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豚
引子这故事是听我爷爷讲的。据说是他爷爷的一段亲身经历。
我爷爷的爷爷大号王武通,因排行老二,人称王二爷。他的大名在我们家乡方
圆数百里可谓是响当当的。关于他见义勇为、除暴安良的故事至今尚在民间流传,
在我们村更是家喻户晓。他的武功实在了得。据说他女婿也是武林高手,后生可畏,
成亲“回四”那天,有意要在岳丈面前露一手,纵身一跳,把树上一只啄木鸟抓在
手里。岳丈只是微微一笑。几年后,爷爷抱上了外孙,一日为哄孩子,要抓个雀儿
给孩子耍,见树枝上蹲着五只麻雀,一伸手,抓了四只,飞了的一只还引得他长叹
短吁——唉,老不中用了。女婿当然要叹为观止。这件事有点玄。但人们溢美于他,
分明是对他的一种肯定。
我这位高祖父纵然一身好本事,却既不传外,也不传内。他一死,我们祖上的
光荣也跟着了结了。小时候,每当我受人欺负,我便会对那老头子产生了一种莫名
其妙的怨恨。随着时光的推移,尤其是反复品位爷爷讲得这则故事,我便逐渐改变
了习惯的看法,开始理解他了。也许,这就是血缘的缘故吧。
记得那一年,玉岱河遭到了第一场浩劫,两岸的树木被滥伐一空。爷爷老态龙
钟,携领着刚从城里回来不久的“狗崽孙子”,踽踽行走在坑坑洼洼的河岸上,脚
下的土地被深挖了一遍,芦苇的根都被刨光用以充饥。我便有幸吃过那磨成粉、用
摸子磕制出来的所谓桃酥。几棵树被抹头剥皮,直撅撅兀立在光秃秃的河滩上,看
起来触目惊心。有根木橛子萌出几棵嫩芽,那种阴阴的黄色。玉岱河,那神奇的河
水,好像一条鲜活的小龙,一夜之间,遁地而去,留下花花搭搭的死水洼,泛着淤
泥的腥臭。几个光腚小子,在捉泥鳅,身上满是黑糊糊的淤泥。五月的风,撩人情
思,尘土飞扬,天地间竟是昏黄的。我说不上是种什么心情,淡淡的哀愁,隐隐的
欲望以及期待……爷爷说,老辈人从没记得玉岱河干涸过,宋家庄的富饶、丰美,
向来是与玉岱河的源远流长分不开的。
但在爷爷讲得这则故事里,我那充满传奇色彩的高祖父,不幸要屈尊为配角了。
一师傅心里不痛快,这是武通老早就感觉到的,“还不是为了他和婶婶事!”
武通抱怨的对王庄公说:“爹,俺看师傅和婶婶挺般配的,你老人家何不顺水推舟,
成人之美……”
嗵!王庄公把水烟袋掼在桌子上,厉声斥道:“黄口小儿,休要胡说!你婶母
乃出身书香门第、大家闺秀,你叔父早夭,她理应克守贞操,怎能改嫁一个、一个
……”“贼子”二字留在了舌尖,“还不用心习武去!”武通诺诺退出。又被爹爹
唤回,“方才听伙计说,河里那水鬼露面了,你可与你师傅同去捕杀,一则为乡里
除患,一则与他消愁谴闷。”
武通年方十六岁,长得瘦小玲珑,一张文绉绉的长瓜脸儿,眉清目秀,掩饰着
其逞强好胜的性格。他难得替师傅寻个乐子解闷儿,当下便召集了一帮伙计,去请
师傅。
二武通到店里找师傅时,他正坐在那里喝闷酒。看样子方才刚和婶母发生过激
烈的争执。
婶母却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个人在磕瓜子,把瓜子皮啐了师傅一脸一身,眼角
在师傅那阴沉沮丧的脸上扫来扫去……
玉岱河与五龙河在尼姑山下的汇合处形成犄角之势,宋家庄就坐落在尼姑山下,
三面为玉岱河环绕,山清水秀,是个鱼米之乡。村东有条官道,是南下金口的必经
之路。
金口金口,日进斗金——它作为一个天然良港的黄金时代,已随着它淤塞的年
月而逐渐被人遗忘。但当年,它却是本县唯一的海上贸易枢纽。路经宋家庄繁荣的
客货贸易也是可想而知的。至今,宋家庄的古稀老人尚能追忆起那种木轮大车的
“嘎哑吱扭”
声,剽悍的车夫劈啪甩着长鞭,銮铃叮当,招摇过市,脑满肠肥的商人高高地
坐在满载的车顶上,象佛龛里的菩萨。
宋家庄既然是南下金口的咽喉之道,便不能没有店,不能没有酒。当地的糯米
酒是很出名的,地瓜老烧也别具风味。说到下酒菜,靠了玉岱河的恩惠,野味水鲜,
应有尽有。豆黄的蟹子麦黄的鳖,又肥又鲜,更是遐迩闻名。来往金口在此下榻的
客贾,如其说垂涎于宋家店的美酒佳爻,毋宁说垂青于店主人的国色天香。据说,
那才是宋家店的头等时鲜呢。说到女人开店,总使人联想到“母夜叉”、“母大虫”。
但宋家店的店主既娇小又懦弱,手无缚鸡之力,也没有个蛮勇的当家人做靠山——
宋水仙过门一年,丈夫就患病暴卒。如今她芳令二十四,携着丈夫个遗腹子、年方
六岁的女儿过日子。她是王庄公的亲弟媳。按理说,靠分得的家产她娘儿俩吃穿不
愁。可不知又听了谁的撺掇,开了这个客店,其进项乃至积攒的产业,到头来还不
是划在王庄公名下。
宋水仙不但名字起得水灵,摸样、条格也长得名副其实。虽说是紧领口、长管
袖把娇躯、玉体遮得不显山不露水,但是,只要瞅一眼她那白腻温柔的脸蛋、瞅一
眼那双略带忧伤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怎样粗野的汉子,也象狗一样在她面前摇首乞
尾。使人想起“柔能克刚”的古训。她以她的侠胆义骨、殷勤好客,赢得了过往客
人的心。
往来客贾必在宋家店过宿还因了一个鬼神传说,王家庄村前有一片坟茔,叫宋
家茔。
原来这宋家庄是宋姓人所迁,但宋姓却奇怪地绝了户。诺大一个宋家庄却让后
来居上的王姓人家繁衍开来。宋家茔因此常闹鬼,不少人看见过一个青衣女子夜半
跪在坟前哭泣,那哭声象唱歌一样极具诱惑力。有一年,一个商人受了那哭声魅惑,
稀里糊涂地随那女鬼而去,从此再也没回来。但那女鬼还在,半夜的哭泣声若隐若
现,来往车辆的车夫照常把壮胆和辟邪的鞭子甩的在山谷里荡起回声。
武通的师傅有一次和人打赌,借着酒意,半夜来到那片坟茔。明月当头,万籁
俱静,他转悠了几圈,除了惊起野草丛中一只野兔,什么也没有。这时酒劲上来了,
他倚着坟堆睡着了。朦胧中,他听到那如泣如诉的哭声,那嘤嘤饮泣好象在诉说着
一个古老的哀婉动人的故事。他冷丁跃起,发现那个女鬼就立在他不远的一个坟堆
前掩面而泣,残月如水,照在她的缁衣上,束髻的白布幔披在肩后,象飘带一样随
着晨风微拂……
他下意识地摸摸腰间的利刃,但内心里更多的是被一种怜香惜玉的强烈的责任
感以及艳遇感所攫住,他向那女鬼走去,那女鬼也不回头,款款而去。奇怪的是,
不管他紧走慢走,总是追不上她……回来后他便怔怔忡忡,大清早去敲水仙的门,
水仙睡眼惺忪的开了门,他莫名其妙地盯着她,“那是你吧……”但他从她那湛蓝
如水的眼神里什么也没看出来。后来他就有了那块心病。
且说武通请到师傅,前呼后拥要去剿灭水鬼,一帮人闹闹攘攘穿街而过,惹得
鸡飞犬吠,顽童们都跟在后面看热闹。
三宋家庄是个三百余户的大疃,首户当推王庄公。前面说过,这宋家庄本是宋
姓人所迁,但“坐地户”却绝了户。当地人说法是“欺不住”。王庄公家有良田百
顷。每年麦收季节,场院上套了八头膘肥肉壮的大骡子拉着碌碡打场。碾磙辘辘,
震得近旁的贫民草房从梁头上蔌蔌落灰。那场院紧靠官道。这天,王庄公搬个马扎,
正坐在道旁的树阴下乘凉。从北跑来一个大汉,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待到近前,
向王庄公深施一礼,气喘吁吁,“大爷救命!”王庄公吃了一惊,“你是何人?为
何这般狼狈?”那汉子答道:“俺从大牢里逃出,后有公差追赶。”王庄公毕竟是
见过世面,稳了稳神,“老朽年迈,此地又无藏身之处,怎能救你。”那汉子说,
“您只须支吾开公差,俺只有办法。”说着,下得场来,拱手对伙计们说,“劳驾
各位,暂时停一停。”他掀开麦秸,贴地躺下,又用麦秸盖上身体,然后对伙计们
说,“恁们尽管打场,千万别停下。”伙计们面面相觑,莫敢动弹,只等王庄公一
声吩咐,这才挥动鞭竿,八头大骡子抖起鬃,弓着背,拉着二百斤重的石碌碡,滚
滚紧挨,环环相扣,不停的兜圈子。
不一会儿,两个手提仆刀的彪形大汉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见了王庄公,唱个
大喏,问候老伯。原来王庄公的长子在晚清衙门里混事,彼此都认识的。寒暄了几
句,谈到公事,王庄公故作吃惊状,一指官道,“跑远了,有半个时辰了。”两个
公差狠狠跺跺脚,告辞王庄公,风驰电掣般追去。少顷,王庄公喊道。“壮士,出
来罢。”只见麦场里突兀立起那人,抖擞去身上的麦草,上前纳头便拜,“谢恩公
救命之恩。”在场的人都惊叹不已——这就是我们家乡一绝技,后来成了句歇后语,
叫做“宋家庄的功夫——躺下使劲。”王庄公问,“壮士此去何方?”那汉子答道,
“小人流落江湖,并无归宿,如蒙不弃,愿留在恩公府上做个长工。”王庄公捋着
胡须,当即答应。
原来,王庄公请了武林高手,教儿子习武。这日,那人正在教场,对围观的人
说,“诸位靠后,恐遭误伤。”见旁边一人并不躲让,意欲碰触他几下,以示警戒。
谁想三、五个来回,并未碰着那人。他知道遇见了高手。一山不纳二虎,他当即要
求比试,并来了个先下手为强。三招之内,已逼得那人背壁而立,没有退路。他随
即迎面一掌,那人闪过,那掌推在墙上,只听墙外“扑通”一声,落下一石——那
练功房,那墙上的窟窿,至今尚在。有兴趣者可来参观。但即便是他如此骁勇,终
非“马超”对手。
当即便卷了铺盖。王庄公正式为他的十五岁的儿子拜那逃犯为师。
四武通和伙计们用了十面大网,把那“水鬼”圈在丈余宽、六十余丈长的一段
水域内。
人们投之以矢石,或者在够得着的范围内用长竿、棍棒、鱼叉杵击、拍打。那
家伙好像有意要逗人玩,并不下潜,在棍棒的夹击和矢石的阵雨中毫无惧色、往来
奔突、困兽犹斗。但它的退路已被切断,逐渐便显露出“左支右绌,困不可忍”的
光景来了。
然而它毕竟占了玉岱河的优势。人们望水兴叹,不敢贸然下水。猎狗也拿它没
办法。
纵然是伤了它一点皮毛,但离致它于死地还差之远矣。这场人与自然的较量方
兴未艾,胜负难分。武通他们把它留给师傅,留给他的杀手锏。但是,他为什么迟
迟不肯动手呢。为了讨师傅的欢心,武通纵身一跳,一个蜻蜓点水,借助“水鬼”
背的反弹,早从对岸跃了过来。在人们的喝彩声中,他那未脱稚气的脸涨得通红,
“师傅,就看你的了。”
他是个典型的山东大汉。熊腰虎背。黄皮肤,方脸盘,暴眼睛,高鼻梁,厚嘴
唇,发黑如漆,唇须却又黄又疏。灯笼裤,青布罗衫,束腰裹腿,双臂抱肩,含威
不露。他面色阴沉,心不在焉地望着水中“水鬼”,形状象鱼,没有背鳍,头圆,
眼小,全身黑色。他想起从前在金口海面上常看见的海豚,个儿要大得多,有背鳍,
白肚皮。河里这家伙其实是头迷途的江豚,朔五龙河而上,误入玉岱河这属于宋家
庄的地盘,人们见异而斥,遂上演了一幕讨伐“水鬼”的活报剧。
渐渐地,他的心竟被它所吸引。你看它象海豚一样遨游。不慌不忙,一跃一跃,
时而停下来,歪着头望着岸上的人。一副鄙夷不屑的神色。碰到网后,它又不慌不
忙地扭转身,摇摆着尾巴往回游。它那黑皮肤中隐隐绰绰的灰色麻斑,在阳光下一
闪一闪,泛着班驳陆离的水花。它对人的侮慢、轻蔑,更使它象一个精灵,一个自
然的精灵。
它那不急不慢的标准的蝶泳姿势对他是种嘲笑,他感觉到它仿佛触到了他内心
那根敏感的神经,好象被它窥破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不胜恼怒,心头鼓涌上一股
子好斗的狠劲,对它的欣赏和怜悯已被憎恨所替代,在徒弟和伙计们的催促下,他
不知不觉从腰里抽出那把尺来长的利刃,放在手里掂了掂,试试刀锋。人们屏息敛
气,睁大眼睛瞅着那直冒寒气的玩意,瞅着他那冷若冰霜的脸,准备为即将目睹的
流血、惨痛、挣扎、死亡,呐喊助威,拍手叫好。只见他运气丹田,看都不看它一
眼,突然大喝一声,“呔!”“扑棱棱”,惊起芦荡深处的几只水凫。再看时,他
手中早空。几乎在同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那江豚好像招架似的冲他
一仰身,这一瞬间扭转了局势,引起了一系列变故。只见寒光一闪,那把刀已衔在
它嘴上。
他的第一感觉是,背!“今天真他妈背!”他暗暗咒骂着自己。脑海里立马浮
现出昨天夜里到今天早晨比这更晦气的事情。
五三更时分,月黑风高,他从墙角闪出,纵身跃上丈八高墙,落到水仙的院内。
真是身轻如燕,落地无声。正在槽上吃草的骡马吃惊地打着响鼻。不速之客站在倒
屋窗下,客屋里亮着灯,没有人。他叁步并着两步,来到水仙窗下,蘸着唾液捻破
窗纸,不看则已,一看火冒三丈。只见果然有个壮年汉子躺在炕上沉重地打着鼾。
再看水仙,仅穿一件朱红小袄,坐在灯下,细针密线地缝一只脏儿巴叽的臭袜子,
又替那汉子掖掖被角。窗内的柔情蜜意,窗外的妒火中烧。只见他“噌”地抽出短
刃,正要踹门,冷丁又停在半空中。半晌,嗒然垂目,踯躅不前。月光下,他那满
脸硬邦邦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了。人也好像苍老了许多。
鸡叫三遍,车老板在水仙的服侍下,用过饭,套上车,刚打开门,旁边伸过一
只手,猛得抓住他的领口,一柄冷森森的利刃,泛着残月的余辉,正对着他的胸口,
“好个奸夫,哪里走!”车老板定定神,冷笑了笑,“你不就是金口那个有名气的
响马吗,带种的与俺公平交易,见个高低。”他阴惨惨地干笑几声,收起利刃咬牙
切齿地,“俺奉陪。”车老板说,“俺要急着赶路,没有工夫与你比试拳脚。听说
你的杀手锏最为厉害,这样吧,咱们划个圈,你先吃俺一鞭,如能躲过,俺情愿挨
你一刀。”“一言为定!”车老板也不客气,抖开长鞭,“啪”地一记响鞭,平地
炸雷,辕上的高头大马浑身哆嗦,“咴”地长嘶。全村的狗都跟着咬起来。再看那
不速之客,焉头萎脑地立在那里,动弹不得。这一招便是在民间流传多年如今已失
传的“神鞭点穴”。车老板呵呵大笑,跳上车,松辔抖缰,扬长而去。临走又赏了
他一鞭,使他浑身酥软地瘫坐在地上。
水仙总算姗姗来迟,扶他屋里坐下。他心里堵得慌,要发泄,想杀人,但决不
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他真想当着她面吼一鼻子,但他遏制住了,千言万语汇成一
句恶毒的,“俺知道了,你就是开这样的店。”他永远忘不了她那冷冰冰的口吻,
好像在他背上又猛抽了一鞭,“找你恩公去吧,是他逼我这样做的。”
六泼剌剌……那盛怒的江豚痛苦地翻了个身。接下来发生的事是那么快,那么
意外,快的令人目不暇接,意外的令人瞠目结舌,只见它头一摆,那刀子便飞了出
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瓦蓝色的弧,然后,箭般向人们头上落下。一片惊呼,一阵慌
乱,人们四散而逃,屁滚尿流。当他反应过来,已经感觉到了那咄咄逼人的寒气,
他正欲躲开,不想被脚下的树桩拌住,一个仰面八叉,那刀子正插在他身旁的泥地
上,离他的左胸也就尺来远……
他撑起身,怔怔地盯着露在地表上的刀柄。半晌,他才收回呆滞的目光,茫然
扫过河面——江豚已潜得无影无踪,搅混的河水开始恢复原色。五月的和风在水面
上起着潋滟,从河底泛起的腥臊味消融在香气四溢的原野里。沿河两岸,青嫩的芦
苇被践踏的一团糟,鲜红的水蓼花串被碾在污泥里,茁壮的幼树被拦腰折断……但
十里河滩依然故我,不露声色,富饶而美丽,永远年青,又原始古老。河水通向天
际,夕阳在芦荡深处燃烧,群骛在其上盘旋、哀鸣。大自然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同一
时刻的轮作,万物殊死竞争却又并存不悖。而这一切又是为什么和为了什么。他仰
面长空,凝视着被晚霞烧红了的云彩,谁又能说他的生活不是过眼烟云,谁又能告
诉他生活的原色以及它变幻无穷的未来?治人和受治于人,作弄人和受人作弄,毫
无意义的残忍和不知羞耻的斤斤计较,不尊重一个人的烦恼,不在乎一只江豚的死
活。春天的原野很美,可是没有用。猎狗们开始向一条瘦狗耍威风。远处是灰蒙蒙
的村落,缭绕的青烟,有气无力的几声鸡鸣。再远处,蔚蓝的大海,望眼欲穿的水
手……他拔起刀,站了起来,吩咐武通起网回村。武通从他那恍惚而又坚毅的神色
中预感到了什么,但他没有阻拦,眼见师傅沿河背村走去。只见他停了下来,把刀
举在眼前,凝视了片刻,好像下决心跟自己的过去告别似的,然后奋力一掷,把它
抛入河中,那玩意凝铸了他的功力,在水面上激起了轰然的罡气……
河面上冒起了气泡,一股浑浊的泥水翻了上来,好像深水里引爆了一包火药。
随后,水面上露出了江豚那黑色的脊梁,象具倾覆的船翻了个底朝天,殷红的血象
涓涓细流溶入四周的河水。它的脖子上插着那把刀。
初稿:1984.3. 修改:20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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