和自己开涮，自己也总和钱过不去。

    城市也一样，城市没了钱也总归不行，但是，值得庆幸的一点，一个城市来点
钱、积点财远比个人方便许多，虽然城市的大气，实则是通过一大部分人的小气逐
渐累积而成，不过，这些人的小气往往显得谨慎而理性，并兼顾小家与大家，实在
是件不容易的事，也与精神至上论相去甚远，也看不出有啥关系。

    关于城市究竟是否有精神存在，我想说说这么一家小牛肉馆。

    在老城区，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一座四星级酒店斜对面，一溜的漂亮房子沿街
而立，这也仅仅是老城区改造后用金钱堆砌起的无数漂亮房子的一小部分，在这样
的一排房子中，有这么一间小牛肉店异常醒目，并以略为粗糙的装修与隔壁高档服
装专卖场或茶楼、料理店形成鲜明的对照。打记忆起就有这么一家牛肉小吃店，伴
着童年一路而来，甚至店老板也从原来的老头换成了一个光鲜、精神的小伙子，至
少子承父业并不是个问题，而我好奇的是，它为什么就能存在？它为什么没被迁走？
它如果搬进特意为之规划的美食街里，情况又会如何？

    当然，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确切的明白自己所疑问的理由。看来，存在就是
理由。

    城市，允许这样的存在，允许有人进出高级会所，也允许下里巴人们在吃进几
块牛肉时，抬头仰望仰望从四星酒店某个窗户里透出的那丝暧昧的灯光，并兼作几
份遐想。当然，这并不排除也有高级会所里的人吃腻了大鱼大肉后，来这里回味回
味曾经的城市生活。

    也许，人文会从牛肉店里走出的食客间找到一份宽容，而绝对平实。虽然几碗
牛肉的价钱和盖一座豪华酒店不可比拟，而两者却可以如此近距离的相互对视，也
令正享用着的我感动起来，同时，我也为能继续在相同地点吃到和孩提时候相同口
味的机会，再次庆幸与欣喜。

    那么，你又有什么理由不选择这个城市呢？又有何必要苦苦追溯精神的本源，
而摈弃物质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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