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翠路三十一号 摆地摊的盲人
我可以不看见东西，因为这个世界本来也看不到我。
我可以忽视任何东西，尘土归于尘土，生命不再是奇迹，而是一个寂寞的循环。
今天也许放晴了，蓝色是怎样的，我不知道，那么黑色呢，黑色是世界的颜色，
是所有人目光和花草的颜色，你看城市中静悄悄的，今天人们都在沉睡，我开始旅
程了。
我推着小车，沿着盲道，走过熟悉的黑暗广场和幽静的大街，走过据说长满郁
金香的公园，秋日的风让一切变得宏大，我就是一粒沙子，在其中飘荡着。
生命是一场试验，失败了，你在黑暗中死去，成功了，你在光明中死去。
今天早上难道我弄错了时间，大街上似乎没有人，车也很少，周围静悄悄的，
我害怕沉静，又渴望沉静，喧闹让我感到和这个世界同在，又似乎要吞没了我。
好了，来到这块属于我的地方，放下车子上的东西——一些给女人用的饰品配
件。我就坐下来，像往常的无数个日子一样，坐在这儿，等着我的顾客，等着黑暗
中的声音，
我是一颗种子，在厄运降临的原野。
没有人。
我的同伴今天也不在，也许我真的来早了，昨天，我给我的同伴变着盲人的魔
术，借以打发这等待的时光。昨天一个母亲带着小女儿来买我的耳坠，昨天她们让
我听了一个小时清脆的人声。昨天我回家很晚，因为这里很安静，让人回味不想离
开。
没有人。
风吹过这个市场，吹响梦中的风铃声如天籁，我坐在小木凳上，双手平放在膝
盖中间，感受这一刻的和平。
昨天，我的一个同伴走了，他是一个可怜的瘸子，经常送给我桑椹和樱桃，每
次听到他的脚步声如同听到一个朋友的心跳。昨天他走了，他和车辆呼啸的大街互
相碰撞，他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人世，混乱的世界少了一个人，空气中少了一个男性
躯体所占据的空间，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度过。
这糊涂而奇异的生命旅程。
没有人，我听到远处擦鞋子的兄弟在用刷子敲打着发亮的地面，那清脆的木头
声让人身心振奋，热情高涨，这些年，他们不知道都怎样度过的，我想了解我兄弟
们的路程，想感受他的思想，像感受这早晨的风。
和阳光。
我取下摊子上的一个戒指，银色的，我不介意颜色，黑暗的金属戴上我的手指，
一丝丝凉意瞬间被我的体温所覆盖，我转动着它，想象小时候童话中魔法的降临。
现在几点了。
时间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时间，只属于声音和梦想，有人对我说，什么都可
以放弃，除了梦想。
没有人，在时间和空间的荒野上。
今天究竟为什么。
是我错了。
风越来越大。
我睁开眼睛，试图寻找一切——童年，爱情，自由，生活，试图在我悲惨的人
生试验中找到最清晰的生命切片。
“嘿，你怎么还在这里，还不走？”
谁在对我说话，我动了动舌头，没有出声，也许他不是针对我，只是在无聊的
呼喊，也许我听错了，我不再相信自己的听觉，只相信卑污的事实。
远去的脚步声。
整个市场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人的声音和气息。我感到一些紧张，今天究竟怎
么了，他们都去了哪里。我的顾客呢，我的小女孩呢。
我想到死，寂静把我导向死亡，除了夜色，我什么也看不见。
风变得越来越大。
在这儿很久了吧，我想。也许今天再也不会有人来了，回去吧，沿着盲道，再
走回我的小屋子去。
我把东西装在小车上，往外走。
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了，于是我才知道，今天有台风，所以周围都没
有人，人么都躲在温暖的小窝里休息。
我没有雨衣，我能做的只是把布鞋脱下，装在塑料袋里免得淋湿，然后打着赤
脚推车走回去。
雨水把盲道冲洗得很光滑很冰凉，我脚板上的神经受着刺激，我的脸也是，秋
初的暴雨在我头顶肆虐着，也撕扯着我遮盖车子的薄薄的塑料皮。
走过古翠路三十号，我听到了低低的音乐声，也许里面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坐
在窗前，也许是一个有才华的青年在表达着情思，我不知道。
雨已经让我麻木，让我忘记了自己是个盲人，让我感到苍茫，冷静，无助，疯
狂。
我要去死，我要做完这个人生的试验。
我可以不看见任何事物，但这个世界在注视着我，每一分每一秒，它都关心着
我的存在和我的思想。
我不知道，暴雨很大，我将回去，在黑暗中默对青春，默对神圣的太阳，默对
我惨淡的生意和那个人来人往的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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