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姑娘
作者:广汉谢文
一
荒郊外,茅草屋里。一盏孤灯下,你正在埋头读书。
这样的茅草屋,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当然孤灯也不能够是亮堂堂的白炽灯,
最好是用灯草点的菜子油,那样的光才忽明忽暗,一阵风就可以吹灭。你拿的书,
也不能够是《怎样成为百万富翁》之类的,也不能够是《一个女人和四个男人的
性爱史》,在这样有情调的氛围里,就算没有耐心,你也要硬着头皮读一读唐诗
宋词,书自然也不能够是纸印的,应该是竹简,读的时候还要用手展开,多么有
气势啊。就算是摆一摆这个“派司”也可以迷到一大片的妹妹,所以,这个时候
屋子里无端地刮起一阵风,如豆的灯火被这风一刮,便左右摇摆,几乎就要被吹
灭。你忙用手罩住灯火,眼睛茫然地打量着四周,大概是想弄明白这风是怎么进
来的。在你还没有反应过来,在你的眼前斐然一亮,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出现在
你的面前,自然是面若桃花,眉如柳叶,唇如樱桃,眼若游丝……此情此景,一
个孤男一个寡女,又是这样一个四野无人的荒郊外,干柴和烈火自然是令人欲火
难遏。
特别是女子满含哀怨地对你诉说她不幸的身世,令你的同情心得到极大的满
足。
你便问女子的名字,她盈盈一笑道:小女子叫阿紫……
这样的故事,当然是古代那些性饥渴的文人,把自己关在冷清的书房里,聊
以自慰的幻想了。
不知道为什么,男人在寂寞空虚的时候,总是把女人想象得很完美。就像古
书上那些狐仙蛇精,她们总是在最孤独的时候出现在落拓书生的面前,用她们的
美丽和温柔来安慰文人空虚的心灵……
当我们躺在金谷村那一间土墙筑就的草屋里,十多条汉子横七八竖地躺在用
门板支起的床上。这个时候,四周田野里蟋蟀的叫声此起彼伏,风掠过屋后的竹
林,那“悉索”的声音,总是让人浮想连翩。特别是吊在屋子中央那一盏十五瓦
的灯泡,由于正值枯水期,发出的电供应不上,所以,时常会像碳火一样,慢慢
熄灭又慢慢地亮起。如果有人拉开门进出,一股冷风灌进来,那灯泡便左右摇摆
不定。所以读一点古代的鬼狐小说,还真有那么一点味道。
村子里恰好有一个叫阿紫的姑娘。那是队长吴老九的女儿,穿一件方格的罩
衣,黑色的裤子。两根又粗又长的辫子,垂在两旁。这样的打扮自然是令人想入
非非,但她的模样却实在不敢恭维,也许是乡村的粗粮提供了充足的营养,所以
她的身体如发酵的面粉,身高几乎等于腰围了。如果她远远走来,不仔细看,你
会误以为她是在地上爬。所以,知青私下给她去取了一个外号“母猪”,就这样
一副模样,怎么能够和鬼怪小说的女人相比。
王力正在看那本狐怪书,还故意把那一段大声朗读出来。特别是“小女子叫
阿紫——”他故意把阿紫两个字拖得很长,让人听着怪不舒服的。
赵红兵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站了起来,他说:阴阳怪气的,你是不是鬼
上身了啊。
王力没有理他,依然自我陶醉地在那里念“阿——紫——”
屋子里的一些人便哄笑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这门根本没有锁,所以,只敲了一下就被推开了。
胖呼呼的民兵连长张二娃伸进方方正正的脑袋来,厚厚的嘴唇一翻,冒出的声音
还真可以说是嘹亮:还不睡觉,闹什么?你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
来玩的……
他这一吼,屋子里一下就静了。
张二娃用手中的棍子,一个一个床检查。吴老九黑着一张脸,背着手,默然
地四周扫视着。直到张二娃检查完,吴老九才清了清嗓门说:以后只要是吃过晚
饭就准备睡觉,要是谁再这样胡闹,就到长龙沟去挑沙子……
屋子里的人只在铺盖下面动动,以表达出自己的反感,却没有人用语言表达
出来。
吴老九说完背着手,昂首挺胸走了。张二娃像一个肉球,跟在了后面。
这就是我们下乡第一夜的情形。
二
我们是五七中学七二级三班的。十二个男生,三个女生,分到了西外乡的金
谷堆。听说,上几级的大哥哥大姐姐都是远走云南西双版纳,那里有竹楼有傣族
美女,还有泼水节和神秘的原始森林,我们倒是很希望到那种地方,想一想,就
令人激动好几天。
而这个离广汉县城六公里的金谷村,除了一望无际的田野和竹林环绕的村庄,
再就是那一条蛰伏在村庄外的长龙河……
在麦种撒下的冬闲里。吴老九队长就带领下乡的知青去疏理长龙河。别看这
条不起眼的小河,到了夏季莹华山的山洪下来,泛滥开来,金谷村便成了一片汪
洋。刚进村的时候,我们看到每家每户村民的草屋顶上都有一个平台。开始还很
奇怪,后来才发现,这些平台在夏天洪水泛滥的时候可用了,一家老小连同畜生
用品都可以放在这个平台上,算上是金谷村民的一大发明。
吴老九队长早就下决心要好好治理一下这条长龙,无奈的是村子里的精壮劳
动力不够。上天总算有眼,一下就送了十二个身强力壮的青皮和三个娇艳如花的
姑娘,把吴老九激动得心潮澎湃。
淘河最苦的就是挑沙。湿漉漉的沙子挑在从没有压过的肩膀上,先是把肩膀
磨红,然后,就火辣辣地疼。皮就一层一层地掉,这一切却只能够忍住,要是谁
叫出声来,那好,晚上开会学习的时候就要把你批臭批烂,要把你脑袋里那些小
资产阶级的思想彻底清洗干净。
为了狠斗“私”字一闪念,寒风料峭中还要赤着脚,挽着裤管,在河水中涉
来涉去。
赵红兵在我们这一群中非常特别,他竟然暗恋上了“母猪”阿紫。用他的话
说,阿紫那一堆肥肉非常非常的性感。亏他想出性感这个词,真让我们恶心了好
久。
赵红兵也算是人模人样一个小伙子,父母都是工人出身,也算是根正苗红,
却没有想到阿紫却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睛里,赵红兵却不识趣,总爱到阿紫面前
献殷勤,却总是得到阿紫的一个白眼和鼻孔里粗粗的“哼”!
不过,这个小子却因此交上了好运,当我们忍耐着河水刺骨的寒冷,在那里
热火朝天担淤泥,赵红兵却被分配到队里的养猪场,当上了饲养员。养猪场里有
两个人,另一个是队长吴老九的老父亲。腿脚还算利索。养猪场共四个猪圈,养
了二十头猪,按说一个人也照顾得过来了。既然有精壮的劳动力,怎么能够不用
呢?
赵红兵一来,吴老九的老父亲就闲得蹲在那里吸叶子烟。他瞪着一对眼睛,
老想从赵红兵那里找茬。找到,劈头盖脸就把这个城里来的知青骂得狗血淋头,
既然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碰到这样的情况,赵红兵也只有低眉顺眼,忍
气吞声了事。
赵红兵这个家伙心里藏不住事情,所以没有多久金谷村的人都知道他暗恋阿
紫了。有事没事,大伙儿就拿这件事情开玩笑,有的说他先扎根农村,为革命事
业繁殖后代……有的说,他一定是想攀上吴老九这棵树子,好拣便宜……
无论别人怎么说,赵红兵从不辩解,谁都以为阿紫那样的条件,能够遇到赵
红兵这样爱好独特的人,是她的命太好了。但爱情这个东西就是玄妙,喜欢她的
人阿紫看不上,就是说,不管赵红兵的爱有多灼热,在阿紫的心中却如死水一潭,
最可怕的这样的爱往往还要激起反感。
阿紫喜欢的是王力。也许很多人想不通,阿紫怎么还挑三拣四,只有经历过
那样时代的人才明白,一个生产队的队长对知青来说,有绝对的左右生死的权利,
譬如是推荐上大学啊,提干啊,怎么也少不了生产队长的这个关口,没有他的提
名,没有他的美言,一切都是可怕的想象。
赵红兵那样明目张胆地表达对阿紫的爱意,从这一点看来就不是那么费解了。
也许赵红兵也不过想把阿紫拿来当跳板,没有想到这个丑得被称为“母猪”的女
子,丝毫不为赵红兵的爱情攻势而退缩,她好像很明白自己的优势,所以,在别
人选择她的时候,她也很懂如何去选择别人。
王力不是赵红兵那样的人,他把爱情婚姻看得很神圣,你要他娶一个丑陋的
女子,他宁愿选择去死,所以,这个恋爱的圈子一形成,就注定了是一场悲剧,
如果都不放手也就都没有结果,都只有在痛苦中忍受煎熬……
三
我们一帮知青在长龙沟淘淤泥,王力的父亲是知识分子,所以是重点劳动改
造的对象。自然被推到了战天斗地的第一线,王力有改造的决心,却没有承受改
造的能力,十多年游手好闲的生活,把他养得细皮嫩肉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挑,
一天劳动下来,他就只剩下喘息的力气了。
在最初的革命激情过去后,王力也开始怨天尤人了。有一次,我用热水帮他
敷红肿的肩膀,王力抬起他的眼睛,看着我说:我他妈的,真不想干了,我们和
劳改犯有什么区别呢?
我“嘘”了一声,意思是要他小声点,这样的话被人听到,随便编排一个罪
名,不死也脱层皮。
王力却不听,他嚷嚷道:我怕什么怕?大不了就是一条命,死不足惜。
一个家伙就在那里瞎起哄:王力,你可是死不得啊,没有了你,吴队长家不
就断后了吗?
阿紫对王力情有独钟,在人面前,她也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感情。所以,令一
些人的眼睛冒火,也是非常正常的。王力挑淤泥的时候,阿紫就跟在后面,不时
用那条雪白的毛巾帮王力擦着额头上的汗,王力不买她的帐,总是执着地躲开,
实在躲不开,就耍小脾气将扁担一放,说:你搞什么啊?是不是想破坏社会主义
大生产啊。
王力的这个帽子弄得特别大,令阿紫也不由畏惧三分,她圆圆的脸上会挤出
一些笑容,说:力哥,你不要这样说嘛!
但她还是要坚持将王力额头上的汗擦干净才放他走,平时都是民兵连长张二
娃监督我们劳动,对阿紫的行为,他也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吴老九来
了,阿紫就不敢那样放肆了。因为吴老九看不惯阿紫唯唯诺诺的窝囊样。别以为
吴老九名字里有老九,他就爱护老九,其实在他的骨子里是最瞧不起臭老九的。
用他说过的话来说:要把那些牛鬼蛇神,彻底消灭掉。
关于阿紫的风言风雨,吴老九也有所耳闻,特别是听到阿紫贱得王力不理她,
还要去缠着人家,气得他的肺都要炸了。吴老九不止一次地把阿紫叫到面前,指
着她的鼻子骂:你这个死女子,老子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你也不是没有见过男
人,饿虾虾的干啥子?
阿紫只是咬着厚厚的嘴唇,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就是不说话。
吴老九的口才再好,一个人在那里说,说着说着也就词穷言尽了。这个女儿
啊,空长了一身的肉,但她的脾气却像岩石一样倔强,吴老九只以为自己最牛,
没有想到生出一个女儿,比他更牛。
吴老九在这么多知青中,只看上了赵红兵,所以,他才把赵红兵安排到养猪
场。吴老九把阿紫也安排到了那里,由赵红兵管她。两个年轻人在一起,日久了
自然会生情的,到时候阿紫一高兴,只怕连王力是谁都忘记了。
吴老九的如意算盘打得好,但他却忽略了许多的因素。
阿紫的脑袋不是受他控制的,所以,不是吴老九怎么想,阿紫就怎么做。
在吴老九不注意的时候阿紫还是会往长龙河跑。
在养猪场,阿紫在这里享受着赵红兵殷勤周到的照顾,潲水桶赵红兵是不会
让她提,怕她的腰闪了;猪圈不要她清理,怕臭气把她熏着。阿紫在这里只是烧
烧火,铡铡猪草,春天的阳光从云层中投射出来,赵红兵就会放一个竹马架在太
阳地里,让阿紫舒舒服服在那里晒太阳。
赵红兵这些殷勤,就像阿紫对王力献的殷勤一样,不仅没有一点正面的效果,
而且还起反作用。阿紫总是冷冷地看着赵红兵,出气也用鼻孔,“哼”得赵红兵
的心都凉了。
四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吴老九安排我去放牛。
我把牛赶到长龙河的河滩上,就忙着在草丛中捉蚂蚱。这个季节的蚂蚱才刚
出生,小巧玲珑,如果用草串起来,然后在后面吊一块卵石,看蚂蚱拉这些石头
真的很好玩。
后来,玩腻了,躺在草地上望着深远的天空,琢磨着这一团云和那一团云之
间的差别。以前还从来没有耐心这样长久地注视天空,现在才发现空洞的天空并
不空洞,除了云彩,不时有鸟飞过,太阳的旋转,在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色彩,
就算是普通的云,也在瞬息间变化出万千的色彩来了。
当然,还有许多关于天空的神话故事也在这样的时刻从我的眼前飘过。《西
游记》里的大闹天空,《封神榜》里的玉帝……这遥远空洞的天空啊,要真的有
神仙那该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啊!
我也不清楚对着天空发了好久的呆,恍惚间四周的景色就黯淡了下来。这才
发现时间不早了,忙爬起来,看牛儿还在草滩上悠闲的吃草,忙赶着回生产队了。
牛进了圈才发现少了一头牛,天!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当时,我的眼前就发
黑了,头重脚轻就朝河滩跑,阿紫当时在那里点的牛,她看我脸色不对,放下手
中的本子跟在我的后面。我们两个人,她顺着长龙河朝下找,我顺着河朝上找。
河的上游三百米外就是三界村了。
我一直找到了三界村的上面,还是没有,心里就想,要是有人把牛拖走了,
我这样傻乎乎的就算走到莹华山,也找不到的。
我开始注意长龙河四周,这一下就发现在三界村那个高田埂上,正有一头牛,
一个猥琐的农民正想牵牛走,但这牛却把两个角低垂下来,满怀恶意地和他对恃。
这不正是队里的那一头牛吗?
我脱下鞋子,从浅水处涉过河。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高埂上,对那个农民说,
这是我们队上的牛。
那个农民的目光狠狠地瞪着我,说:这是我的牛,你怎么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说:你才胡说八道。
这样,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农民自然是说不过我,理穷词尽他就
祭起了老拳,长满老茧的手掌握成了拳头,果然是很有一些威力,直捣我的胸口,
打得我晃了几晃才站稳。我也把袖子挽起来,露出鸡脚一样的胳膊,自然不是他
的对手,没有一会就被他压在了身下,一拳又一拳捶在我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只有施展出弱者的招数,用锋利的指甲去抓,只要被我抓住,就有他好受
的了。如果正好是抓到了肉,抓得鲜血淋淋还不肯放手。
我们正这样搏斗着,阿紫正好找了回来,看到我处在不利位置。阿紫先义正
严词地叫他放手,这个农民已经打得红了眼睛,怎么肯轻易罢休。阿紫就上前拉。
尽管阿紫身体的体积庞大,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力气。阿紫看到我转眼间鼻青脸
肿,快成珍贵的国宝大熊猫了,阿紫也急了。只见她站到三米开外,来了一个助
跑,到面前,大屁股一扭,就把那个农民撞得倒在了地上。阿紫趁势就坐在那个
农民的身上。一百六十斤以上的体重,压得那个农民呲牙咧嘴,连痛都叫不出来
了。我立刻从地上爬了地来,穿上鞋子,在那个农民的两腿间狠狠地踢了几脚,
这个家伙才“嗷嗷”叫了起来,像穷途末路的野兽。
阿紫见我还在发泄个人私愤,忙说:还不快牵着牛走。
我这才明白了自己的目的,忙拉上牛绳,这正是我们队里的牛,我一拉,它
就很柔顺地跟我走了。一直到我拉着牛淌过了长龙沟,阿紫才从农民身上挪开大
屁股,跑了过来。我想,这一压,只怕将这个家伙的骨头都压散架了,直到我们
进金谷村,还可以看见那个家伙爬在地上挣扎。
五
事情既然发生了,就自然有结果。
当天晚上,几十个三界村的村民拿着扁担锄头,举着明晃晃的火把,将金谷
村围了。
阿紫把我拉到养猪场的草料屋,她叫我躲在这里,不管外面闹得多么凶,都
不要出来。
阿紫用稻草将我盖住,就走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稻草的气息,隔壁的猪“呜呜”叫着,隐隐听到远处
的喧哗,不过因为隔得远而显得不真实。我努力集中注意力去倾听,也无法辨别
出那些喧哗里的内容。这样的寂静很容易让人犯困,没有一会我竟然迷迷糊糊睡
了过去……
我是被人摇醒的,手电筒光照过来,一时间我的眼睛还不能够适应这样的强
光。我忙用手把光挡住,听到阿紫熟悉的声音:没有事了,你还真悠闲还睡得够
沉的……
我这才回过神来,一跳就站了起来,我说:怎么样啊,他们走了吗?
阿紫还没有回答,跟在她后面的赵红兵先接过了话头,他说:不走,想怎么
着,难道还想报复过来啊?
我说:那不是说没有事情了?
阿紫说:话可不能够这么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后,你可得注意,一个
人最好别到长龙沟去……
赵红兵说:今天的事情,要不是阿紫在那里挡着,我看你啊肯定会被他们砸
成肉泥……你还不快好好感谢他。
赵红兵说出这一席话,让我感觉他像努力在拍阿紫的马屁一样。令我的心很
不好受,我呆在那里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紫挥了挥手,很大度地说:谢什么啊,还不都是为了生产队的利益。
后来,我还是拉着阿紫到知青点吃了一顿饭。
那天,我从村民手中买了两只公鸡,用锅炖着,一时间满屋子飘香,好几个
人的口水都流了出来。有人拿起勺子就准备捞了,我忙一把将他推开,王力躺在
床上说:人家是泡妹妹的,你敢动,他要和你拼命哪。
我说:怎么听你这话不顺耳呢?
王力说:我说的实话而已,怎么会不顺耳呢?
我们正这样说着,阿紫就推门进来了。赵红兵就跟在后面。
这下屋子里一下就热闹了,大家都争着和阿紫打招呼。只有王力躺在那里翻
着书不吭声,阿紫还是微笑着走到王力的床前,阿紫说:怎么啦,还在刻苦啊?
王力看也不看阿紫一眼,说:我们是落后分子,如果再不努力,那么就更没
有希望了。
阿紫就笑了。
鸡很快就炖好了,下了一张门板当桌子,去买酒的人也回来了,用塑料桶装
了三四斤烤白酒,一人面前放上一只碗,亮花花的酒欢快地流进碗里,空气中立
刻就荡漾起了酒的芬芳。
本来以为喝酒是很快乐的事情,大家荤的素的都可以说,但没有想到一个一
个都像怀有心事一样,沉默不语。只有阿紫在那里端起碗来,这个碰了又和那个
碰。空气闷得要爆发,也许在这样的时候勾起了大家的心事。我也是这样,突然
间有种好凄凉的感觉,我们在城市里有那么好的条件,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喝酒
吃一次鸡仿佛已经成了人生最大的快乐了。我想,我的同学和我想得也差不多吧
……
三四斤酒,大家还没有过瘾就光了。有几个嚷着还要喝,阿紫就竖起眉毛,
说:喝什么喝,早点睡觉……
我的脑袋却已经被酒精麻醉得意识模糊了,阿紫怎么走的,我完全没有印象
了,倒在床上,没有一会儿就睡熟了。
六
三界村的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团结,何况,那牛本来就是我们的,他们也理
亏。上次那么气势汹汹地来闹,完全是一时间的冲动。现在,冷静下来了,也就
没有什么了,有一些日子,吴队长还是派我去放牛,我把牛赶到长龙河边,却再
也不敢那么晃了,我会小心地看护着牛群,绝不能够再有一些闪失了。
有一次,我正在河滩上放牛,上次拉我牛的那个三界村民到河边挑水,他看
到我,却对我笑了一下,真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想,我的表情也许太夸张了一点,
那个村民就在那边说:你们这些城里的娃娃到这里来,也够苦的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挑着水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迷糊了半天。
后来,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那个村民对我善意起来的原因。
牛,是生产队的主要劳动力,如果与牛作对,那就是与社会主义大生产为敌
人,这样的敌人是要拉到鸭子河滩上枪毙的。公社已经不止一次开过公判大会,
有一个家伙看到牛快病死了,就把牛杀了,饱餐了一顿,最后,公社的查下来,
这个人就以破坏生产罪被公安抓了,没有多久就拉去毙了。所以,我们没有深入
追究他的责任,已经是放过他的小命了。知道这一些后,在长龙河边放牛,我又
开始懒心无肠了,反正是谁也不敢动牛的。
日子,就像长龙河的水,缓缓地来,缓缓地去……
要不是公社突然给队里分了一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我想,我们的插队生活
就在这样的平淡中过去了。
吴老九从公社拿着推荐表回来,就到我们知青点来转了一圈。我无法猜想他
这样做的目的,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知青点的那三个女生都还是有一点姿色。
从别的知青点传过来的消息,有些队长就靠这点权利疯狂掠夺女知青的贞操。我
想,吴老九也一定在打这样的念头。
其实十二个男生更占优势,由很多的事情我们已经看出来了,吴老九在很多
的地方都会顺从他那个胖乎乎的女儿,突然间,阿紫就成了男知青追逐的对象。
也许,这在阿紫也始料不及的。面对一个一个以前可望不可及的帅哥,他们现在
是那样温顺,那样渴望得到她的垂青。但是阿紫依然对王力情有独钟。
其实,王力在我们这一群知青中是最优秀的,这主要得益于他那个小资的家
庭熏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虽然还不能够用到他的身上,但熟读四书五经,
还是有的。
真的按才来取,我想王力是唯一的候选人。谁都明白推荐的意思,那中间包
涵着复杂的人情世故关系,就像任用干部,绝对不会只看他的能力,而要看这个
人对自己是不是有利可图。当然,在这里,意思就很明显了,王力要当了阿紫的
丈夫,那么上大学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事情简单得不能够再简单,却也复杂得不能够再复杂。这个世界有许多事情
是可以勉强的,但爱却不能够。极少有人会因为有利可图,去爱一个自己不喜欢
的人。偏偏阿紫又喜欢王力喜欢得哈气,开始大家还在骂王力这个小子生在福中
不知福,只以为他是狗屎箢兜傲起。后来才发现,他是认真的,王力的脾气很牛,
他不会被什么所诱惑,也不会被什么所以威胁。
这的确是一个难题。
七
那个下午,我赶着牛群,在长龙河滩上放。
正无聊地望着天空发呆,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还真把我吓了一跳,原来
是王力!
他的手里拿着一瓶酒,笑着对我说:哥们,怎么样,来上几口。
对酒这个东西在下乡前,我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下到这个穷乡僻壤,心中
老是有一种失落的感觉。不知不觉中,就喜欢上了这个玩意。喜欢上了喝上几口,
就令头脑发昏的恍惚。这样就什么也不用想了。
王力不仅带了酒,而且还带上了几样凉拌菜。一袋三丝,一袋花生米,还有
一袋是凉拌猪头肉,我最喜欢凉拌猪头了,只是在这个物质匮乏的时代很难见到,
当下,我就和王力坐下来,他想再去找两个酒杯,我说:哪里有那么麻烦啊,抱
瓶子吹就行了。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没有几口,脸就红了。肚子填得差不多了,我们才
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我说: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
王力看着我说:连你也这样想啊?
听他的口气,好像我把这里当天堂,我说:我们这样像什么啊,农民不像农
民,居民不像居民……
王力抬头,望着天空缓缓飘荡的白云,神情非常的落寞。
田野的风从我们的身旁吹过,带着庄稼清新的气息。在唐诗宋词里,有许多
的诗词都是宣扬回归自然,但我们这样算什么呢?我们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是
卖力气,还要被农民歧视,那些圣贤和先人如果过上这样的生活,不知道会怎样
的想啊。
我们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阿紫。
我说:阿紫不错啊,“面带猪相,心中嘹亮”,丑人心好,还是一个放在家
里放心,离开不伤心,死了不痛心的三心牌产品。
王力笑了,摇着一头的乱发,说:真亏你想得出来,我常常也在自己劝自己,
爱情也许不算什么,如果能够通过爱情来达到某种目的,也未尝不可。
王力抱住酒瓶狠狠地喝了一口,抬手抹去嘴角流淌出来的酒,他说:但我办
不到,在我的心目中爱情是非常美丽的,它和所有的权力和利益无关……
我说:你的话还真奇怪,你大概是那些风花雪月的书看多了,以为有不沾人
间烟火的爱情啊?就说阿紫吧,如果你和她结婚,摆在眼前的好处就是你就能够
被推荐上大学,不用我说,你也能够明白上大学的份量,那可是关系到你一生幸
福的大事情啊……
王力摇摇头,说:不,我绝不能够出卖我的爱情。
我说:你脑袋怎么这么死啊,现实一点好吗?
王力有点痛苦的说:但没有爱情的婚姻,有什么幸福可言呢?
我说:只要有利用的价值,管他妈的爱情不爱情,等你上了大学就把她离了
……
我的话一说出口,王力的眼光就变得凄厉了,他说:我不能够……
说了这四个字后,他的神色索然,无论我说什么,他再不开口了。
那一个黄昏的夕阳在天地间燃烧,长龙河也像披金戴银,映着异样的光芒。
两个醉得满脸通红的男人,躺在草地上,有几头牛就在他们四周悠闲地吃草。许
多年后,我在记忆中翻出这样一张画面来,心中还是涌动起一些温暖和感动……
八
我不知道对王力说的话,是不是起了作用,因为阿紫来找他的时候,王力已
经不像从前那样爱理不理人家,有时候他也要给阿紫一张笑脸。
这样发展下去,王力的人生道路一定充满阳光,在我们这一群知青中,大多
数的人还是有成人之美的心,而王力态度的转变对赵红兵来说,不缔于致命的一
棍,从他发红的眼睛里就可以看出来。他是用恶毒的眼光冷冷地看着他们。
我明白这是嫉妒,心爱的人突然间另寻新欢,嫉妒是不可避免的。有两个非
常形象的字可以概括出这种复杂的感情,那就是“吃醋”。吃了醋,鼻子嘴巴全
部是酸溜溜的味道……
我绝不想到,这样的醋意,会酿成一出悲剧。在那段插队的岁月,如果不发
生这出悲剧,也许还真的没有什么可以记忆;如果没有发生那一件事情,我也不
会写这一篇文章。只是非常可惜的是我不是故事的主人公,有许多的事情只是听
说,当然听说的事情,其中含的水分就大一些,关于这一件事情有很多的版本,
我选择两个写出来,希望大家能够从中感悟出一点什么来。
那是一个风高夜黑的晚上,既然是有这样的气氛,当然是注定要发生一些什
么事情。
那个夜晚,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阿紫把王力约到了养猪场喝酒,也无法明白
王力是怎么想的,他居然也同意了。于是在养猪场那一间小屋里,一盏昏黄的灯
光照着一张方方正正的桌子。一碟卤猪头,一碟花生米,或者还有一碟泡菜,当
然,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当然吃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一个孤男一个寡女,在这
样的夜晚如果不发生一点事情的话,那么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在推杯换盏,酒酣耳红之际,两个人在酒精的作用下,就发生了男女
之间的事情。
酒能够乱性,酒能够催情,所以,这只是一种自然的冲动,是一个人的本能。
但是奇怪的是第二天,当所有的知青都知道夜晚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王
力却矢口否认。他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我怎么会干这样的事情呢?
有人就笑他: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啊,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
这下就把王力说得急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拿眼睛瞪着人家,说:我就
是日母猪,也不会上她的,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于是再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提这样的事情。
却没有想到王力的这句话,在人们的口中流传,不知道怎么就演变成了王力
强奸了母猪。
每次人们说道:王力宁愿强奸母猪,也不日阿紫。听的人和讲的人脸上就有
了淫荡的笑容。
事情应该就这样结束了,只是没有想到这样的话会传到工作组长那里。工作
组长是来检查生产的,听到有人强奸了生产队的母猪,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组长就叫人把王力找来询问。
没有想到阿紫知道这样的消息了,也急忙跑到组长的面前,说:王力没有强
奸生产队的母猪,他是和我发生了关系。
组长说:那就更严重了,竟然强奸贫下中农。
阿紫只好厚着一张脸皮说:不是强奸,是喝了酒,一时冲动就发生了这样的
事情。
王力恰巧这个时候进来,他一看到阿紫,一张脸就变了。当组长问的时候,
王力就说:我怎么可能和她发生关系呢?我宁愿日母猪也不会碰她的……
组长就对阿紫说:你听清楚了,王力不承认和你发生了关系……
阿紫一下子就哭了起来,她大骂王力的良心被狗吃了。她说:不是和你我和
谁发生关系了……
阿紫的话音刚落,戏剧性的场面就出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赵红兵一下
就站了出来。他说:阿紫你难道真的没有印象了,是我在你的酒里放了安眠药,
是我强奸了你啊……
阿紫一下就怔在了那里,她吃惊地看着赵红兵。
没有想到赵红兵继续说道:这也不怪你,那天你喝得太多了,醉得太厉害,
所以,你记不得了。
我想,在这样的时候赵红兵勇敢地跳出来,不过是向阿紫表白对她坚定不移
的爱罢了。
事情的经过,全部是听人说的,所以,我也无法考证真实性,但结果却是大
家都知道的。王力因为强奸生产队的母猪,破坏社会主义大生产,被拉到公社批
斗;而赵红兵因为强奸妇女而被广汉县公安局抓去了。
一时间,把我们的心搞得乱糟糟的,谁都明白赵红兵不过是信口雌黄的,但
现在却被公安机关当真了。强奸罪是要被杀头的啊!阿紫当然也明白其中的厉害
关系,她也往县公安局跑。
赵红兵已经认罪了,而阿紫无论怎样说没有被赵红兵强奸,公安机关也是听
不进去的,很快赵红兵的一审就下来了,当然是判处死刑,立刻执行。
这下赵红兵才真正的意识到自己的玩笑开大了。在等待二审期间,他翻供了,
阿紫这边也四处找人,该送的送,该请的请,终于,有人给她出点子了。要解救
赵红兵,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阿紫承认赵红兵是她的未婚夫,两个人因为一点
小事情闹别扭,而把事情搞成这样……
于是,在熟人的周旋下,阿紫和赵红兵明确了关系,又经历了一系列的波折,
赵红兵终于死里逃生,和阿紫领了一张大红的结婚证书回到了金谷村。
举行仪式那天,吴老九在队里的晒坝,摆了二十多桌,我发现赵红兵并没有
想象中那么高兴,吴老九倒是高兴得什么似的,和这个碰杯和那个碰杯,一张老
脸喝成红布了。
九
阿紫结婚那天,广汉县的老体育场也正在开公判大会,王力因为强奸生产队
的母猪,破坏社会主义大生产,对社会主义强烈不满,罪大恶极,只一审过后,
就被拉到鸭子河坝枪毙了。
这是我们绝对没有想到的事情。
阿紫婚后七个月就生下一个胖胖的男孩,我们越看那男孩子越像王力,只是
大家都闷在心里,不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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