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距离枪手

                             作者：孤城简爱

    平安夜，被撞倒的双子星大厦四周树起了隔板。如今那又是个大工地，在灾难
过去了一年以后。

    纽约依然是个可憎的城市，有钱人已经忘记了九月十一号留下的伤痛，赌桌和
百老汇依旧人头幢幢，肮脏的交易躲在城市的阴暗角落，每一张美钞都被使劲揉捏
了千百次，透着绿色的油腻味飘在城市上空。所有人经历恐慌后变得更暴虐，更醉
生梦死，因为这世界离末日，本就不远。

    乔治知道，他已无路可逃。FBI 就在身边，中央情报局的干探们正在每一处搜
索，也许下一刻，一帮人就会从旁边的巷子里冲出来。整个美国，除了玩和做爱的
时候忘记他的存在，每个人都会留意媒体的报道。人们上下电梯、进出超市、游逛
校园的时候，都会恐惧，关于他的存在，警方无可奉告，可他知道，这张网，随时
都会将他捕获。

    可怜的亚桑，乔治想，可怜的亚桑跟着他受了不少苦，他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孩
子。自己到这份上是自己的命，谁叫这世道不公，那些死了的人怨不得谁，要怨，
那帮政客们是罪魁祸首。亚桑的脸还那么稚嫩，他睡得很好，侧着头流着口水，也
许是晚餐没让他吃个够。

    下午，那辆警车就停在餐馆外头的六十四号公路旁，四个警官盘查过路车辆。

    枪放在车子后座下，得赶快带亚桑离开那个鬼地方，吃是顾不上了。乔治想到
这还有点后怕。如果枪在手上，对付那四个人不在话下，报纸上关于死者的报道也
都是一发命中，七个人死亡，四个重伤，一个正在急救，可能也没希望。这些，乔
治都是从电视上看到的，他对自己的枪法很自信，海湾战争，他得了四枚勋章，所
在的陆战小分队数他枪法最好。

    亚桑打中了其中的六个。本来我不应该把他拖进这场游戏，这游戏与他无关，
可我知道，不让他跟着，他会恨我。我爱他，乔治想。

    亚桑尊重我，这可比那懒婆娘强多了。想到这，乔治不禁抚了抚沉睡中亚桑的
脸。SHIT，他妈就只懂向我要钱，还和我抢酒喝，不过，她床上工夫还算不错，让
她走，想想还是有点可惜。亚桑虽然不是我亲生儿子，可他比亲生儿子还亲。我那
亲生儿子跟着他妈早就不认识我了。乔治想到他的亲生儿子，一九九三年，加利福
尼亚的那个小镇，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孩子，马修，诞生的地方。

    乔治满载荣誉回国，脚上的伤也同他一起回国，他的右脚，医生说已经尽力，
一块弹片割断了韧带，他有段时间得靠拐子走路。回到加州，他干过警察，还在国
民警卫队里呆过，可他酗酒，到处滋事，还让人家告到了法院，终究是工作没了，
老婆带着刚出生的马修跟人私奔。有一次打电话给原来的中尉约翰，他说他也好不
到哪去。原来，国家荣誉不过是一堆狗屎，他还记得在电话里和约翰得出的结论。

    亚桑对枪很上手，记得两年前我带他到林子里，他学了几下就打下一头豺狗。

    要知道，那东西跑得很快的。可能亚桑天生和我有缘分吧，现在更是栓在了一
起。

    那天我问他怕不怕，他说了一句话比我还狠：我想做第二个拉登。我也很奇怪，
他胸中的仇恨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让他小小年纪就想杀人。当然，我也知道一点点
原因，亚桑他父亲在偷渡的时候被海岸警卫队给解决，听说是拒捕，死的不止他一
个，当然，这种事在整个八十年代没报道很正常。后来，是她妈带着他从古巴过来，
那一次，成功地逃过了追捕。

    乔治卖了房子后就再也没一点家当，还欠了人家一屁股赌债。政府的津贴少得
可怜，原来给老兵的额外一笔费用迟迟不见州议会通过，那些鸟王八蛋就只懂得踩
着人家的肩膀往上爬，竞选的时候放的屁比什么都香，我算是看透了。乔治的抱怨
不是一点没理由，但他想，再怎么折腾也不能就自己落到这惨状，得让那些人也出
出血。

    这把枪不好找，和在部队里拿的型号一样，后座力小，稳定性高。乔治用手背
弹了弹乌黑的枪管，这把枪花了将近两千美元，就是忘了那两千美元是哪次抢劫里
得来的。亚桑负责去收款机上抢钱，我一般就守在门口，还没遇到过抵抗。再说，
我也不怕他们动弹，撩下一个很容易，只要他们敢试试。

    辗转了几个州，那辆破车看来是跑不动了，明天得找个目标下手。对了，半个
多月前在俄亥俄干掉的那个警察，好象挺面熟，可是距离太远了，看不清楚。看那
轮廓有点象桑哥斯，同我一个分队。他小子父母是阿根廷人，部队里跟我混得蛮好，
还救过我一次。那是攻进伊拉克南部大平原的第一次战斗，我们分队担任突击任务，
我和他分成一组，我在前，他在后。我一向认为自己行动敏捷，也很注意观察四周
敌情，就现在，我觉得最适合我的职业还是军人，可那一次，我差点因为莽撞踩到
地雷，是桑哥斯冲上前来把我死死拉住。伊军的地雷，光看那个头就吓一跳。祈求
上帝，被我干掉的不会是桑哥斯。乔治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就不再相信救世主
的神话了，可这次，他得祷告。

    他还想起了道格拉斯，他们小分队的头，他得找他解决一件事。就是因为他，
乔治除了四枚勋章外没捞到任何好处。在战时评语一栏里，道格拉斯说他目无纪律，
几次由于个人的失误差点破坏行动。说句良心话，乔治自认为在部队里他的性子收
了不少，就是偶尔会顶顶嘴，可那是到海湾前，到了战区，还不是道格拉斯一句话
说了算？他也知道这是趁机报复他，把老帐翻给他乔治看看。听说这小子今年要竞
选州议员，不知能不能撞上面，如果真让我逮着，没说的，先喂一颗枪子儿。

    电视上什么人在举行葬礼，看规格还蛮高。四个警官抬着一具灵柩，一溜的警
察分成两列，缓步地走在两旁。那是一处墓场，掘好的坑很深，有人在哭泣，有人
沉默，神父站在人群的前方。哦，真是桑哥斯，是，是他，没错。播音员报道的人
正是他。天呀，我把桑哥斯给杀了，这怎么可能。桑哥斯给我递烟的那一幕仿佛还
是昨天，他把我紧紧拉住扑倒在地，后来他笑着说：你小子不要命，可别把我给拉
上。

    天呀，真的是桑哥斯。旁边那个女人应该是他老婆，艾丽斯，她哭成了泪人。

    桑哥斯说过，他一回国就结婚，和艾丽斯。整个战争期间，他都把她的照片放
在上衣口袋，那份爱情真感动人。

    果然，他们结婚了，桑哥斯打来电话：伙计，我和艾丽斯正在罗马，我们在这
里度假，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真正的蜜月，祝福我吧。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
来异常兴奋，那时，我的老婆正带着马修离开，还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要是我也
有那么一个女人爱我就好了，我也一定象桑哥斯一样好好爱她。可爱情对我来说，
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我把桑哥斯给杀了。他说过：你小子不要命，可别把我给拉上。那句话还历历
在耳，乔治痛哭起来。

    是不是该结束了？游戏玩够了，是的，该结束了。

    乔治给亚桑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道：亚桑，看你还在睡，我不想吵你，我们
这场战斗该结束了，虽然我们不知道敌人是谁，我们要获得什么，但我们努力过，
我想，我们已经尽力了。今天，我受伤的右脚疼得厉害，我没跟你说。我发现我做
错了一件事，一件无法弥补的蠢事，所以我先走一步。你，还是回到你的国家吧，
这是个吃人的社会，不适合你一直呆下去。你才十七岁，很好的年龄，你要读书，
要长进，很多事还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转变。我走了，也别再想我，忘掉我们做过
的一切傻事吧。再见，爱你的乔。

    新闻报道，制造美国连环枪击案的主要嫌疑犯乔治，已于今晨五点向纽约警方
自首。据最新报道，截止发稿前止，另一嫌疑人，十七岁的亚桑也已归案。轰动全
美的枪击事件暂时告一段落，有关案件的审理详情，有待进一步报道。

    据统计，纽约平均每天有一人死于枪击事件。

    2002.11.3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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