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女人和她的情人
作者:广汉谢文
一
一个生理正常的男人,面对一个漂亮的女人,总是充满欲望的。尽管这样的
欲望会因为道德或者世俗的约束而不敢表露,而谁又敢肯定地说,漂亮的女人,
不会令一个男人想入非非呢?
我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对女人的欲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无论是在大街、在
舞厅、在影院……我总是无法克制住自己不去偷偷打量那些身材修长,胭脂飘香
的女人。在我烦躁的时候,她们仿佛是一剂镇定剂,令我平静;在我孤独的时候,
她们又成了一道风景,任我玩味……
幸亏我还在一所普通的高校混过,也还算是知书达理,更是明白适可而止。
所以,尽管那样的欲望很强烈,我还是懂得克制,所以,这些年尽管我在孤独寂
寞中生活。但总算是没有犯什么错误。
我的人生真是一出悲剧。当我从那个普通的高校一毕业,我就失业了。也许
是生不逢时,我正赶上高校扩招后毕业的大浪潮,连研究生都在考虑是否应该是
去应聘高薪门卫的工作,何况我这个学中文的专科生。
开始我还把那本红红的文凭抱起到处跑,以为至少也算是一块敲门砖,可以
敲开辉煌的人生大门。在碰得头破血流后,才有好心的人提醒我,叫我别挤了,
何必为那些招聘的单位作贡献的,每人交上一百多元的报名费,成千上万的求职
者,的确够他们花天酒地了。
那个家伙说:你的路目前只有两条,一条就是专升本,再考研,最后到国外
混几年。这样,回来至少也算是精英;另一条路,就是把眼光放低,最好是什么
证都不拿去求职,等入了决赛圈,再拿出那张皱巴巴的专科文凭,那么,你一定
是百分之百的求职成功。
我这个人读了十多年的书,早对那棺材板一样的黑板厌倦了。虽然,我挺留
恋那些可以伏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日子,并且老师那喋喋不休的声音,已经成了
世界上最好的催眠曲。刚毕业的那些日子,我总是失眠,后来还是带了一个微型
录音机,录了老师讲课的声音,失眠的时候,我放开,听不到五分钟,我就会安
然入眠。多么美好的记忆啊!现在想起来,我仍然激动不已。但我也很清楚,我
已经有这样特殊的爱好,虽然明白混字当头,一样可以过五关斩六将,再去混一
张文凭也并不是太难的事情,但在关键的时候,没有一点认真踏实的劲头,真要
混出头,那当然是太难太难了,至于出国镀金之类,那更如同是天方夜潭。我等
一无财力,二无背景的人,只有仰天长叹了。除了自动放弃,真的就不知道还有
什么办法。
至于这位好心人说的第二个办法,我觉得他纯粹是在耍我。现在这个知识爆
炸,与时俱进的时代,你想身上没有一张能够证明你受教育程度的纸片,就算你
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也是屁事不顶的。就像你和一个妹妹去开房,被公安抓了现
行,你说她是你的爱人,你们是合法的性交流,但公安是不会衡量你们感情的深
浅,他们只看白底红字的证件。有吗?没有,那好,交三千到五千买教训,顺便
可以改善一下人民警察的生活。
现在,除了街头擦皮鞋的和那些卖力气的人暂时还不需要限制XX文化程度以
上外,随着对教育重视和普及,我相信在不远的将来,这样的限制将在所难免。
如果有两个人争先恐后想为你擦皮鞋,这个时候,你就有点左右不定,一个人拿
出一张文凭对你说:我们收费都是一样,你看我有大专文凭咧。在这样的时候,
我相信你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个受过最低的高等教育的人,要是正在这个时候,
另一个人又插了进来,他也拿了一张证书,对你说:我虽然也是大专证书,不过
你可看清楚了,我是皮鞋系擦皮鞋专业毕业的,把你的皮鞋交给我这样的专业人
士,你难道还能够怀疑我的服务水平吗?
说了一大串的废话,只是想为我伤心得再不愿意去求职找一个借口。我在大
约花了一千多元的报名费,跑烂了三双新皮鞋后,我算是对找工作彻底失望了。
想当初考上这所学院,在我家乡的那座小城,曾经引起了怎样的震动啊。我贫瘠
的家乡,已经连续两年没有人考上大学了,那一次,我们学校就上了十个人,连
县长大人都亲自来了。我们的胸前还戴了一朵大红花,县长一再褒扬这所简陋的
中学,教学质量有了飞一般的提高,其实,只有老师的心里清楚,这是扩招的结
果。真要是如以前那样严格控制大学生人数,我想再轮一回,也轮不到我们。
背负着如此重的寄托,我怎么敢辜负他们,就算是饿我也要死在这座西南大
都市里。当我对求职绝望,开始无所事事在街头游荡的时候,我一封封滚烫的信
却正飞进小城的家里。在信里,我对父母、老师充满感激,一遍一遍地写道:正
是他们的辛勤培养才有了我的今天,我能够在成都找到工作,能够活得人模人样,
全部是他们的功劳,我想,我的父母把我信中的内容向亲戚朋友传达后,我一定
成了他们孩子的榜样;而我的老师则会对那些昏昏欲睡的学生说:我培养的学生
现在已经在省城里工作了,你们怎么还这样,到时候,你们到哪里去找前途……
这也就是尽管我在这里混得猪狗不如,打死也不愿意回离成都并不远的那座
小城的原因。我现在才发现,多年的教育总算没有白费,至少,把我的虚荣心培
养了出来。一个有虚荣心的人,自然也就有了很强烈的自尊心。尽管我包里的钱
越来越少,我还是不愿意屈尊到那些占道经营的地摊上吃东西。在越来越多的时
候,我只有靠一碗面维持生活了。我无法想象,当有一天兜里,连一碗面钱也掏
不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就是这样,我还是要绷足自己的面子。我在门口先把价目表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才敢进去坐下,很有风度地把服务小姐招来,漫不经心地说:给我来碗鲜
龙虾面。
服务小姐自然十二万分抱歉地说:先生,实在对不起,我们这里只有杂酱面、
牛肉面、排骨面,没有你要的鲜龙虾面。
我不满地皱皱眉头说:你们怎么连我最爱吃的都没有?
服务小姐说:先生,就算你走遍成都,除了海鲜酒楼有这东西,小吃店里根
本没有……
我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说下去,我说:原来是这样啊,没有就算了,将就吃
一点吧……
服务小姐的脸上又灿烂如花,殷勤地说:先生你尝尝我们这里的特色大碗牛
肉面吧!
这年头,只要加上特色两个字价格都不菲。我说:肉早不想吃了,来碗清汤
面就行了。
喝下热呼呼的清汤面,我的血液也被温暖了,精神抖擞地走在光怪陆离的大
街上,那些穿梭在人群中的美女,便给我带来前所未有的精神享受。我最喜欢坐
在天府广场毛主席像前的石梯上,一些美女骑着自行车从面前经过,和风撩起他
们的裙子,光洁白净的腿总是把我的眼睛刺激得胀痛、胀痛的。我多么想亲手摸
一下啊,尽管很多的时候她们近得我伸手可触,但就是这伸手可触的距离要想跨
出去,又是多么的困难啊!除非你有令美女眼热的钱,或者有令美女动容的权,
否则你一伸手,就算不进派出所,也要挨上一顿臭骂。咫尺天涯,就是这样横在
了我的面前。
一个人在无所事事的时候,而欲望并不因为没有钱而减少,相反却越来越强
烈起来。我渴望能够拥抱一下美女,就算不拥抱,和美女搭讪也会令我兴奋异常。
像我这样一个落魄的人,怎么能够捞到这样的机会呢?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拖着疲惫的灵魂,摇摇晃晃地朝东门大桥旁,我租的
一间民房走去。沙河改造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也就正在一片一片消灭这样
残破的黑瓦平房。我相信,我终于有一天会失去这个寄生之地的。
居民已经搬迁得差不多了,这里全部成了外来务工者的天下。我混在他们的
中间,白皙的皮肤和干净的衣着和他们极不协调。很多人把我当成在校的学生了,
要不然怎么会这样穷呢?
我无法解释,也不愿意解释,总是不置可否地笑笑,给人一些神秘感,总比
把自己的什么根根底底都抖出来要好。
二
我无法解释清楚我是如何开始注意那一个女人的。说实话,她并不是我喜欢
的那种女人。这个女人很漂亮,也无限的妩媚,但在漂亮和妩媚里却渗透出一股
俗不可耐的脂粉气。脸上那些擦得极不匀称的脂粉,显出她的浅薄,而性感的衣
着,又令人开始怀疑她的职业。
在这个民工杂居的地方,她的出现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像她这样的女人应
该在夜总会或者有情调的酒廊出现,那就一点也不会让人惊奇。她应该坐在某个
大款的小车里出入高尚公寓或者别墅区,而现在她竟然是到这里来租房子住。
我的好奇心促使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没有多久,我就发现了她是和一
个年轻男人住在一起,这个男人留着一头长发,很有艺术家的风度,有一次,我
看到他夹了一个大的画板,由此我可以推断出他是一个画家。在现代科技如此发
达的今天,一个画家的落魄也是令人可以理解的。看得出来,他们的生活很拮据,
因为我从来没有看到他们煮过饭,更没有到巷口的小餐馆吃过饭,他们总是吃方
便面。从他们门口抛弃的垃圾就可以看出来。
他们租的房子正对着我的屋子,只要躺在床上欠一欠身子,我就能够从窗口
看到他们的屋子。
两个人只要一回来就把门关上,呆在屋子里,再不出来。我想,也许他们也
穷得和我一样,所以,干脆是连街也不去逛,但他们比我幸运的是他们至少还有
爱情。记得一部香港的电影叫《爱情饮水饱》,沉醉爱情的人就是喝水,也觉得
饱了。对比着自己的孤单,我羡慕得眼屎都要喷出来了。
我开始对这个漂亮的女人想入非非了,有几次梦遗,就是出现了她的身影。
我像着了魔一样,开始留意这个女人来了。
终于还是让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有一个夜里,男人大概是有什么事情,出去了。没有多久,我就看到女人轻
手轻脚地出来,拉上了门。穿过那一片黑鸦鸦的瓦房,向东大街走去。我像一个
幽灵跟在她的后面,刚从小巷走到街口,女人的手机响了。她说了几声知道了,
就挂了电话。这个时候,一辆黑色的大奔悄无声息地从车流中滑到女人的身旁,
借着依稀的灯光,我看到了开车的是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那种富得流
油的暴发户。女人先四下看看,才一低头钻进了小车。我看到那个男人的胖手把
女人揽到怀里,亲昵地抚摩了几下,才开着车走了。
望着汽车红色的尾灯慢慢消失在夜雾弥漫中,我的心竟然莫名其妙的有了隐
痛。
原来这个漂亮的女人背着男人吊大款。我已经记不清楚是谁说过:漂亮的女
人永远都不会只属于一个人,因为只要见过她的男人都会有非分之想,所以,漂
亮的女人只能够是公共财产。
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永远也成不了大款。在精神上他可以满足女人的需求,
但如果缺乏物质这个基础,精神就显得苍白无力了。艺术家做梦也想不到,也许
就连他买油彩的钱,都是靠这个女人用身体赚来的。
我为自己悲哀,也为那个艺术家的男人悲哀。
三
我不清楚那个夜里,女人有没有回来,我只知道艺术家是第二天的中午才回
来的。女人显然没有在家里,男人有点焦躁地站在门口,不断地朝巷子的那头望,
我很想过去把昨夜看到的情况告诉他。但我实在又不忍心看到他的绝望和痛苦。
男人有男人的自尊,如果他知道了我能够想象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人生总是有那么多的无奈,何苦去雪上加霜呢。幸福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虽
然有欺骗,只要觉得幸福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一个女人肯为一个男人牺牲,由此,我也想象得出她有多么爱他。
我推开门,我想用羡慕的口吻褒奖一下他的女人,没有想到艺术家看到我向
他走去,竟然一把将门关上了。真是一个怪怪的人,如果他站在门口,我还有理
由搭讪,去敲别人的门,对于彼此不熟悉的人,那也太不礼貌了。
我只好装着是出门,向巷口走去。刚到巷口,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停住了,车
门开处,那个漂亮的女人下来了。看来,她对我一点也不熟悉,只是忙着把钱给
出租司机,然后,扭头就往巷子里跑。难道她怕男人等急了?这一夜,她一定挣
了不少的钱,要不然怎么会打的回来呢?
城市的上空,还有些许的薄雾在弥漫,如同我的心,充满迷惑,充满伤感。
四
后来,我在一家卖燃气灶具的商店找到了工作。当售货员、送货员和维修工
的角色。我学习了十多年的中文总算是没有白费,那些中英文夹杂,文理不通的
说明书,我终于还是看懂了,于是摸索着从一个码文字的人,改变成了拧螺栓的
人。我觉得文字和螺栓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需要创新,而另一个只需要熟练。
现在靠几个文字赚钱,对我这样一个无名的小卒来说,是困难的。如果靠拧
几颗螺栓来赚钱,对我这个看得懂说明书,又喜欢动脑筋的人来说,也的确是一
个门路。我这个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精的角色,正像是万金油,有病没有病都可
以抹,一下子就为老板干了好几个人的活,因此,在我逐渐适应了商店的工作后,
老板除了留下我外,把那些员工都开销了。这个商店不大,平时也没有多少顾客
光临,要是有需要上门服务的时候,老板就会顶替我站柜台,平时就是我一个人
守着,还闲在那里看报纸。
而最令我高兴的是,打佯后,我可以住在商店里,再不用租东门大桥那一间
破烂的黑瓦房。
日子有一天没一天的过,我的许多光阴就消失在报纸那些社会新闻和娱乐头
条中,当然,倚在门口看来来往往的女人,那自然是另一种消磨时光的方法。特
别是夏天,女人的穿着千奇百怪。若隐若现的,总是把人的心勾得痒痒的。有一
段时间,这里流行无边裙,实际上就是超短裙,只是做裙子的布料很特别,半透
明的,那一段时间,可把我的眼睛看坏了。许多女人从商店门口过,不经意地看
过去,已经可以看见小巧的内裤了。惹得我追到门口去看究竟,当然,仔细看就
什么也看不到了。有时候老板来这里视察,如果正有一个美女飘然而过,我就会
忘乎所以地跑出去。站在门口直望到美女的身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我才若有所
失地回过头,正看到老板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
他说:你看什么呢?
我只好讪讪地笑道:没有什么,我以为是一个熟人呢?
他说:难道不是吗?
我搔着头皮说:当然不是啊。
老板若有所思地“哦”一声,不再说话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有一天真还有一个熟人来了这里。这个人还是一个漂亮的
女人。
当她进来的那一刻,我的脑袋“轰”地一声,两眼发花,两耳失聪了三秒钟,
至于我的脸上是不是青一阵白一阵的,因为我忘记了看镜子,所以,也就不知道。
我只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声音仿佛都不是从我的嘴巴里发出来的。我说:
您好,请问你需要什么?
漂亮女人一笑,洁白整齐的牙齿就露了出来。她说:我想买一套天然气灶。
我立刻把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开,非常熟练地介绍起我们卖的商品。女人对品
牌根本是一无所知,她只是关心价格,她说:最便宜的卖多少钱?
我说:看样子你一定是买来家用了,这家庭使用,我劝你还是买质量好一点
的。价格虽然贵一点,但安全耐久,这可是比什么都重要啊。
漂亮女人说:无所谓,我只要能够点燃就够了,买那么好的干什么。
我突然想到了她和画家天天靠方便面充饥,也许他们的确是没有多少的钱;
也许他们也发觉天天靠方便面,不是一个办法,所以才下决心买一套灶具自己煮
饭吃。
最后她看中了一套我们处理的灶具,全套才五十元,的确是便宜。要是不熟
悉的人,我一定是巴不得卖出去,这个女人,对我来说多少也还算是一个熟人,
并且她还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春梦中,慰藉我空虚的心灵。我说:不是我想赚
你的钱,这套性能的确是不好,要是燃烧着就爆了,那就遭了。更可怕的是它的
密封性能不是很好,要是漏气,你在睡梦中就被送去见了革命先烈,那多惨啊。
漂亮女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好看,除了那细
腻的皮肤,水灵灵的眼睛,还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更是把她的气质衬托得飘
逸高贵。等我说完了,她富有动感的嘴唇才动了动。说:既然有这么多的质量问
题,那么为什么你们还要摆在这里卖呢?
我的脸像被扇了一个巴掌,火辣辣地疼。我说:这个我不清楚,只有问老板
了。
女人大概也看出了我的窘态,她妩媚地笑了。女人用手仔细摸了一下灶具,
虽然是处理的东西,我每天还是擦得干干净净的。女人说:我看你们的店招上写
着送货上门,包安装,我买了,你们是不是也包安装呢?
我说:处理的商品除外,其实,燃气灶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把气管接到上面
就行了。
女人说: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要安装就必须加钱,对吗?
这个女人真厉害,她仿佛能够看透人的心思。我只好模糊地“恩”了一声。
女人笑着说:这样好了,需要加多少钱,你说一个数,但你一定要包给我安
装好。
我实在猜不透这个女人的心思,才花了五十元钱买的东西,还当作宝贝一样
另外花钱安装。看她的态度不像是开玩笑,我忙打电话把老板叫来了。
五
同老板谈好价钱,我就抱上灶具跟着女人上了出租车。
女人头发上散发的气息非常好闻,特别是和她靠得这么近,令我不禁心猿意
马。女人悄声对我说:我的男人死爱面子,到时候,你不要对他说是处理的……
我点点,女人的手伸过来,温热的,令我如触电一样。我不明白她的意图,
所以,本能地躲开了,等她把握住的手张开,我看到上面有一张崭新的一百元钞
票。女人侧着头,眼波柔柔地看着我,说:这是我给你的辛苦费。
一时间我就更迷惑了。买了一套五十元的灶具,付了安装费,还要给安装的
工人一百元的辛苦费,这个漂亮的女人不知道在卖什么药。她不等我有什么反应,
已经非常迅速地把钱塞进了我的衣兜里。
女人又柔柔地说:记住,在他面前你最好少说话,要是他知道我买这么便宜
的东西,一定会骂死我的。
这令我想起了欧。亨利的一篇小说,讲的是一对贫穷夫妻没有钱买礼物,男
的辛苦挣钱,想为女友漂亮的长发买一个发结。而当那天他买到礼物回家,女人
却把自己的长发剪下来卖掉,为他换来了表。故事的具体情节已经忘记得差不多
了,但他们那种相依为命的真情,却令我久久无法忘记。
也许这个漂亮女人和那个艺术家也正是这样一对爱人吧。他们谁也不愿意对
方为自己吃苦,女人偷偷去吊大款,而男人有时候说不定只有到血站卖血。在我
丰富的想象中,这样串起来的情节真的令我狠狠地感动了一回。
但出租车却不是朝东门大桥那一片黑瓦房中开去,而是来到了城南的棕南小
区,这是成都改革开发之初建设起来的第一个富人居住区,十年前,那些富可抵
国的人都以在这里有一套公寓为荣。
我跟在女人的后面,坐电梯上了楼。铺着高级地毯的走道脚踩在上面软绵绵
的,使我更加明白了住在这里的人的份量。在一扇雕花门前女人停住了,她掏出
钥匙开门,一边不住的抱怨,请的佣人真是像木头,只好辞退了,要不然这些事
情该她们来做的。
在我看来,现在这个漂亮的女人完全是一个家庭主妇。
推开门,里面的富丽堂皇,不是文字所能够描述的,我怀疑自己是否走进了
电影中的宫殿,女人见我发愣,忙笑着把我领到厨房。
厨房里全部是高档用具,放在那里的是价值三千元的意大利灶具,更令我想
不通的,她怎么用五十元的处理货来代替。女人说:外国的东西就是歪,坏了连
维修的地方都找不到,已经坏了好久了,唉……
我忙着把旧的灶具拆下来,把新的装上去。这个工作非常简单,几分钟就搞
掂了。我正在试灶具自动点火功能的时候,一个胖胖的男人从门里挤了进来。我
一眼就认出了这就是开大奔的那个男人,原来,这个漂亮女人是为包养她的男人
买东西,难怪她苛刻得可怕。
漂亮女人看到男人进来,撒娇地扑进男人怀里,说:老公,你看这是我自己
买的,怎么样,我是不是越来越能干了。
男人把女人搂着走过来,仔细看了看,说:这是什么牌子,怎么从没有听说
过。
女人说:新出来的,据说是航天技术成果呢。
男人笑道:现在的广告越来越扯淡,拉上什么航天技术一定又可以狠赚一笔
呢!
女人说:那可不是,一套五千哪,比你买的那套意大利的还贵。
男人说:没什么,钱嘛,纸嘛,只要你高兴就好。
看到女人不断向我使的眼色,我终于明白了她给我的那一百元真的算是小费
了。五千和一百多,这中间有多么大的价差啊,也许女人的目的就是从这个足可
以作她父亲的男人那里赚到这个价差,然后,供艺术家安心创作。
我的眼眶不由一热,流下一行热泪,趁他们还没有发觉,我迅速地抬起袖口
抹去了。
六
回去后,我自然没有把女人给我的那张一百元交给老板,不是我的思想品德
有问题,而是在这个时代人与人之间都是钱和钱的关系,老板赚大钱我们得小钱,
受剥削在所难免。所以,没有这个必要,何况,这钞票上已经带着女人身上淡淡
的香气,这令我心动旌摇的气息啊,就像毒品,让我想忘也忘不了。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醒来就再也无法入睡,我会爬起来,久久地站在卫生
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中那个男人日渐消瘦的脸。虽然我无法判断男人的英俊和
丑陋,但我还是明白我只属于那种普通的男人,就像在街头走过的那千千万万的
男人。我没有魅力引起女人的注意,更没有能力去俘虏女人的心,所以,我只能
够活在幻想里。靠这些幻想来支撑起我所有的坚强。在这个城市我像幽灵一样生
活,白天在这个二十多平方的铺子里转,夜晚也在这个狭小的天地里梦游。我才
发现,原来,我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我再不可能无所事事地到街头闲逛,
再不可能接触除了顾客之外的人。有时候,我真的想一走了之,但走了之后,又
到什么地方去挣钱呢?没有钱,在这个城市只能够像一条丧家之犬。
我没有想到的是自从给那个女人安装了灶具,她成了我们这里的常客,隔不
了几天,她就会到这里来要求我去帮她检查一下,因为她说她老是觉得有天然气
的味道,所以,她怀疑灶具漏气。自然在和老板谈好费用后,我又来到了那座宫
殿一样的房子里。我无论是用眼观察,还是用仪器检查,却并没有发现有漏气的
地方。
在我的结论还没有说出来前,女人已经可是说话了:不管有没有漏,你给我
换一个新的,要真漏,我在这里还跑得了啊,花点钱没有什么,最重要的还是安
全。
换零件又可以收材料费又可以收人工费,何乐而不为呢?我麻利地换了。有
时候女人也要递一条毛巾来,让我擦擦额头上的汗,对于她的细心,我的心总是
暖乎乎的。
在这样的时候,那个胖胖的老男人总是在家。最初他还很好奇地来看,后来
就只是坐在客厅宽大的鹿皮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零食,只有换好了,女
人嗲声嗲气地叫他来看,胖男人才半推半就地来看上两眼。从他说话的语气里,
我已经知道了他对灶具是外行,原来一直绷着的神经慢慢也就松弛下来。何况,
他们对钱看得也不是太重,一般是我说多少就多少,就算我不想揩油遇到这样的
主不揩油就真的太傻了。因此,每次除了交老板外,我还能够赚几十元,慢慢我
对这个女人开始充满感激了。
七
一个清晨,我们还没有开门,就有人在拍卷帘门了,我以为是老板,慌得披
了一件外衣就去开门,把小门拉开,才看到外面却是那个漂亮的女人。我的脸一
下红了,忙把门关上,迅速地穿好衣裤。
等我再次拉开门,女人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一进门就对我说:你得去
看一下,早晓得该听你的,多花点钱就对了。
我说:是不是你的那个灶又有问题了啊?
女人说: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清早起来,发现那个该死的灶竟然在漏气。
我有点吃惊,说:不至于那么严重吧,燃气灶具的原理都是非常简单的,出
了塑料管老化会漏气外,燃气灶自身原因漏气的很少……
女人说:我还记得当初推销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对我说的哈,你还说过处
理的容易漏气……
我有点尴尬地笑道:那时候还不是希望你多花钱买好一点的嘛……
女人说:我不管,反正现在那个灶真的烂了,真要出了人命,你们要负责任。
我忙给老板挂电话,这个时候老板还缩在热被窝里,我的电话一定惊扰了他
的好梦。老板气吁吁地说:卖一个处理商品怎么这么多事情啊!你给她说,与其
修理,还不如换一个好一点的……
我就把老板的意思向女人转达了,女人说:换吧,你们这里最好的要多少钱。
我说:我们这里全是国产的,最贵的才三千。
女人说:就拿那一套吧。
这次我打电话给老板,电话里立刻就传来了老板爽朗的笑声,他说:小伙子
干得好,你把安装的东西准备好,我马上就过来,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啊,你辛
苦一点,我给你百分之三的提成。
没有想到铁公鸡也拔毛了,我心里自然是更高兴。老板来了以后,我就跟在
女人身后,坐出租过去。
到了公寓楼下,一辆黑色的大奔正停在那里,女人自言自语地说:他怎么回
来了。
我明白女人口中的他,就是那一个胖乎乎的男人。她这句话留个我想象空间
是这样的,那个男人或者是一夜未归,或者是早晨同女人一起离开家的。当然处
在我这个角色也不好多言多语。
等女人拉开门我才发现,问题果然是大了。屋子里是非常浓的天然气味,那
个胖男人斜躺在客厅的地毯上,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抛在不远的地方。也许这个男
人是回来拿东西,却被泄漏的天然气熏倒了。
我忙去开窗,女人则着急地扑到男人的身上,等到我把窗子全部打开,风一
吹,屋子里的天然气就散了不少,我再去看躺在女人怀里的男人,双唇发黑,脸
浮肿却早已经没有了气息。很明显是天然气中毒,当时,我就吓得站不住了,该
死的老板为了赚几十元,竟然害死了一条人命。
女人昏天黑地地哭了一阵,才站起来,“扑通”跪在我的面前,把我吓了一
大跳。女人说:我该怎么办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的事情要追究下去,我和老板都逃脱不了
责任。
女人见我沉默不语,就说:这一切是谁造成的,是你们卖劣质产品造成的,
你知道我老公是谁吗?他是“华光集团”的老总,就算赔你们也赔不起。
我的脑袋混乱得很,这样的场合是我所没有经历过的,我真的说不出一句话。
女人看来还很清醒,她和我分析了厉害关系,最后温柔地拥抱着我说:人死不能
复生,要你们承担责任你们也承担不起。不如这样,你把这个灶换了,我还是付
钱,但如果有人来调查,你们只要不承认这个灶是不是处理货,那么就没有你们
的责任。
女人的话,令我看到了一丝曙光,我说:这样好吗?
女人说:你说好不好呢,我这是为你们考虑,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就到法庭上
见。
我忙给老板打电话,老板比我吓得还凶,他哆嗦着说:就按她说的,你快做
吧……
忙中出错,我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那天,本来是几分钟就可以做完的事情。
我硬是十多分钟才搞掂,收拾好东西,打扫干净一切,女人就报了警。
八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心惊胆战中和警察周旋着。女人想得很周到,许多的细
节都想到了,两边一通气,警察需要询问的问题就越来越少,结论最后就出来了。
那天女人和男人一起出门,女人到我们商店来换灶具,男人走到半途发现忘
记带公文包了,就回来拿,没有想到天然气泄漏,他就这样死了。
天然气的泄漏经过警察和质量监督部门的调查,问题不是出在灶具的质量上,
而是女人出门的时候忘记关阀门了。没有想到这一来就酿成了悲剧。
从后来的晚报上我才知道这个女人是胖男人的第三个老婆,男人这一死,他
的大部分财产就落到了女人的手中。女人自然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经营,没有多
久就把这些资产变了现,从这个城市消失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个疑团总在我的心中萦绕,如川西平原上散不尽的雾气,
有意无意总是在我的心头。
我想说,这是一个阴谋,害死一个人而霸占他的财产,但我明白,警察都找
不出证据来,我还能够找到什么证据呢?
许多个夜里醒来,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个胖男人发黑的嘴唇,还有那张死
灰一样的脸。冷汗顺着我的脊背一滴一滴往下掉。
几个月后,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煎熬。我回到了我的老家广汉。我又开始
过那种无所事事的日子了,但这次好一点的就是住在父母那里,不愁吃不愁穿也
不愁住了。
我爱在广汉并不宽阔的街头游荡,很多人都觉得广汉是一个并不能够给人留
下印象的城市,就像那千千万万普通的人,生活在这样的城市的我,当然就更普
通了。
我喜欢坐在金雁广场的石梯上,望着不远的广播电视大楼出神,这是广汉的
舆论中心,许多的宏伟计划和蓝图就是从这里发布出去的。有人说,这楼房的样
子像一根阳具,直直地耸立在那里,从这个楼房的坚强程度,也可以琢磨出这个
小城的发展的趋势。
我为他们有这么丰富的想象而感叹不已。
就在这里,我又看到了那个漂亮的女人。那天是广汉一个文化机构在这里举
行画家当场画画售画活动,有一个长发的画家,我怎么看怎么眼熟,我却怎么也
没有想到和记忆中的那一个人联系起来。直到那个漂亮女人的出现,我才明白这
个画家就是我在东门大桥租房子看到的那一个画家。
漂亮女人一直用一种柔柔的目光看着画家,就算是旁观的人都可以看出她内
心的甜蜜。
我想,这个故事的开头似乎应该重新写了,因为这个艺术家并不是我最初认
为的那样,从一开始他并不是这个漂亮女人的老公,而应该是她的情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