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我记忆的鸡蛋
作者:独孤欢
我第一次逃课是在初中一年级。
不是因为厌学或者贪玩儿,而是因为——饥饿。我从小学五年级开始住校,
到初一已经吃了一年多的萝卜干儿下饭,终于弄得闻到萝卜干儿就头晕恶心,什
么都咽不下去。我相信,这段经历与我同龄的农村孩子几乎都有过,于是大批学
生经常逃课,跑到附近的田间菜园里去偷瓜摸果。
那次逃课,我没有到田间去偷瓜果。那时,我是一个性格内向甚至有点儿孤
僻、但骨子里老实本分的男孩子。从学校落荒而逃后,我不由自主沿着回家的山
路疾走。
我记得那是春耕时节的一个下午,晴空里飘着棉絮般淡淡的白云,几只野蜂
飞舞在路边的野花丛中奏唱美妙歌曲。我脚步不停,意识里怎么也摆脱不了饥饿
的攻击。我很饿。
意识里饥饿占着主导地位,我忘记了脚下的劳累,在十几里山路的疾走后,
疲劳渐渐遍布全身。我头昏眼花,步子越来越重。
一阵清凉的山风,拂过我汗水淋淋的脸庞,我清醒了许多,这才发现,我已
经站在了我家对面的山坡上。村头的小溪,在阳光下像一条金色的飘带悠悠地飘
向远方,而旁边的田间有人正在除草。这熟悉的景象使我有点儿惴惴不安,开始
后悔逃课的举动。逃过课的人都知道逃课是不能逃回家的,而且要准确拿捏上下
课的时间,与上下课的学生潮一起涨落才不至于被父母发现而受到暴打或斥骂;
而我却鬼使神差地从课堂上逃回了家。
我觉得双腿越来越沉重步子越来越慢,但村子还是渐渐地近了,更近了。我
可以清晰地看见小溪潺潺地流,银光闪烁像串微风中抖动的珍珠。
我的双脚猛然间被结结实实地钉在了地上。田里除草的那个身影竟是我的奶
奶。我的那位72岁的奶奶,没错,是她。她正好转身看见了我。能像我奶奶这样
高龄还下地插秧上山挑柴的人少之又少,至少在我们村子,她简直就是奇迹。
奶奶看到她平日温顺、此时该在十几里之外读书的孙子突然出现,一时怔在
原地。我也不知所措,脑子里飞快地搜寻着在此时此地出现能够自圆其说的理由,
憋了很久却仍然说了一句实话:“闻到萝卜干儿的味道我就反胃,午饭没吃,我
饿。”
我可怜兮兮的样子使奶奶的惊讶开始缓和下来。她扔下手中的镰刀转身往回
走,丢下一句话:站在这里,等我。奶奶的身影远了,我抬起头,太阳已经西斜。
天空划过归燕的呢喃。山脚下,养鸭人吹着哨子呼唤他的鸭子回来。
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庭。也许这世上很多夫妻都是前世冤家,就像我的父
母,因为某种注定的不可调和的仇恨,永无休止地在争吵。无论怎样仔细审视过
去,也看不见父母之间哪怕一个极其短暂的微笑。懂事之后我就很少笑,当然也
很少哭,习惯躲在墙角,由恐惧而至麻木地看着父母的战争。奶奶曾经告诉过我,
在我出生四个月的时候,父母再次猛烈争吵,奶奶将当时哇哇大哭的我抱到了她
的床上。从那天起我就断了母亲的奶水,一直与奶奶同睡在一张床上,直到我读
书住校。
我们那个村子有过离婚的说法,但没有人实行过。顶多是分居。我家就这样
形成了奇异的三足鼎立,父亲母亲各一家,我和奶奶同吃同住又是一家。不过我
的读书费用都是父母双方筹借的。
奶奶回来时,我仍然立在原地,正与饥饿全力作战。奶奶走过来塞给我两个
鸡蛋,滚烫的,是奶奶回家即时煮熟的。
回学校去,以后不准逃课。奶奶的话语很威严。
一来一回将近30里的山路,一个下午只吃了两个鸡蛋,但是那饥饿的感觉奇
迹般地消失了。我走进校门时,晚霞如血。
逃课之后,我的初中生活得到了意外的改善。那时奶奶养了只母鸡,兢兢业
业地每天下蛋。奶奶把煮熟剥壳的鸡蛋浸泡在盐水里,一段时间后取出,再让我
带到学校。这种咸蛋虽然不像萝卜干儿保质期长,但一个星期内可以味不减色不
衰。
我就在这种萝卜干儿加咸蛋的生活里,顺利地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去县
城的前一天,我奶奶一狠心,把与我们相依为命两年多的那只老母鸡杀了,炖了
整整一个下午。记忆里,这是有生以来我吃得最美味的一顿饭。我笑着对奶奶说:
我吃饱了。这时我才发现,奶奶一筷未动,就在旁边看着我一个人吃,脸上由衷
的快乐,那些慈爱的皱纹像丝丝缕缕的阳光。
第一个周末回家,我发现奶奶又养了一群小鸡。几个月后,奶奶又有了一只
很会下蛋的母鸡。那时我在学校食堂里吃饭,用钱买菜,总算摆脱了萝卜干儿的
桎梏,奶奶也不用再做咸蛋,她待我回家时炒着各种花样的鸡蛋给我吃。她在厨
房里忙碌的青衣大衫的身影,听我讲学校新闻时那无声但愉快的笑容,饭桌上专
注地凝视我的眼神,成为我温暖的美好的记忆。
这种生活一直维持到我高中毕业上大学。
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到了村口,我是跑回家的。半年了,我是那么怀念奶奶
煮的鸡蛋!那一天,79岁的奶奶还在田里劳作,看见我时她笑了,颤颤巍巍地走
过来。我立刻心酸地发现,奶奶老得多了,步态蹒跚得像个小孩儿,牙齿也快掉
光了。回家后,我执意不肯再让奶奶下厨房,就一起和父母吃了顿饭。奶奶吃得
很少,像从前那样看着我吃。
第二天一早,奶奶看我进屋,说要起床给我煎蛋去,刚起身,却又躺了下来,
说是很累,想休息一下……她与我说着话迷迷糊糊地又睡去了。那一整天,我就
陪在她的床边。奶奶再醒来,手足不能动,口也不能言了,我慌了,窜出屋跑到
田里急呼父母帮忙,再又跑回床边。
我发现奶奶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吊在梁下的一只竹篮子,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
能把目光移开。我伸手去托那只篮子,很沉,探眼看去,我怔住了。
那是一篮子鸡蛋!
当我的父母以及邻舍涌进来时,我一手抱着奶奶,一手托着那篮子鸡蛋,默
然无语。我感觉到,奶奶的生命就像一阵轻烟般无声无息逐渐消散了,与我相依
为命的最亲的人正一丝丝挣脱我的怀抱走向天堂。她临去天堂,还没忘记给我留
下一篮子鸡蛋。
我想,奶奶怎么舍得走呢?她的灵魂或许化进了鸡蛋壳里,与蛋黄蛋清融为
一体。那一刻,我忘记了哭泣,轻轻把奶奶放下后猛然起身,推开众人,跌跌撞
撞地冲进厨房。
倒水,生火,水滚了,把鸡蛋一个一个全放进去。像奶奶做的那样。
我提着一篮子煮熟的鸡蛋回来时,父亲跪在了遗体旁。望着无声无息的奶奶,
我坐在床沿,疯子般地拼命剥鸡蛋,然后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落泪,不管父
母的惊愕和劝告,只想凭着这熟悉的情景,唤回奶奶的灵魂!
不知道吃到第几个鸡蛋了,我已经觉得恶心反胃,奶奶却依然平静如昔,不
曾睁开眼睛像往常一样将我呼唤……我再也抑制不住那锥心的悲痛,放弃男儿的
尊严号啕大哭,20年来第一次痛哭失声。我抱住奶奶的遗体,把脸深深埋进她的
胸前,就像20年前,我第一次有记忆时埋在她的胸前一样,期待她化解我所有的
悲伤与痛苦……
奶奶无疾而终,她和那一篮子鸡蛋,永远,永远,是我心灵深处最温暖的记
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