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1985年的11月份的一天下午我下班回家时，外公住的房间里一点响动也没有，
不象过去一听到外面有声音，总是要站到他的房门口望一望。于是我就到他的房间
去看他，只见外公安祥地坐在藤椅子上面，头仰着眼闭着，双手放在大腿面子上，
桌子上的饭菜吃了一半，我叫了几声外公，没有回答，我便用手摸了一下外公的手，
外公的手还微暖，我赶紧将外公弄上床，让妹妹弟弟在家看着，然后我骑自行车飞
快地到医院请来了医生，经诊断外公已去世。外公去世时84岁。
　　听母亲讲，外公是南京人，解放前做皮货生意，常跑东北，在南京有不少的房
产，但外公会花钱，而钱又都用不到正道上，他抽大烟、喝老酒、逛妓院，连外婆
死的时候他都不在旁边，还是我母亲从妓院里将他拖回来的。解放前夕他搭上了一
个女人，这个女人偷走了外公的珠宝箱，使外公只好卖掉房子来满足他的奢侈生活，
解放后政府强制戒掉了他的大烟，此时他的皮货生意也不做了，政府安排他在街道
上的合作社做会计，他算盘打的好，但就是钱不能经他的手，只要钱一经他手，他
就会将钱弄上身买烟买酒吃。往后的一些事情我也就不清楚了。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外公的年岁也渐渐的大了，孤身一人在南京也确
有不便，于是我父亲专程去南京将外公接到了高邮，记得外公到高邮时，没有什么
行李，就是一个小皮箱子，皮箱的里面放着一些换身的衣服，还有一张红木的小板
凳，这就是我外公的全部家当了。父亲讲，他去接外公时，外公当时住的地方是人
家屋檐下的过道。从这以后外公就与我们共同生活了。
　　外公有三个优点，一是会做饭菜；二是写一手好毛笔字；三是会唱京戏。外公
做饭菜比较注意火候和用作料，尤其是鱼煮得好。文化大革命那会儿，许多红卫兵
都来找他写毛笔字，写毛笔字的报酬就是几支香烟，他无论是大字还是小楷都写的
非常好，大字报只要贴出去，总是有许多人驻足观望，这些人到不是观望大字报的
内容，而是称赞所写之字。遇到一些开心事他还会有板有眼地唱唱京戏，什么苏三
起解啊等等。外公也有三大嗜好，一是抽烟，二是喝酒，三是吃茶。当时香烟是上
计划供应的，如华新牌、大运河牌香烟。大铁桥牌香烟虽然不上计划，但有时也经
常脱货，而外公的烟瘾又特别大，靠买烟是不能供应他抽的，我就常和妹妹到街头
上去拾烟头回来给外公重新卷着抽，外公抽的烟灰缸内往往是找不到烟蒂头的，这
是因为在快抽到烟屁股的时候，他总是用纸卷个小喇叭套在烟屁股上面继续抽，直
至将烟的最后一点点抽完为止，从不浪费。父亲那时也抽烟，每月有一条沪产大前
门计划烟，这烟在当时算是好烟。每月父亲总要拿一两包给外公。外公喝酒也是很
有瘾的，如果有一天不喝酒，就会鼻涕拉呼的，我记得他每天至少要喝三顿酒，早
晨他起得特别早，但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喝酒，喝完酒后睡个回笼觉，上午十点
多钟的时候开始喝第二顿酒，这时候下酒的小菜就是我们中午吃饭的菜，往往等到
我们吃饭时菜也所剩无几了，如果今天吃肉，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些肥肉，这一点外
公是从不顾人的。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外公开始喝第三顿酒。外公喝酒的菜不考究，
那怕一块糖果也可以把酒喝下去，每次喝的量也不多，总在二两，那个年头买酒也
是非常困难的，父亲总是请他的朋友们帮忙，记得找的最多的是季叔叔，但跑腿的
都是我，在买酒特别紧张的时候，只好对外公的喝酒限量，由每天的三顿减少到两
顿，并且将酒控制在父母的房间里，每次倒给他多少就喝多少。外公还爱喝茶。他
喝茶不考究，但能识茶好坏。他茶杯里的茶垢很厚，看不到茶杯的本色，他说这样
泡茶味道好，喝的带劲。
　　外公有时还很幽默。记得他七十多岁那年头，我们家用了一个保姆奶奶，她姓
王是江都昭关农村的，人很朴实没有文化，一次厨房的水铫子水烧开了，王奶奶在
房间里不知道，外公的房间紧靠着厨房，所以水开他最先知道，他知道水开后晃到
自已的房门口，倚在门框上大声喊“王奶奶接电话”，王奶奶听到喊接电话，喔的
一声答应后就慌忙地跑出房间站在天井里问“哪块电话，哪块电话”，外公倚在门
框上一本正经地讲，厨房里的水铫子水开了。王奶奶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咀里嘟哝着
“好玩呢，水铫子水开了就说冲水吧，还编话说接电话”。
　　但外公也有犯嫌的时候，每当家中有客人来，他会站到父母的面前手一伸，用
着浓厚的南京腔讲“给五毛钱”（那时候猪肉七角四一斤，五毛钱算不少了），遇
到这种情况母亲总是讲过一会再说，而外公就老是在你眼前转着不走，这时总是父
亲打圆场给钱。
　　外公还会算小帐，那时候洗澡最高的澡资是一角四分钱，父亲怕外公一个人去
洗澡衣服乱放丢掉东西，所以都给一角四分钱让他在好的坐位里脱衣洗澡，而外公
拿到钱后总是坐到最便宜的位置上，最便宜的澡资当时是七分钱，他将省下的七分
钱再打二两酒喝喝，那时的散装酒三角五分钱一斤。这事本来谁也不知道，一次偶
然的机会是父亲去洗澡时，发现外公坐在最低澡资的地方，才知道外公还有这样一
个秘密。
　　外公到80岁以后，就不太要酒吃了，香烟也渐渐的不抽了，也不愿意外来走走，
母亲总是对外公讲，你不外去跑，但要经常在家中的院子里转转，活动腿脚是有好
处的，外公虽然答应但就是不愿这样做。如果星期天母亲休息在家里，他会过一会
外来转一圈。外公虽然老了，但去世前没有生过病，没有作床，没有让我们烦太大
的神。他安祥地走了，没有留下太多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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