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高未遂——小波有脑(我看王小波)
作者:孤城简爱
我喜欢王小波的理由不外有四,其一,他理科出身,但十足是个文痞;其二,
他说事力道重,但仍不失诙谐有趣;其三,他博览古今,却又极力反对传统;其四,
他言语极尽新潮突进,却又四平八稳,引据深刻哲理。这样的人写专栏,无论针贬
时事,还是纵横科学,一派游刃有余,关于艺术、自然、文化、社会,都能头头是
道。王小波,以一个探索科学奥秘的知识分子身份,驰骋于涵盖人类生活、工作、
学习,甚至关乎一切抽象意义上的论述,都极其个人见解,也发人深省,虽然有些
看法,我也并不完全赞同。
喜欢上一个人的理由很简单,就好象热恋中的爱情,也是盲目而忘我的,但是,
我必须澄清,因为文字,进而喜欢一个人的过程,并不是简单的飞跃。
记得九五年第一次接触王小波的作品,很多文章似乎看不大懂,也许与人生的
阅历有关,也可能因为自己一直在传统的教育氛围内受到滋养,不敢苟同那些飞扬
跋扈的文字和叙说,对之只有浅尝辄止,并没有体味到个中寓意,那是更深一层的
涵义,没有必要的经历积累,或者没有站在同龄人思考的层面上,往往只能是这个
结果。或者,我们也只能看到文字中不屑的一面和冲动,而不能感受其隐忍与忧患
的本质。
王小波在他自己的一篇文章里曾说过,他在美国同样看不懂一个教授的书,觉
得书中引述,无一能切合主题,后来才发现,这是为台湾思想而鼓躁,简单的政治
迎合罢了。反观我们于王小波的文字,同样生涩,但不艰深,一篇杂文,无非也就
让那繁多的事例说话,然后试图反证或者驳斥,而且在我当时看来,生硬、矛盾的
地方不少,但,似乎并没看出有迎合谁的企图。有时候我也觉得,这王小波,纯粹
就是仗着有点名气,站着说话不腰疼。
是的,这个理由并不足已让我喜欢上他,甚至觉得,很多时候他在胡言乱语,
还有点自命清高。然而,很意外地浏览了他几张生活照,却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
己最初的判断。那些都是生活中活生生的小波,没有任何的修饰,甚至是杂志专业
摄影师面前,他也无须摆出正襟危坐的POSE. 手中的这本杂文集,刚好有他的几张
照片,一张是在美国留学时站在寓所前马路边,另一张在英国伦敦,都是一个表情
:闲散的眼神,咧开的嘴,宽大的裤子,不合时宜的上装,连头发都不曾梳理齐整,
总之,与周围环境形成了极大反差,活脱脱一个傻小子。但是,谁也不可能料到,
就是这般一个貌似大愚的人,却蕴藏着丰富的思想内涵,驳古与讽今结合,回忆和
批判碰撞,道与非道的论战,真理和伪善对立的揭示,足已影响了一代有志青年,
并在当今中国文坛上树立了其不可磨灭的地位。从这点意义上来说,王小波确实是
个纯粹而又特立独行的人,无论其外表,还是铿镪的文字,或许,这也应该算是他
的第五大优点。
我倾向于把王小波当作是百分百的学者,而断然不肯承认他是作家,即使他写
出了漂亮的《时代三步曲》,并一直以诗人的思想而自我标榜。或许,他的爱人作
为一名研究社会科学的博士,更适合戴上学者这顶高帽,冠冕堂皇,名正言顺,甚
至无庸质疑,而我则认为,那是一般的认识,王小波天生就是学者的料,而且比起
很多学者来得贴切,包括他老婆。这么说话,我觉得有点沾了点“波味”,有人得
站出来立马横刀大喝一声,住口!什么歪理邪说?呵,是呀,我的看法是和很多人
不同。我个人认为,一个学者来自于群众,必然回到群众中去,而不是高高站在讲
台上,关起门来对着几个第子说话,要不,偶尔在媒体上露露脸,说一些大部分人
听不懂的话,当然,我指的大部分人,是指适合阅读学者文章的成年人,这个定义
里没有文化程度的要求,只需有颗认识的心,和必要的眼界,也正因为如此,学者
才能被最大多数的人广泛认同,“学之所长,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实实在在地
成为一个真正的学者,或者称之为“平民学者”。
王小波,就是这样一个实在而朴实的平民学者。
从小波的文字里我们看到,他一直试图把自己平民化,并以最大限度来还原自
己的本色,这种为学态度难能可贵,也是很多所谓的学者们所欠缺的。喜欢王小波
的杂文甚于他的小说,因为,我已经首先肯定了他的“平民学者”身份,而绝非一
般作家,杂文更能让那些没有耐心读小说的同志接受,这种认识直到现在越发地坚
定,所以,我肯定了他所穷毕一生的价值,而明白了嘻笑文字中那偶尔散发的懒洋
洋色彩,甚至是不痛不痒的题材和不成体统的调侃。
手中他的这本杂文集一直是枕边的常备,每一次翻阅都有新的认识,而此篇为
文的动因,也正是缘于再一次读到他的《关于崇高》。
王小波经历过知青年代,挑过大粪赶过牛车,这一段时期发生的事,经常在他
的文章里有所记叙,当然,他是站在对立面上来看待的,言语间不乏嘲笑和鄙夷,
特别在他游历了美国和西欧,看到西方发达国家种种做法和态度,更加深了他对荒
唐年代的质疑,有时侯,小到田地上肥的方法,大到人类共同推崇的崇高精神,他
都能以事实的比较和犀利的文字加以批判,这种批判是客观的,公正的,也是清醒
和冷静的。
在他《关于崇高》的开篇举了个事例,说是有一年河里发大水,冲走了公家的
一根电线杆,有位知青奋不顾身下水去追,结果没捞上来,反而丢了性命,后来,
这位知青受到表彰成了革命烈士。由此,他产生了疑问:我们的一条命,到底抵得
上一根木头吗?如果是在七八年前看到这样的疑问,我会毫不迟疑地回答:保护公
物,匹夫有责,舍己救木,无上光荣!
哈哈,这样的回答连我自己也吃惊不小,为什么吃惊?因为现在的我并不这么
看了,这也就是前文提到过去对王小波文字曾有的不解。他的观点与传统形成了鲜
明的对立,甚至咋一提出,无疑当头一闷棍,叫人是非不清,说高些,就是态度不
端正了,并有诋毁社会主义道德风范的嫌疑,而且,还逐一冒犯了老祖宗们所定下
的贤哲律条,若是该杀,这每条罪状都得让他受用不少。
无论孔孟之道,还是宋明理学,王小波总是抱着批判的态度学习,同时,也是
他为文惯以引用的反面教条,常常语不惊人誓不休,也把看的人惹了一身汗,当然,
我说的是过去。很喜欢他的一个提法:自打孔孟到如今,我们这个社会里只有两种
人,一种编写生活的脚本,另一种去演出这些脚本。前一种是古代的圣贤和七十年
代的政工干部,后一种包括了古往今来的百姓。他还再次肯定了“上智下愚,劳心
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说法,当然,我不知道这么说,王小波应该把自己定位
在哪?这也是以前我对他文中经常出现自我矛盾而略有意见的地方,然而,王小波
毕竟是王小波,“小波有脑”,言及此处,只见他笔锋一转,反而谈起气质来,将
自己定位于演员的角色,而断然不肯成为编剧,也就避开了对于自己“劳心”还是
“劳力”的质疑,从这点来说,王小波不乏狡猾。
说着说着扯远了,我们继续来关注崇高。
社会性和个体的人性一直是争论不断的话题,社会倡导一个如何的价值观,而
又必须如何来关注个体人性存在的价值,往往就是冲突和难以调和的对立所在。王
小波并不完全否定社会共性或者崇高精神的价值,这一点,有可能是受到他老婆在
社会学研究方面的影响,但他清醒的指出,国家财产和人的生命价值之间也应该存
在一个可比的程度,笑言肯定一根木头和一条人命等价,那么去捞一根行将逝去的
稻草就极其可笑了。这样的比喻看似无稽之谈,而在现实生活中,又随处可见,所
以,我认同这样的一个假设,也当作是确凿的事实。难道我们还少看到那些高呼精
神万岁、高唱高调的人,其背后又如何作为呢?无庸质疑,这样的人大量存在,从
而也让崇高陷入了另一种虚伪,正如王小波所说,“那样的崇高比堕落还要坏”。
王小波认为,倡导精神的始作俑者从事的是项煽情的行为,而煽情并不完全错
误,只要煽得有理有据,就是成功的体验,而且,“不能只顾煽情,要留有余地”,
换言之,“不能够只讲崇高,而不讲道理”。讲道理,是一个大多数人都能接受的
说法,也远不如崇高精神那么气势磅礴,让人见了害怕,有时侯也象在地面上仰望
上帝的人,总是相信他的存在,但只能到教堂里目睹圣子的十字遗像。
王小波充分地支持人性价值,他在文中这么说道:“我们都死了,谁来干活?
在煽情的伦理流行之时,人所共知的虚伪也就无所不在,因为照那些高调去生活,
不是累死就是饿死”,他又说:“高调加虚伪才能构成一种可行的生活方式”。太
精辟了,尤其后一句话,道出了事实,虽然有点冷酷,但毫不掩饰现状,也对未来
表达了一颗拳拳之心,这是忧患,也是困惑,即使寻找答案的路,还很长很长。
不蛮自己,我是个相信崇高的人,也同意精神价值的意义,但是,如今的我一
样信仰缺失,不过,我仍将向上帝再次祈祷,象一个真正的上帝子民那样,以注目
礼仰视他。我希望,上帝能赐我一颗象王小波那样的大脑,毕竟,喜欢“小波有脑”,
也想四肢发达揍他两下,当然,我的意思是想让他从九泉下复活,同时也教教我成
就崇高的方法,那是造化,不是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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