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如此美丽，我依依不舍

                            作者：独孤欢

    世上本来并没有衣服的概念，上帝造人但并不曾造衣服。夏娃受了蛇的诱惑，
说服亚当一起偷食智慧果，人的双目才明亮，才看见自己赤身露体，才拿无花果
树的叶子编作裙子。上帝知道了，把他们逐出伊甸园。可是人们不但没有改正错
误，反而固执地给每一个赤条条降生的婴儿都披上了衣服。衣是罪，人类却甘愿
为此承受千万载的惩罚，不倦不休地演出“衣衣不舍”的历史大剧，乐此不疲。

    衣服的原始作用是遮羞，可是始祖们跌入尘世之后，饱受风刀霜剑的逼迫，
衣服就被赋予了新的作用御寒。白居易曾为卖炭翁悲吟：“卖炭得钱何所营？身
上衣裳口中食。”衣食住行，衣尚在食之先，可见衣服的重要性。当制衣材料从
树叶兽皮发展到丝麻绫罗绸缎，再把现代科技加进去，衣服就不单纯是为遮羞御
寒，而有了别的功能：雨衣，泳衣，睡衣，礼服，骑马装，防弹衣，宇航服几乎
人类的任何一项活动都有与之相应的服装来搭配，甚至连死亡的仪式也要穿上寿
衣盛装出席。弥留的一刻，依依不舍的是生命；既然带不走生命，带走一件衣服
也是好的，於是不舍衣衣。

    衣服本是身外之物，但是当它的作用越来越重要，衣服也不可避免地象征人
物的身份地位。金冠龙袍那是皇帝，紫袍金带的都是大官；至于平民百姓，就算
您有诸葛般大才，三顾茅庐之前，也只能被叫做“布衣”。舞得起霓裳羽衣的非
后即妃，浔阳江头妙奏琵琶者只能有罗裙一袭。把服饰的象征意义发挥到极致的
莫过于司汤达。一部<<红与黑>>，野心家于连在红色军装与黑色教袍之间的苦苦
挣扎被展现得淋漓尽致。杀敌立功还是读书取仕？古今中外，博取功名无非这两
条路，竟然通过服饰生动形象地表达出来，无怪乎有人把关于<<红与黑>>的研究
与<<红楼梦>>并列，称为“红学”。于连舍不得红与黑，舍不得军装与教袍，更
依依不舍名利地位，那出人头地之梦。

    衣是身份，更是气质。巴黎街头，经常碰见男子穿高领毛衣，披风，围巾，
温文尔雅的姿态让你疑心一位艺术家刚从身边走过；华尔街上，男男女女身着职
业套装，步履匆匆，一望而知他们在玩一掷千金的游戏。皮尔卡丹另男士更显成
熟潇洒，香奈儿则烘托出女性的优雅与聪慧。款式之外，颜色在衣着搭配上也极
为重要。佐罗永远以黑色披风黑色眼罩出场，标志着无与伦比的正义力量及勇气；
小龙女则只着白衫，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深入人心；宋美龄和林徽因在
重要场合均喜穿嫩黄上衣咖啡短裙，大方得体，高贵又亲切。甚至鲁迅先生对衣
着也有高论：“红上衣要配红裙子，不然就是黑裙子，咖啡色的就不行了；这两
种颜色放在一起很浑浊绝没有下边穿一件绿裙子，上边穿一件紫上衣，也没有穿
一件红裙子而后穿一件白上衣的人瘦不要穿黑衣裳，人胖不要穿白衣裳；脚长的
女人一定要穿黑鞋子，脚短就一定要穿白鞋子”鲁迅先生细致如斯地谈论女人着
装这等琐碎之事，可见衣着暗示着一个人的性格秉赋，经历气质，关系重大。

    衣服还是亲情的纽带，爱情的桥梁。“慈母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
意恐迟迟归。”昏黄的油灯下，每一针每一线缝进去母亲的关怀和慈爱；异乡的
土地上，衣服的每一次穿上脱下洗净晾干，都在游子心中激起千层温暖，万般怀
念。拉开衣橱的门，你想必还记得第一次约会时穿的衣服；你想必也看见了第一
件晚礼服；也许，衣橱里还珍藏着你结婚时的西服或者婚纱；更有可能，你拿出
一件毛衣，是妻为你亲手缝制；你抽出一条裙子，正是他为你的生日跑遍大街小
巷寻来的礼物。有人说，妻子如衣服。幸好并非所有的人都对穿过了的衣服爱过
了的妻弃如敝履，有更多的人衣衣不舍，愿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是，这件衣服很肮脏，
可是我们已然穿上，便不能轻易脱下。於是我穿着这件爬满虱子的华美的袍服，
坐在电脑前，打下这段文字：生命如此美丽，我依依不舍，我不能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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