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的女儿之外传
一出车站门,他就预感到要发生点儿事。这年头,到处骚动着欲望,谁不盼望
着发生点儿事。
一个姑娘迎上前来,手里擎着一块接站的牌子,“要住店吗?”
他犹豫不决。
“提供全方位服务。”
“什么叫‘全方位’?”
“那还用问吗?”姑娘老练地乜斜了他一眼。
如其说是跟着姑娘走,还不如说是跟着自己的欲望走。那姑娘随随便便傍着他
走,脸上化着妆,看不出实际年龄,头发盘在头顶上,牛仔裤绷出丰满的臀部,羊
毛衫衬出高耸的乳胸……小个子,不算漂亮,但是,年青,对于40岁的男人,这就
足够了。
稀里糊涂跟着拐弯抹角,过了几条街,几道巷,已经晕头转向。在楼口碰上一
个姐们,年龄差不多,同样浓妆艳抹,手里拎着一块木牌子——“嗨!”
“嗨!”姑娘伸出食指和中指作“V ”状。
他回身瞅了一眼那匆匆而去的妞儿,看来她已经把她的俘虏打发了……上楼时,
他的心开始“别别”乱跳。
“没有麻烦吗?”
“开玩笑!”姑娘微微一笑。那笑容使他的心跳更快了。
门楣上挂着一块“警民共建单位”的牌子,他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窄窄的过
道,两边房间的门都紧闭着,静悄悄的。姑娘领他进了房间,里面有两张床,没有
窗户。姑娘向他要50块钱,“房钱,交老板。”
他问姑娘,卫生间在哪里,一路上憋得慌,先要腾出地方来。他回来,姑娘已
等在那里,头发披散开来,走过来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他感觉闷热,脑子
里盘衡着哈姆雷特式的难题,行,还是不行?一时不知所措,几乎是下意识地要去
吻她。
姑娘用手挡开他,又指指自己猩红的嘴唇。
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情人”变成了色狼,一下子撩起她的羊毛衫,双手直取
那高耸的双峰——嘿!驴捂眼!他几乎乐了,那大的玄乎的双乳原来是乳罩的造化
……生产队新买了一头大叫驴,干起活来撒欢儿,就是先要把它的眼用“驴捂眼”
罩起来,掌耧的老农说它从前是拉碾子拉惯了的。当时,他的活是牵着驴领道。驴
上套了,才发现忘了带“驴捂眼”了。老农脱下破袄,蒙上它的双眼,可这伙计觉
得不对味,又踢又咬围着地头打转转。老农骂骂咧咧,打发他回村拿“驴捂眼”,
地里离村三里多路,三秋大会战,一下午20多亩地等着耧种呢……那时她示意他等
一等,她飘然隐入地边的芦苇花丛中,她手里拿着那玩意儿出来了,他生平第一次
看见做工那么精致、镂着花边的雪白的玩意儿,他感到脸发烧。老农呵呵乐道:还
活象哩!那大叫驴也真邪门了,戴上那玩意儿也不踢也不咬也不犟了,拉起耧来颠
儿颠儿的跑,还不时裂着开心的大嘴巴“咴儿咴儿”的叫,那天下午,他的节奏第
一次与大叫驴合拍了,他想起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导: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
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当天晚上,累个半死的他躺在床上,毫无
睡意,想入非非,他又犯毛病了……
(那件事使她受到了表扬,很快被选送到县医院培训,当上了一名“春苗”式
的赤脚医生。)从那以后,知青们都叫那玩意儿“驴捂眼”……姑娘的那件玩意儿
质地坚挺,特别象当地老农用玉米皮编织的“驴捂眼”。她的“那个”还可以,奶
头大,象他老婆的。他抚摩了一会儿,开始用嘴去吮那奶头,这也是他老婆教的。
他觉得哈姆雷特的难题不那么严肃了,他的手开始向下动作,她止住了他,向他伸
出一只手。王启明那场戏他看过,不就是往姑娘背上贴票子吗,只要哈姆雷特能说
行,只要她能证明哈姆雷特行。他掏出一张一百元,她开心一笑,皱起小鼻子撒着
娇。他觉得她那小蒜头鼻子挺可爱,他又掏出一百元,她还是撒娇,第四张大票子
后,她情不自禁地在他脸上印了一个血印子。她小心地把钱折起来,从领口插进去。
她们那里面有个口袋吗?
怪不得电视上的大款都把票子往那里面塞呢。她站起来,自己解开裤扣,裤子
落到地上,那丰隆的小腹上还有一条薄如蝉翼的内裤。她突然一本正经地问:“你
带着套子吗?”
他楞了一下,“谁出门带着那玩意儿。”
“哎呀!我也没了。没有套子不行,传染病。”
“我没有病。”
“我有。”
哈姆雷特的难题又出来了,行,还是不行?那姑娘作出要脱给他看的样子,他
早已兴味索然。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呈现出那永远忘不了的一幕……他把那看作
是白天鹅身上的一片洁白的羽毛,印有他给她造成的关于处女和不再是处女的标记,
本来可以化作一支讨伐的利箭,反而因为他变成了她的罪状。而在她蓄意策划的这
桩阴谋中,他同时扮演了同谋和帮凶的角色……当家人把那亵物连同招工表格掼到
他面前:滚吧,咱俩已经扯平了。
姑娘觉得怪怪的,伸手摸他,你怎么了?他未置可否一笑。她好象觉得对不起
那四张大票子,讪讪地说,你等我一会儿啊,推开门出去了。
他使劲摇摇头,好象要甩掉梦魇的纠缠,百无聊赖,打开电视,酒井泉子:为
了你去冒险……青春少女飘然而至,鼓琴舞瑟,搔首弄姿,然后酒井泉子:2188!
笃笃!有人敲门。
他既希望她回来,又害怕她回来,进来的却是一个年纪约50岁左右的男子,中
等个,旧的中山装,背一个洗白了的军用挎包,近视眼镜后面的目光炯炯有神,每
一次注视都让你感到一种威力。来人自我介绍说:“我是推销员,我这里有一些
‘东西’,不知你感不感兴趣。”
“什么东西?”
“春药。”
今天真神了,先是“卖春女”,又是卖春药的。该不是“卖春女”请来的吧?
他似乎觉得那四百元不是冤大头了。他学着那姑娘的腔调:“有套子吗?”
“现在谁还用那玩意儿!”
他立马觉得自己很无知、很自卑,底气不足地说:“是吗?那、那爱滋病呢?”
“风流一回,死又何惧!”推销员干练地摘下挎包,把各种商品如数倾倒在他
面前:“这是内服的,这是外用的,抹上又粗又大……”
男宝男宝,男士的骄傲。不行,太俗……长城永在,金枪不倒。这广告应该请
美国大兵和日本姑娘来做,日本姑娘掬在美国大兵怀里,更能衬托出女性的柔弱和
男性的雄壮。就请酒井泉子跟那个史什么龙做。
“要不要这个?”
“这是什么?”
“就是《金瓶梅》里西门庆吃的那个——这可是咱中国的伟哥——‘伟哥’—
—你听说过吗?”
“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不信?那‘胡僧’的第三十二世孙就是我的邻居——为什么我知道的这么
底细?!
这可是祖传秘方。香港大老板化了几百万元买断了专利权。怎么样?想不想试
一试?“
“多少钱一丸?”
“二百元。”
“太贵太贵,你还是去找那些大款吧。”
他望着他怪有意思地笑笑,好象对那四张冤大头的事很知情。“化钱买快乐,
值!”
“你也太黑了,这上面标着价呢,五十元一丸,五十!”
“要不说你老外了,这个中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人家胡僧的嫡系传人留了
一手,这香港生产的,只能顶二十分钟,同样一种药,拿到人家嫡系传人那里,再
挂上一层油,就能顶两小时。你看,你仔细瞧瞧,我这药丸上是不是挂了一层油?
这就叫,一份钱,一份货,多化钱,多快活。”
银样蜡枪头镀金,不一样就是不一样——香港大老板为什么不聘请我去策划广
告呢,得,今天就再潇洒一次。
“好吧,我买一丸。”
“卖春女”伸进脑袋,注视着这场交易。卖春药的好象跟她很熟,无所顾忌地
开着玩笑,“两个小时,你招架得了吗?哈哈哈哈……”
“卖春女”缩回头去,“砰”地拉上门,过廊里传来她一声喊:“他没有套子!”
接着是一阵宛若鸽子振翅高飞的轻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掏钱包时,一张旧照片从里面掉到地上。卖春药的弯腰替他拣起,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人,说:“这相片上的人我认识。”
“是吗?”
“赵建娜!她在我们村插过队。”
“您是‘小大寨’的?怎么我不认识您?我也在你们村插过队。”
“你听我的口音象哪里人?”他说了包括上海方言在内的四种地方方言,“我
是标准的国家级盲流。75年才回到乡下老家。”
“喔!那时我已经返城了。”
“赵建娜没有回去。”
“她是我们这一茬知青中唯一没有返城的。喔,您好象对她很熟悉?”
心照不宣地一笑。
他递上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他是轻易不吸烟的)。
“后来呢?”
“那码事,你知道?”
默默点点头,狠狠吸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后来……”
她被管制了一段时间。不久,又恢复了她赤脚医生的职务。因为当家人的牙痛
病经常周期发作,别的治疗方法都不奏效,惟独她的针灸有奇效。据说她后来到底
有染于他,是她主动的还是迫于他的权势、抑或这两者都有之?一年后,她被分配
到公社卫生院当护士。他到公社开会时,顺便就去看她。后来有人把公社团委书记
介绍给她,团委书记是位政治进步前途无量的可造之材,早已被县委内定为接班人。
英雄美人,一拍即合,随着丈夫的升迁,夫妇俩双双调回县城。再后来,县改市,
她丈夫就任该市第一任市委书记兼市长……
天色已晚,他没有去开灯。烟头明灭,映出他凝重的略显痛苦的神色,讲到她
的“堕落”时,他的脸部肌肉在抽搐。
卖春药的突然对他说:“哎?你不想见见市长夫人吗?”
“您……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今天晚上就能见到。”
“是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终于按捺不住,跃跃欲试,“这就走?”
他微微一笑,“走吧。”
象跟着“卖春女”一样,他又跟着卖春药的疯疯癫癫而去。
华灯初放。大街两旁 鳞次栉比着高楼大厦。餐厅、歌舞厅,一家挨一家,彩
灯闪烁,“卡拉”飞扬,从各种牌子的小汽车里,走出猛男靓女,出入成双,欢声
笑语不绝于耳。在一片喧嚣与躁动中,他却感觉到缕缕忧伤,如清风般掠过心头…
…高音喇叭正播送着本市新闻:市招商会暨中外贵宾招待会即日举行,市委办公室
赵主任届时作陪,市电视台将现场采访……这是一个改革开放年代崛起的小城市,
一片歌舞升平景象。
二十年前他见到的那个破乱不堪的小县城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在市宾馆门外,他们被门卫挡住了。眼见着各种高级轿车畅通无阻,他又感到
自惭形秽。卖春药的倒能安之若素,他正在想办法。
“你有没有记者证什么的?”
“有,不过,是多年以前的。”
“拿来我看看……我就知道你与众不同。你是个不同凡响的人。有空了我给你
看看相。
你有一米八十几吧?瞧,这照片多帅!浓眉大眼,直鼻方腮,党雄飞,你这名
字好哇,大丈夫志当雄飞,安能雌伏。哈哈,巧了,打‘勾机’你我是对头,我的
名字恰恰叫甘雌伏!哎?你怎么把头发整成这样?“
“不瞒你说,我蹲过号子,刚出来不久。”他已经把他当朋友看待了。
“喔……”
正在这时,他终于发现了一个熟人——“老曹!操你妈,你还没死哇。”
“呃!老甘,你好你好,别来无恙?什么时候来的?也不上我家喝酒?”
“打算去的,给你送春药。”
“去你的,都知天命了,谁要那玩意儿。”
一位矮矮胖胖、慈眉善目的人,老甘拉过他来做介绍,“这位是本市文化局局
长——”
“副职副职。”
“兼文化馆馆长——”
“已退二线、二线。”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省作协、省作协。”
“曹邴氏先生——”
“去你妈!鄙姓曹,单字一个寓,宝盖头寓……”
“就是盖过曹禺的意思——”
“岂敢岂敢,见笑见笑。”
“这位仁兄是Y 市美术杂志社的记者。刚下飞——火车,直接赶过来了。他是
市长夫人的老同学,”——又俯向矮胖子的耳旁,故作神秘的——“老情人。”
矮胖子连连点头,与他握手寒暄。
趁矮胖子与门卫交涉之际,老甘对他说:“81年,我到文化馆帮忙,那时他是
馆长,嫉贤妒能,媚上欺下,我们整天吵架,所以我也没干多久。后来听说他下海
捞了一大把,现在又上岸了,要搞什么‘精品文化’。”
他觉得这个叫甘雌伏的人很有些背景,鉴于礼貌,不便细问。只是随便地问了
一句:“曹邴氏是什么玩意儿?”
甘雌伏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宴会以自助餐形式,客人各取所需,礼仪小姐站在一旁
伺候着。
人群中不时响起“小姐”、“小姐”的呼唤声。老甘客气地说了声“你请自便”,
然后径自奔那美酒佳肴去了。
他环顾大厅一周,就近取了一听啤酒,慢慢啜饮着,缓缓踱过三、五成簇的人
群。那些西装革履的,看似政界要人;永远不甘寂寞的,是那些珠光宝气的小姐与
夫人;那些不修边幅、怀揣手机的,肯定是本市的商贾巨子……
“招商招商,关键是一个‘招’字。”
“招个老狗。”
他听见窃笑声。
“哇!四千?这么贵!”
“比起人家赵主任从国外带回来的巴黎时装,咱这是抹布。”
“明眼人一看就是熊市,赵主任偏要说牛角初露,一句话,六位数进去了。”
“人家赔得起。”
他听一伙人在议论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有人一句“赵主任说了”,大家便不出
声了。
又听见两个人在面红耳赤地争论不休,其中一个说:“赵主任说的”,另一个
便不吭声了。
那位给曹禺盖帽的文化局长(副职)眉飞色舞,正在讲一个笑话,引起众人一
阵阵哄堂大笑。有人在抱怨老甘的春药是假冒伪劣,扬言要通知“打假办”打他的
假。有人怂恿他去市长家推销春药……这时,突然又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长
得五大三粗,年龄三十岁左右,西装袖口上的商标是“皮尔卡丹”。人们竟相与他
打招呼,矮胖子抢先一步,主动伸出手,“五哥,贵人姗姗来迟喽。”
“刚下飞机,打的过来的,化了三百元儿。”那人轻轻拉拉矮胖子的手,转而
吼道:“领班!”
一位细高条漂亮的小姐趋步上前——“五叔,有什么吩咐?”
“你们经理呢?”
“他不在。”
“告诉你们经理,明天把那新来的门卫赶走!”
小姐喏喏而退。五哥余怒未消——“那新来的小子跟咱要请帖,叫咱扇了一耳
光。”
众人劝五哥大人不见小人怪。五哥这才阴转晴,接过胖子端过来的一杯酒,一
饮而尽。
“胖子,又讲你的‘新笑林广记’了。”
胖子谄媚地笑笑,“我的素材还不都是您提供的。将来真要出了书,那著作者
还要署上您的大名呢。哎?五哥,不是听说您要出国考察吗?”
“别提那挡子事了,又他妈黄了。这年头,有钱怎么地,有钱比不上人家有权。”
“是吗?”众人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难道这世界上还有金钱买不到的东西?
“最近咱去了趟哈尔滨。”
“发财了?”
“玩呗!咱是这么想的,这人,出不了国,这鸡巴出一会国也行。”
哄堂大笑。
“咱让外国娘们也长长见识,咱中国人的鸡巴也不比外国人的短……”
甘雌伏伏在他耳旁说:“老五是本市最大的暴发户,你看看外面那些耸立在夜
空中的霓虹灯广告牌,那都是他的产业。”
台上的音乐戛然而止。主持人宣布:市长夫人偕外国贵宾大驾光临。大厅里顿
时鸦雀无声,乐队高奏迎宾曲。
那一刻他觉得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他睁大眼睛,因为眩晕,事实上他只看见
一片红云缓缓飘来。他闭上眼,掌声雷动,再一次睁开眼,这一次看见了她,想不
到她竟是如此地雍容华贵,仪态万方,还有,象那些大明星般靓丽迷人。那一刻他
的听觉又出了毛病,耳鸣掩盖了一切毫无意义的声音,只有他的视觉,他的处于亢
奋状态的视觉,呈现着关于她的一些电影画面,以及一些时空交错的定格。他注意
到,一直形体纤瘦的她,稍微胖了些许(大概是人到中年的缘故吧),过去那玲珑
剔透的乳房因此而丰满了。这可以从她那领口低开的大红开司米礼服看出来。不知
为什么,他竟断定她没戴“驴捂眼”,这多少令他难为情。在一片欢呼声中(他的
听觉终于恢复了),她与外宾翩翩起舞,她的舞步竟是那样高雅、优美!她婉拒了
唱卡拉OK,得体地维护了自己的尊严。她轻移莲步,向外宾敬酒,致意,平易近人,
却又鹤立鸡群。她身上有一种令他眩晕的东西,让他震撼,着迷和惊诧。他相信别
人也会有这种感觉。象从前一样,她永远是引人瞩目的中心人物,永远是新闻的焦
点(因此也永远是众矢之的)。
他听见老五由衷地说:“找老婆就要找这样的。”
一阵阵隐隐约约的心痛,这种久违了的痛楚又给了他快感。因为他确信自己仍
然一如既往地深深地爱着她,并且因为欲罢不能,这种爱的程度更加强烈。然而…
…一种悔不欲升的感觉,潮水般浸润了他的生命,顷刻间,他掉进了绝望的深渊…
…他突然一个人“呵呵”傻笑起来,看起来象一个精神病患者。当一个人回想起从
前的蠢事时,他便会下意识地做出一些不经意的动作。此刻的他正是这样。
他躲在人群后面,渴望与她相识,却又缺乏勇气。老甘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在他面前。他递给他一杯酒,“金奖白兰地,劲挺大。”他早已酒气冲天,看起来
却依然头脑清醒。
他一饮而尽,一股火焰从嗓子眼落入胃中,不一会儿,就涌上脸来。他恢复了
信心,他的目光从畏缩、迟疑,变得火辣辣的,肆无忌惮。
果然,象是一种感应,她觉察到了他的目光,向他转过头来,火花一闪,她认
出了他……
他微微一笑,随手接过一杯酒,举杯向她示意,然后送到嘴边轻啜一口,他很
为自己的绅士风度洋洋自得,她向他这边走来,他觉得一种巨大的幸福正在缓缓向
他靠拢,他倍受感动,他的双眼潮湿了……这时,她的一个随从叫住了她,对着她
耳语了几句,她一怔,犹豫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迷惘感,马上又嫣然
一笑,对众人说一声“失陪了”,然后毅然转身向外走去,在门口,稍一驻足,朝
向他回眸一瞥……
醉步蹒跚的老甘又递给他一杯酒。他举起酒杯,对着灯光,欣赏着酒内慢慢溶
化的冰块,“你没掺春药吧?”
主持人宣布舞会开始,“第一支歌,由本市业余歌手,‘小邓丽君’演唱。有
请娜娜小姐——”
乐队奏响,唿哨声四起。
他觉得歌手挺面熟。娜娜小姐也冲着他扮个鬼脸,飞个吻,又举起四张大票子
挥舞着……人们觉得莫名其妙,老甘却“噗嗤”笑了——“这个鬼丫头!”
“怎么,她也叫娜娜?”
“她为什么就不可以叫娜娜呢?你认为娜娜是市长夫人的专利吗?”
“市长夫人好象口碑不佳啊。”
…………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象一张破碎的脸
难以开口道再见
就让一切走远
略带沙哑的歌声苍凉厚重,与她的年龄大不相称。
…………
到如今年复一年
我不能停止怀念
怀念你怀念从前
…………
他开始往口中倾倒杯中之物,白兰地、啤酒、可乐,只要他伸手可及的,抓起
来就往嘴里倒……他实际上是被老甘和娜娜搀扶着回到小旅馆的。
……谁说我不行一丸在手打遍天下无敌手男宝男宝金枪不倒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银洋蜡枪头挂上一层油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为了你我去冒险酒井泉子……2 、
2、俺要巴巴他醒来时,天已大亮。娜娜和衣睡在另一张床上。老甘坐在椅子上,头
垂在胸前打呼隆,冷丁醒来,看看天色,拍了娜娜一巴掌,“小姐,起床了。”娜
娜不情愿地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倦意满面。
一夜之间好象一场梦。醉酒后的负疚感、厌恶感困扰着他,半晌,他觉得应该
表示点什么,“对不起,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昨天夜里,我、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了?”
老甘意味深长地笑笑,“倒没有泄露天机。不过,醉得一塌糊涂,人家娜娜小
姐伺候了你半夜,也回不去了,只好在此将就着睡了一会儿。”
“谢谢你,娜娜小姐。在下是粗鄙之人,如果某些方面冒犯了您,千万请您多
多包涵,多多原谅。”
娜娜头不抬、眼不睁、不冷不热地说:“是不是心痛你那臭钱了?俺这就还给
你。”啪!
叠在一起的钱隔着床扔了过来。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他想说请你把钱收起来,但这又是什么意
思啊,他求援地望望老甘,老甘却闷着头兀自吸烟。他尴尬地、自我解嘲地说:
“老甘,你们……喔,我是说你的生意不错吧?”
“卖春药?这是一个勃起的年代,谁稀罕那些鸡巴玩意儿。”
他心里有一种被枪机撞了一下的感觉。嘴上却喃喃地说:“那你们……”
“这年头,咱们农民难呵!种地投资大,种粮不合算,各种各样的摊派、提留、
集资……
这样下去,农民要破产的。我和娜娜是出来打工的。她在宾馆里打杂,我在建
筑队里当大师傅。闲着的时候,我和她想个办法,搞点创收,挣点外块。“
“娜娜也是小大寨的?”
老甘点点头,“你看,娜娜象谁?”
圆圆的脸,宽下巴,显得性感的小蒜头鼻,深邃的乌亮的小眼睛……娜娜神色
凝重,开始梳理那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如果她的名字不是巧合的话,那么,她
一定是与“娜娜”有干系的人……
“这就叫,千里有缘来相会——这是种孽缘,你说呢?”老甘说罢,哈哈大笑,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这次故地重游,是为那个人而来的。”
“不,我是为我自己而来的。”
“也好,下去先看看,回来再拜谒市长夫人也不晚。”
“有这个必要吗?”
“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老甘“嘿嘿”笑着,“正好,我和娜娜决定‘辞职’
不干了。
一个女孩子家,外出打工,如果不是我们彼此照应,是很难做到洁身自好的。
娜娜已经攒了一小笔钱,准备回家养鸡,咱们一起走,到了乡下,你也找到饭店了。
娜娜,回家做什么好吃的招待客人?“
“我才不理他呢!”娜娜半真半假地说:“大流氓一个。”
“得罪了小姐,没有人管饭了。哈哈哈哈……”
“当家人,他还好吗?”他小心翼翼,终于触到了一个敏感的问题。老甘用眼
色示意他,但他反应迟钝,以为老甘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我是说,娜娜的父亲身
体好吗?”
娜娜面色阴沉,垂头不语。
老甘冷冷地说:“当家人走了……”
“哦……”他感到惊愕,同时又说不出是种什么复杂的心情。
“这一次是他自己走了……他走后,娜娜的母亲就疯了。为了支撑这个家,小
娜娜十岁就辍了学,好歹把弟弟带大,又要供养弟弟上大学……”老甘摇摇头,戛
然而止。
娜娜的眼圈红了。
沉寂半晌,他终于抓住做奉献的机会,把钱重新送到娜娜的面前,诚恳地说:
“权当我这个大哥哥赞助小弟弟的学习费用,一点菲薄的心意,请务必收下。”
娜娜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泪水,默默地接过钱,半晌,又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
“行,咱俩也算扯平了。”
咱俩已经扯平了。但他很难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当家人已经走了。在收拾行装
的时候,他的手在风衣口袋里触到了几张纸稿,心里“咯噔”一下,稍一迟顿,便
把它攥成一个纸团,随手扔到角落里。他没发现,甘雌伏悄悄地拣了起来,装进自
己的口袋。
改革开放虽然使这座小县城旧貌换新颜,但去乡下的公路还是二十年前的那条
沙路。
载客的大都是些小公共,乡下人叫“面包”,为了拉生意,你追我赶,形同赛
车,还不时闹出点惊险刺激的场面来。上车后,甘雌伏和娜娜坐在前面,甘雌伏不
知在看什么。他一个人远远的坐在后面,盯着车窗外,努力想从记忆中回想点什么。
车上的音响反复放着一首的士高,歌词是外文,听起来好象是“往里塞”……二十
年前,他坐的是大客,沿着相反的方向经县城换乘火车,加塞儿返回Y 市的……
他被分配到一个区的文化馆工作,还象从前那样,写写画画。他这人做什么都
没常性,松松垮垮,不出精品。乡下人叫“样样通,样样松”。受娜娜影响,做了
一会文学青年,但想象力匮乏,知难而退。在乡下时,为了捞个返城的名额,苦练
了一阵子二胡、笛子,但返城后,民族乐器不吃香了,所以,搞艺术的梦想终成泡
影。他想到考大学,又一想,那一位还在乡下劳动改造哩,便心灰意懒。后来,崔
健的音乐深深地震撼了他,下决心钻了一阵子和声,写了一首摇滚歌曲,叠句是:
“欢迎欢迎欢迎,开炮开炮开炮;万岁万岁万岁,打倒打倒打倒”。在架子鼓的伴
奏下,歌词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的…哈!我的…哈!”写成后,又知趣地扔进
了废纸篓。从上学到下乡,他一直担任黑板报的美术编辑,想不到就在画画上崭露
头角,改革开放后,承揽广告画业务,很为文化馆赚了一大笔。后来干脆挂职,办
了个“娜娜广告公司”,在Y 市也算小有名气。但他的艺术品位充其量算二、三流,
明眼人看得出来,他画的美人肖像好象是一张照片的复制品:千篇一律宛如新月的
嘴唇,永远挂着善意的嘲讽和调皮的微笑。大公司的品牌是不允许嘲讽和揶揄的,
所以多少年过去了,他赚的钱够化,却成不了款儿。他的公司也没大的发展,从经
理到职员还是他一 个人。
岁月蹉跎,他渐渐成了所谓大令青年。他不着急,亲朋好友着急了。经好心人
撮合,他认识了一个长相酷似演员史某的姑娘,大眼睛,厚嘴唇,体态丰腴,富有
性感。在市立医院当护士。他沉默,不表态,消极拖延。但这姑娘活该是他冤家对
头,一旦粘上了他,棒打不散。他这人生性优柔寡断,受不了好心人的好意撺掇,
终于,水到渠成,花好月圆。这一年,他三十四岁,姑娘二十六岁。
洞房花烛夜,新娘子和衣假寐,等待着“老光棍儿”如狼似虎地吞食她。但是,
新郎官钻进被窝里背对着她躺下,不一会儿便鼾声大作,新娘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晚,新娘主动脱了礼服,穿了一件睡衣,看着他脱衣上床了,才从浴室里溜出
来,几乎与他同时仰面躺下,激动的心跳了好半天。那一位却枕着胳膊,楞瞅天花
板,临了,灭了床头灯,一侧身,又入梦乡……新娘辗转反侧,欲火中烧,傍明了,
大着胆儿狠狠拧了他一下,但人家好象是石头凿的,没有反应。
两天下来,新娘的眼圈黑了,人也明显瘦了一圈。第三晚,新娘干脆脱光了,
只穿着乳罩和一条窄窄的薄薄的裤头。她生硬地扳过他的肩膀,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嗨!
老光棍儿,大狗熊!我、我爱你……“她强行把嘴堵住他的嘴,把饥渴、幽怨,
化成一阵骤风暴雨般的狂吻,他的脸很快被她的泪、她的唾液濡湿了,她气喘吁吁,
仰面躺在床上,焦躁地招呼他:来呀……见他无动于衷,她急了,干脆把最后一点
廉耻也不要了,扯下乳罩和裤衩,又替他脱下内衣内裤,双臂挽着他的脖子,两眼
直勾勾地盯着他,两个人就这样赤条条的对峙着……他松开她的双臂,端详着她的
丰乳肥臀,她的噙满了眼泪、委屈的大眼睛,他试着去抚摩她(这是他的义务),
从她的脸颊到她的颈项,她的双肩,在她那肥硕的乳房上轻揉了一会儿,她的奶头
勃大如两颗紫红色的葡萄。他从她的腋下拂过她的腰间曲线,他感觉到她在颤栗,
她那浓密的阴毛反拧成一朵黑色的玫瑰。他试着了那片柔软、温热、湿润的沼泽地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他好象听见内心里一个声音在反抗,他当然不明白,他
已经被另一个女人永久占有了。这个女人的数据已编成密码存在于他的潜意识中,
这种占有通过他拒斥了任何异己。好象一本书里写道,男人的字面意思就是性欲和
抗挣,对于他,这两层意义都不存在了。他被一种混沌的痛苦攫住了,呜咽一声,
跪倒在她面前……她全然不顾这些,她早已变成一只热铁皮屋顶上的猫,她把他横
躺在地毯上,她骑在他身上,用肉体去抚摩他。她双手抓住他的尘根,象抚爱一个
孩子一样去抚爱它,她把滚烫的面颊贴上去,她毫不迟疑地去吮它……一个女人所
有的本能都被她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了。然而……怨恨,加之失眠造成的烦躁易怒,
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醋劲,终于使她歇斯底里了,她”嚎啕“一声,”骗子!你是
个骗子!你有病!你害苦了我!天哪……
我这一辈子,我的青春……“她的痛苦啜泣状让他都感到震撼。
但她的耐心象他的灰心一样地久天长。她不是在情感上疏远他,而是更加体贴
入微,她张罗他看医生,搜集祖传秘方,翻“玉房秘诀”,剪报纸广告,揭那些贴
在电线杆子上和公厕里的广告,然后强行带着他沿着广告上标明的方向穿街过巷,
登楼入室……西药不行试中药,中药不行试新医疗法,酒要喝带“鞭”的,菜要吃
壮阳的,她甚至通过地下渠道搞来一些黄带,夫妻俩关起门来如法炮制,然而……
“要不,就把它塞进去,再慢慢抽动,看看怎样……”
往里塞……
天天晚上,她都要强行拉着他做性的游戏。两个人被这场持久战弄得身心劳瘁。
他变得更加阴沉,更加邋遢,更加懒散了。而她正日价怔怔忡忡,喜怒无常,丢三
拉四,有一次上班时兑错了药,差点酿成一次医疗事故。
有一天,她参加了一个同事的婚礼party (他平素沉默寡言,离群索居,这种
应酬的事他从来不参加。日子长了,她也听其自便),她喝了点酒,晕乎乎的,就
早早告辞回了家。进门打个招呼,没人应声,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水溅声,猜想他在
洗澡,她也觉得浑身燥热,便脱了衣服,想跟他来个鸳鸯浴。她蹑手蹑足走向浴室,
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这是一种焦躁的喘息与轻微的呻吟交织在一起的声音,
她看见赤身裸体的他正对着一件亵物干那种叫手淫的勾当……她气得浑身颤抖,脸
色煞白,但当她看见他那硕大无比的尘根时,不觉眼前一亮,顿时气消云外。她急
忙搬过张椅子,小心翼翼地扶他仰坐在椅子上,生怕戳破了那气球似的。然后她跨
骑上去,把那膨大的气球塞进自己的身体,她终于没忍住一声痛苦的欢快的尖叫,
她听凭感觉上下起落着,她的口水流出来,黏液也流出来,渐渐地,她也一声比一
声急促地呻吟起来……事后她说:“没想到咱也演了一回黄录。”
聪明的妻子没有对那件亵物兴师问罪。那是一件女人的内裤,年代久远了的、
很陈旧的那种。她凭直觉感觉到,这件对丈夫来说弥足珍贵的亵物肯定与丈夫的生
命有一种脱不掉的干系。她没有责备他,反而利用了他的感情错位。她巧妙地引逗
丈夫谈论过去的情人,“她比我漂亮吗?她的皮肤白不白?她的奶子大不大?你觉
得她比我舒服吗?”这样的结果,常常使丈夫拿她以身试法。她成功了。从此,她
变得更加漂亮,更加性感了。她用一种浑实的女中音唱一种“朗朗”的歌,她的音
调唱不准,有点“直腔”,所以这种歌听起来象小河淌水的声音,又象小狗在“汪
汪”叫。作为回报,他为妻子买了两打“驴捂眼”。
好景不长,他腻歪了。他提出要一个人外出旅行,过一过浪迹天涯的生活,找
一找思乡的感觉。妻子没十分阻拦他,她平静地重复着她的格言:“孔老二说:食
色性也,平平淡淡才是真。”
公元1989年5 月23日。这一天,北京进入戒严第四天,地铁停止运行,街道上
仅有部分电车在运行。天空有飞机往来巡逻。电台广播邓颖超给北京市民和学生的
一封信。
国务院发出通知,做好夏收和夏粮收购工作。又有几十万群众游行示威,有文
教、文艺等各界人士参加。解放军报发表社论,拥护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的
决定。这一天是他来北京的第三天。他下榻的那家旅馆是在火车上登记的。这家旅
馆坐落在郊区,离市里很远,好在旅馆每天派车送观光者去你想去的地方。象前两
天一样,一大早,他就乘车来到天安门广场。广场上人山人海,充斥着各种各样嘈
杂的声音。他一个人踽踽独行。他喜欢一个人踽踽独行。这一点他很象娜娜。娜娜
外出旅行从来不结伴。“迎合别人,多累。”当然,有时他是个例外。但这种恩宠
是有前提条件的,在她不搭理他时,他从不去打扰她。有一次在青岛前海沿,他就
是这样象影子一样跟着她,以致于娜娜双臂交叉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抬头一看,公
厕的门上标着一个女性的肖像。
他就是这样在广场上徘徊,茫然地望着那些汹涌的人潮澎湃起伏着,心事重重
却又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根据后来的录象表明(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已被秘
密录象),他的北京之行,没有与任何可疑的人接触,也没有具体的颠覆行为(这
使他最终得以无罪释放),在这场需经后人评说、历史盖棺论定的政治风波中,他
充其量是一个中间派,扮演了一个隔岸观火的角色。
然而,有些“定数”是无法抗拒的。中午时分,当他懒洋洋地经过天安门城楼
下时,一位老者,看上去年龄在六十岁以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笑容可
掬地对他说:“年轻人,你帮我一把,我要抚摩抚摩他老人家。”
他仰望着伟大的、崇高的领袖像,“您够不着的。”
“能!”老者固执地说:“年轻人,你帮我一把。”
他实在不能回绝老人的祈求。他蹲下身,老人踏着他的肩膀,扶着城墙,他站
起来——他听到一种泼溅声——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股粘稠的黑糊糊的
液体溅落到他头上,顺着他的脸流下来……他惊呆了。
往里塞……
——叫爸爸,这是你爸爸,叫呀,怎么,你不叫?别害怕,你不认识他?也难
怪呀,这孩子打出生以来,四年了,还从来没见过他爸爸……别亲他!看你胡子拉
碴的,弄痛他了是不是……我已经使你成为一次男人了,我自己也做了母亲,我还
能要求什么,我什么也不想了,还有,我已经下岗了。
——你让我想一想,一个人好好想一 想,我已经一穷如洗了,一败涂地,我
不能再这样了,这样对你不公平。
——你已经想得够多了,象你们这种德性的人,我见的多了,埋里埋汰的,大
事做不来,小事不想做,四十岁不到,就进更年期了。告诉你吧,你永远成不了大
气候!当不了作家也成不了画家……
“咳咳!到站了。”小娜娜打断了他的沉思。车已经停了,翻来覆去的“往里
塞”也戛然而止。小娜娜第一个窜下车去,“到家了!”甘雌伏学着导游的腔调,
“欢迎您到小大寨观光。”
远远地望去,五龙河波光粼粼,他的心潮难平……
五龙河贯通本县南北大地,是名副其实的母亲河。它千回百转,在这里突破一
个山豁,穿过一片面积不小的盆地,然后拐了一个弯,蜿蜒通向远方的大海。当年
闻名遐迩的“小大寨”就坐落在这个盆地边上。右边是虎视眈眈的卧虎山,它推开
肆意泛滥的“五龙”,保护着村子及其后的数千亩粮田。河的对面,历史上五龙河
曾在那里无数次改道,形成了一片沙丘起伏、荆棘丛生的冲积荒滩。方圆十数里,
没有村落,当地人都叫它“小西藏”。当年,联接南北两岸的钢骨混凝土大桥尚未
修建,通向对岸的木桥是用歪歪斜斜的木桩和木板钉在一起的,汛期一到,木桥便
被洪水冲走了,唯一的交通工具是一条小船。娜娜常拉上他,划着小船,去“小西
藏”探险。
胶东半岛三里一村,五里一店,人口太稠密了。繁殖力极强的灵长类动物挤走
了其它野兽,挤走了鬼神,甚至连大自然的神秘感也挤得无影无踪。尚未撩起神秘
面纱的“小西藏”,在她眼里是一块净土,一块圣地,她怀着对原始美的执着追求,
踏上了这块荒蛮之地。每当她兴致勃勃地向纵深挺进时,他跟在她后面总是胆战心
惊。难道她不怕迷路吗?不怕草丛里蹲着一头狮子、沼泽里藏着一条鳄鱼、抑或是
那绵延不绝的沙丘草地深处有一条史前恐龙吗?因为从她对“偶然性”的阐述来看,
世界上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是可能的。
“听!这是什么声音?”
太阳已经下山,河雾徐徐升起,袅袅向岸边弥漫过来。林中的宿鸟渐渐地停止
了鸹噪,惟有一只寻寻觅觅的鸟儿在固执地叫着,那声音听起来好象是:“不知道,
不知道……”
他已经数次催促她往回赶了,突然见她警觉地作聆听状,吓得他毛骨悚然,就
差没抱头鼠窜了。
“没、没什么声音啊。”
“你仔细听听……”
除了那只不知疲倦的鸟儿,他还是没听见什么。
娜娜依然在聚精会神地听着。那神情真象是倾听到数千年以前的声音……扑面
而来的晚风,隐隐约约送来一种如泣如诉的声音(后来当他聆听到一种叫“埙”的
乐器演奏时,又联想到了那种声音),这种声音随着风速而时强时弱、断断续续,
宛如一种叹息,一种哀怨。娜娜双目炯炯,几乎靠直觉说:“好象是历史在吟唱…
…”
后来她发现了那只一半露出沙丘的“缶”,晚风通过了它的一个蚀洞发出了象
埙一样的声音。娜娜破译了刻在那上面的铭文,她翻阅了大量古籍文献,断言这是
一个叫“纪”
的小国的铭器(她因此迷上了“彝器款识”),“纪”是春秋时期的一个小诸
侯国,秦始皇统一中国时,它的国君统领他的子民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历史学家
在浩如云烟的历史典籍中再也没有发现它的踪迹……后来的考古挖掘证实了娜娜的
论断。望着那气势恢弘的墓坑和包括人与马拉车在内的触目惊心的殉葬品,历史一
下子就缩短了。
多少年过去了,当他重又行走在这片神奇土地上时,他觉得他心中关于她的形
象是非常复杂的,复杂到他不能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然而她毕竟是那个年代最为
绚丽多彩的生命现象。她的生命艺术是通过不断进取和抗挣来展示的。
走到村头,他站住了,开始寻找那座树立在村头路旁的“语录坊”,上面有老
人家龙飞凤翥的草书:农业学大寨!包括老人家身着军装的巨幅画像,都是他当年
毕恭毕敬临摹的。但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堵断壁残垣……他不禁大动感慨。
这里曾是他有过的乐园和失乐园,短暂而又永恒,美丽而又忧伤。这里曾是他
最后的晚餐,他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啊!娜娜呀娜娜)咱两
已经扯平了。当家人这样对他说。他把自己的女儿也取名娜娜(是可忍孰不可忍),
“娜娜”不是市长夫人的专利。“卖春药的”如斯说。前世孽债后世偿还,小报记
者逮着这点素材,又要发挥了。咱两已经扯平了。“卖春女”也如斯说。她为他提
供了想象的契机,使他意识到“哈姆雷特”存在主义的意义和严肃性。(唉!娜娜
啊娜娜!)这是一个勃起的年代,卖春药的在否定了自己职业的同时,也否定了自
己。“能谈一谈你在狱中的感受吗?”“无可奉告。”(他还有一个精彩的故事要
讲给自己听呢。)妻子说的对,夔一,足矣。何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呢。象自己这种
人,走遍中国,到处可见,四十岁出头,便秃了顶,白了头,大腹便便,牢骚满腹,
大钱挣不了,小钱不想挣。唉,娜娜呀娜娜,我已经把你画了一千遍一万遍,也许,
我永远不能把你画出来了。因为你不是蒙娜丽莎,我也不是那个、那个那个那个…
…你们是萎缩的一代——他好象听娜娜如是说,我们…是吗?想拥有,却又得不到,
妻子是对的,他和娜娜的事就好象是发生在一个遥远的梦里,他的生活在过去,在
深深埋藏的记忆之中,面对现实,他就象面对一条陌生的大河,感到手足无措。五
龙河静静流淌,(你永远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认识了这个很简单,其实生
活很简单,简单的“往里塞”就行了,往银行里塞,往汽车里塞,往水泥笼子里塞,
往小姐的胸罩里塞,往虚无里塞,往人为的人生框架里塞,但前提是你得把自己整
个儿掏出来。小姐贵姓?艳妇风流,情人看刀!
阳痿早泄,长城永在,金枪不倒,酒井泉子,俺要巴巴,我的…哈,我的…哈!
……
他突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去他妈的广告策划!去他妈的摇滚!去他妈的市长
夫人!
去他妈的!去他妈的!
他开始后悔,不该到这个鬼地方来。他有点想家了,想他那个出生四年还没叫
上爸爸的儿子,想他那个不断向他重复人生格言的糟糠之妻。这样想着,脚下就慢
了。甘雌伏好象看出了他的心事,拍拍他的肩膀,“你写得那个,‘一张招工表格’,
我看了,我理解……”他心里“哼”了一声,理解?理解顶个屁!一个人的一辈子
都留在这儿了,可他的根又不在这儿。下乡,下海,下岗,甚至下地狱,都让咱摊
上了,什么时候也叫咱摊上点往上“上”的事儿。
“走吧。”老甘亲切地拉住他的胳膊,小娜娜在另一面亲昵地挽着他的腰,就
这样,一个不算太老的、和一个不算太小的,簇拥着一个不算太中年的大狗熊一样
笨拙的家伙,盘跚着向那个在正午的阳光下梦一样绚丽的村子走去。萧飒的秋风扬
起尘土,迷了他们的眼,看上去,都湿漉漉的。
事情发生的那天,他陪同娜娜前往县精神病院,看望小B ,在他们这茬插队小
大寨的知青中,有八个是女知青。小B 姑娘是她们当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她胖乎乎
的,皮肤娇嫩的好象透明似的,眉角眼梢尚未脱尽孩子的稚气。娜娜象母亲一样呵
护着她,好吃的都要给她留着点,新衣服让她穿着先高兴几天,雪花膏先保障供给
她,以保护她那透明的皮肤免受风刀霜剑之苦。那怕是她蹭破点皮,娜娜都要大惊
小怪,唏嘘不已。
小B 是知冷知热的,“姐,你比我妈待我都好。”
在森然如监狱般的精神病院里,一名强壮的男护士拽着小B 的胳膊,把她带到
了他们面前。天哪!这哪里还是那个娇翠欲滴的小B 呀,人瘦得脱了形,小脸干黄
干黄的,眼神呆滞无光……娜娜心痛得要滴出血来,她呼唤着她,颤抖的双手抚着
她那焦黄焦黄的头发。小B 好象有了感觉,喃喃地,有气无力的,“妈妈,我要回
家……”娜娜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借以压抑不可遏制的啜泣……
娜娜的决心就是在那一刻下定的。
“信访半”一位中年干部接待了她。他倒了一杯开水,送到她面前,语重深长
地说:“小赵,你要慎重啊!”
“您看过中央一号文件了吗?您看过某某被查办的通报吗?还有,毛主席他老
人家给李某某的回信,还寄给他三百元钱呢!这是伟大领袖对我们知青、对我国人
民的极大关怀与爱护。”
“小赵,不要感情用事,要考虑政治影响。”
“不就因为小大寨是全省的一面旗帜吗?不就是因为他接受过老人家的接见吗?
黄克功怎么样?刘子善、李青山怎么样?还不是叫老人家毙了!”
“证据,证据呢?”
“七个!难道还不够吗?”
“她们为什么不亲自来呢?”
“小B 在住院,她因此得了精神病!”娜娜的眼泪又簌簌而流,“那六个得到
了返城的招工表格。”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是她们自己主动的呢?”
娜娜咬住哆嗦的嘴唇,一直咬出血来。
那天晚上天气闷热,轻雷不雨,闪电象垂死的猛兽一样在天际抽搐着。娜娜从
城里回来后,一直躲在他的房间里,晚饭也没吃。大约十点左右,他传进话来,当
家人又犯牙痛病了,要她去开卫生室的门,他要接受针灸治疗。
“讨厌!”娜娜嚷道:“你告诉他,我恨!我恨!我恨!”她的脸都苍白了,
娇喘吁吁。
几年过去了,知青们走的走,溜的溜,一个排的编制只剩下他和她了。他是当
家人的写作班子,是小大寨这个农业学大寨的先进集体不可或缺的吹鼓手。小大寨
孔穴来风的先进事迹都是他吹出来的。她则是村里的赤脚医生。“革命需要嘛,你
们就扎根农村闹革命吧。毛主席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当家人如是说。
他曾梦寐以求得到一张招工表格。但目前,他已放弃了争取回城的努力。这主
要因为娜娜的原因。他看得出来,没有当家人的首肯,娜娜是不可能返城的。他努
力使自己相信,他的理想、他的前途乃至他的命运,已经与农业学大寨的辉煌业绩
小大寨结合在一起了。他相信,他和她要在这个新农村里生活一辈子了。他的思想
已打上那个时代的烙印,并且潜移默化为他的行动。象后来事态的发展所表明的那
样,他不愿意别人把他虚幻的梦想给轻易地毁了。说心里话,他是很佩服当家人的。
如果说,他的权是“夺”来的,他的天下却是靠他带领全村人胼手胝足、摸爬滚打,
流血流汗“打”
出来的。三千亩涝洼地改造成了旱涝保收的粮田;八百亩荒山野岭变成了花果
山;修扬水站,挖红旗渠;正在建造的横跨五龙河的钢骨水泥大桥;雄心勃勃的开
垦“小西藏”的规划……小大寨在规模上与春秋时期的纪国差不多,在他的治理下,
这个诸侯小国丰衣足食,“国”泰民安。
“娜娜,你这样……不合适。”
“你叫我怎样?做他的姘头?”
他最敏感的就是当家人与娜娜的关系。他敬重的人要占有他所爱的人。她拼命
反抗这种占有。当家人得不到的东西,在他心里 反而变得越来越重要。他们的关
系因此变得很奇特:他有“病”,他的病只有她能治(而她那两下子,别人不知道,
他心里有数)。每次给他针灸,简直就是一场残酷的游戏:用三棱针在腮帮子上胡
乱捅几下,然后挤出一些浓黑的血来。要不就用银毫针不问青红皂白地往肉里扎,
扎上后再用手指不停地捻动针柄,美其名曰:强刺激。奇怪的是,不管多么疼,他
都一声不吭。而她则恶作剧地哈哈大笑。在这时候,她是个虐待狂,而他反而成了
受虐狂……他感到迷惘,他把希望寄托在娜娜的洁身自好,寄托在自己的“保护”
上。
娜娜从铺上爬起来,解下钥匙,“你去给他开开门,叫他在那里等我,告诉他,
我吃点东西,马上就过去。”
他住的前院,卫生室在后院。中间隔着大队办公室,和专政机构,乡下人叫
“治安屋”。
他回来时,她正在梳理那一头秀发。灯光映在她气宇轩昂的脸上,为她的美涂
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和圣洁的光芒。
“你过来。”
他感觉到要发生点儿事。
她轻轻地抚摩着他的脸颊,多么纤细的小手,他浑身起了颤栗的感觉。他自持
对她爱的纯洁,碰还没碰她一指头呢。
“你爱我吗?”
默默地点点头。
“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他几乎是用一种呜咽的嗓音说道。
“再说一遍。”
“我爱你!”他几乎哭了。
她勾住他的脖子,缓缓地、试探着把芳唇凑上去,好象在问,可以吗?多么甜
蜜的吻呵,他好象品味出一种奉献的成分,一种牺牲的精神,丝毫没有索取的意味。
他下意识地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当她感觉到那坚实的臂膀时,她全然放弃了自持,
柔软的身肢整个儿依傍于他那男性的力量。她的软弱,她的俯就,以及恰到好处的
引导,旨在唤醒他的阳刚之美,以及这种阳刚之美的力量的展示,旨在让他向她证
明什么,感戴什么。她就在这种完全被动的状态下彻底掌握了他的主动。他被这突
如其来的幸福感动的颤抖不已。他一门心思就是想为回报这种恩宠而奉献一切,他
的勇气和力量刚够把犁头插进那片未开垦的处女地。他发现她的眼里涌上一层痛苦
迷惘的泪水,跟着他就萎缩了。那一瞬间刻骨铭心地烙在了他的记忆中。随后便是
心痛欲绝的感觉,一种对她不起的感觉,令他悔不欲生(在他拥有的霎那间,他的
命运就决定了)。
她拭去眼角的泪,重新梳理头发。临出门时,嘱咐他,“十分钟后你过去。”
他还没从迷乱的情绪中清醒过来,他虔诚地遵循着她的时间表。当他走到她的
窗下,听见她“啪”地打了当家人一巴掌,他一步闯了进去。她喊道:“他强奸了
我!”
…………
事关大局,县委紧急召开了常委会。随即派驻专案组。她很快被保护起来,做
妇科检查,取证。事实是明摆着的,证据确凿。奇怪的是当家人自始至终没替自己
辩护。也许他认为,不管事实如何,他已经在意识上占有她了。或者说,他已经在
别的姑娘身上干了他想在她身上干的事。专案组经过一番紧张的磋商,结论马上做
出来了,刑警队准备带人了。这时,鬼迷心窍的他,推开了专案组会议室的门……
白天,有人看见他象个精神病患者,在纵横交错的“大寨田”里晃悠,在“语录坊”
前驻足沉思,凝望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像,口中念念有词……
他得到了一张招工表格。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