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底斯山的诱惑

    A

    三教六楼在那一个傍晚依旧阴森清冷，昏黄的阳光自窗口斜斜飘进，然后将男
孩松散的影子斜斜地拖得老长，松散低了低头，影子也便跟着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声响。

    那时，男孩松散存在两种可能的状态，他便在这两种可能的状态中穿梭不止。
整个1992年6 月2 日黄昏，天空一直弥漫着一种诡秘的灰色，松散的脚步敲打着三
教六楼空寂的走廊，留下一种余味悠长的记忆。

    多年以后，松散在“水边”回忆起那个夏日的黄昏，三教六楼的脚步声愈加空
旷迷惘，在他的幻觉中又浮现了冈底斯山顶烁目的银白雪光，又一次使他感到深深
的无所适从。

    需要指出的是，松散一生也没有抵达冈底斯山。

    B

    1991年11月，男孩松散在梦中和一个壮汉不期而遇。那是个面容刚毅的男人，
他告诉松散：“马原欢迎你去冈底斯山”，然后一语不发地悄然离去，一如他默默
无声地悄然而来。

    男孩松散在一个风雨之夜离开“东八时区”，直奔“极地之侧”。然后在一个
叫“烟”的地方折向世界屋脊。当第六队褐色鸟群划过天际时，松散来到一个叫
“水边”的地方，远远地可以看见冈底斯山顶银白的积雪。

    直到21世纪第一个龙年，松散才知道若干年前在梦中遇到的那个刚毅男人，就
是马原。

    传说龙年是凶年。

    C

    1992年4 月，男孩松散睡意朦胧地走向三教，就在那道侧门旁，就在那一个瞬
间，他不经意地抬起了头……

    ……70年后的一个下午，老人松散再次来到那道侧门之前，他即将奔赴遥远的
冈底斯山。松散明白，这将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置身第三教学楼。他突然醒悟，70
年前的那个下午的瞬间，如果他不曾抬起头，如果那一刻他依然漫不经心地走过，
那么，他就不会遇到少女秦盈，那么，一切都将是另外一种存在。

    原来，在生命的每一道门口，都有一个隐秘的记号，当时的自己茫然不知，只
能在回首之时，才淡淡地领悟忧伤的来源。

    D

    男孩松散在“水边”被一种奇异的病所困扰。当他昏迷了八天八夜之后，才惊
异地发现，自己正处身于一个古老的帐篷里，有一个异族少女坐在他身旁，少女手
中的药碗白气弥漫，而少女也一身洁白，惟有那双深深的眸子，泛着雾一样的湖蓝。
秦盈，她说，你叫我秦盈。

    男孩松散便是在那个瞬间永远地迷失了自己的情感，他的思绪有如一支迷舟，
消逝于他一生也无法走出的蓝色双眸。她是他生命中的夜行客，蜻蜓点水般轻盈地
踩过他平静如镜的心的水面，踏水而去，只留下一生也散不去的惆怅……

    ……在那时，男孩松散的视线越过帐篷上的小窗，远远地触及冈底斯山的雪，
那可望而不可即的银白光亮，使松散的心底充满忧伤。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男孩松散的梦中。

    E

    男孩松散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三教六楼。他远远地看着少女秦盈的背影越走越
淡，最后淡如轻烟。他回想起刚才在侧门边的那个瞬间，心中涌起莫名其妙的痛楚，
他感到怅然若有所失。

    那一瞬间在松散的记忆中留下一个无法遮掩的印记。那一刻的少女秦盈穿了件
浅灰的秋衣，下面是一条蓝得泛白的牛仔裤，她的身影有如蓝色轻烟一样漫过男孩
松散的视野，给他留下一个永远也无法破译的谜语。

    F

    70年后，老人松散写了一篇著名的小说《此文献给少女秦盈》，那时候，窗外
杨树和柳树的影子薄而均匀地涂抹在松散光亮的额头上，影子因风的吹拂而婆娑摇
曳，犹如许多年前男孩松散在三教六楼穿梭不止的晃动的身影。

    老人松散终于醒悟，70年前三教侧门旁的那个瞬间，他心中那莫名的刺痛，是
否正暗示了少女秦盈那冈底斯山般无法回避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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