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里的春天
这是童话,生命里的童话。
(一)
流浪的人,有两种,一是乞丐,另一种,则是艺术家。吴淳却是两种的混合体,
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一种,有时,他是乞丐;有时,他却是一位大哲学家,一
位真正的艺术家。至少,他认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吴淳长得非常有性格,他的眼睛酷似郭富城,鼻子帅过刘德华,但是,他的那
头黄发却卷过爱因斯坦,胡子的摆放更是恰似希特勒。他也曾为此而苦恼,但是当
他想明白后,他又觉得这些其实就是上天赐予的财宝,他没有理由那么悲观啊,所
以,当他豪迈地挺着双腿,目中无人地从荒野游荡回这座古城之后,他的同伴却都
震呆了,因为,他们觉得吴淳没有理由那么理直气壮,更没有理由那样鸣鸣得意,
况且,吴淳已经背叛了他作为乞丐这一职业所必须坚守的一条最基本的原则,那就
是任何时候都只能低声下气。无论是谁,只要他是乞丐,都必须如此,即使贵为他
们的“老大”的吴淳。由于对知识的敬重与崇拜这一本能的执着,这些乞丐一直都
视吴淳为他们的“帮主”。他们知道社会主义社会是不能随便拉帮结派的,所以他
们都私下才叫吴淳“老大”。
吴淳也从不否认自己就是他们的“老大”,而且,他还特喜欢有人这样叫他。
虽然当初那些可以贵为他叔叔或是伯伯甚至是父亲的老乞丐亲热地唤他“老大”时
他还有一些不安与辱愧,但经过多次“演习”习惯了之后,他就再也没红过脸,即
使是在“无冕之王”的镜头前。吴淳天生就很自信,但是他的自信总是比别人强那
么一两成,所以最后往往都变成了自大,他也不知为何会如此。但是,他总是深信
一点,那就是他的人生从来就没输过:因为他双眼酷似郭富城的缘故,和别人对视,
他从没输过;因为他那深不可测的智慧与他那天生的哲学细胞异常好动的缘故,和
人对谈拌嘴,他也从没输过。但是……
但是,在离开这座文明古城之前,他输了一场,而且是输给一个仅有四岁的小
女孩。这是他有生以来最最最痛苦的耻辱。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重量级拳场上被一
拳击倒的拳王,而打倒自己的对手却是一位无名的轻量级拳手。被击倒的那个晚上,
他一直低着头,斜倚在无人的天桥上。那天,很冷,也很静。当他触摸到纷飞的飘
雪之时,他哭了。
(二)
那夜和小女孩吵架之后,乞丐们再也没见过他们的“老大”。吴淳失踪了一个
多月,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做了些什么,而乞丐们也不想知道吴淳
到底做了些什么,他们关心的是,他还会回来吗?年长的几位特别地担心,因为吴
淳失踪的那个晚上,老乞丐们第一次见到了吴淳的眼泪。那是一种悲伤欲绝而又无
可奈何的眼泪,虽然只是一滴,但是他们深知其中的孤独与绝望是何等的沉重与强
烈!他们担心他们苦苦等待的结果,但他们更担心有朝一日他们将失去那份苦苦地
等待。在一个月的苦苦等待之后,他们也看到了孤独与绝望的背影。
在孤独与绝望中,吴淳离开了那座古城;在孤独与绝望中,乞丐们守候着这座
古城。
离开的时候,吴淳的腿是弯曲的,呈八字形。但是,归来之时,他却是迈着军
步、昂首挺胸地走向乞丐们之间。
乞丐们震呆了。但是,没人问为什么,因为,“老大”归来了,他们的精神支
柱也再次支撑起来了。他们彻夜狂欢,但是由于他们的歌唱得实在是太离谱了,离
谱得连陈家大院那条昏昏欲睡的黑子哥都觉得恶心。黑子哥刚刚失恋,所以今晚心
情不太好,但是吴淳他们却一点也没有在意他们的这位老朋友的心情,还是“我爱
你呀”、“你爱我吧”或是“I Love ME ”、“YouLove 油”地疯癫夜唱。凌晨三
点,黑子哥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极高分贝的噪音的痛苦折磨,他终于被逼得狂吠不已。
(三)
黑子哥是一条正宗的德国狼狗,他不仅出身名门,完全继承了他母亲的善良与
多情、他父亲的勇猛与潇洒,而且在退役之前他还协助过一名年轻的警员,成功地
抓获了一名流窜大陆的国际重犯,现在,他还一直颈緾着烙印着“全国十大警犬”
的荣誉圈。虽然,荣誉圈已经锈迹斑斑了,但他还是忍受着锈水的疯狂毒蚀,从没
舍弃也没想过要舍弃让他欢乐给他愁的荣誉圈,为此,他和他的主人还发生过了几
次严重的冲突。他曾想,这个荣誉圈不仅是他人生中那段最快乐最精彩的青春的一
种最实在的见证,而且也是他现在甚至是将来的生活的资本。
在这个竞争异常残酷甚至有些变态的社会,为了生活,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
的爱情。但是,当他的第三十八位女朋友莎莎流泪挥脚告别、黯然神伤地跑进陈家
后院之时,他才知道,他错了,因为,当莎莎那一滴苦涩的泪珠滚进他的嘴巴的时
候,他看到了血与泪:血,那是泪中之血,它是红色的;泪,那是绝望之泪,它是
红色的。红色慢慢地扩散、延展,最后充溢了他的全身。
他晕了。当他醒来之时,已是半夜三更。此时,正值隆冬之夜,大地早已沉睡
于纷飞的大雪之下。夜,很静,很冷,但是,他却是一脸的麻木与冷漠,好像这个
世界与他无关:他是他,世界是世界。那是一种绝对的虚无,但他感觉到了:一切
都是因为莎莎。血与泪的痛苦之后,他才知道,爱情才是一切,没有爱情,生活是
如此的荒谬与空虚;没有爱情,生存便成了最空洞的虚无。他后悔了。但是,机会
往往只会有一次,与之擦肩而过,留下的,只能是无穷无尽的后悔。
这时,他最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希望有一位聆听者。他需要发泄,他需要述
说,但是,他的老朋友吴淳不但不来安慰他,而且还在他最心烦的时候载歌载舞,
这是哪门子的朋友!
(四)
呼啸的北风,很冷,很冷,但是乞丐们的热情却并没有随之而冷却、僵化。吴
淳的归来,犹如早春之至,他们好像又看到陈家大院那间温暖的厨房正在向他们敞
开;飘扬的歌声里,他们像是闻到了诱人的肉香。吴淳的回归令他们原先早已冷却
麻木的心又自信地膨胀了起来,尤其是风尘仆仆的吴淳那一脸的春笑更是催化着他
们原已极度膨胀的自信骤然剧增,当这种自信走到极端的时候,他们疯了。所以,
在这样一个毫无生气的寒冬之夜,他们竟然手舞足蹈地彻夜狂欢。这些,黑子哥还
可以接受,因为他知道,当一颗频临死亡的心不经意间被温暖的灿烂春光撞击后,
它便会从极度萎缩中迅速地膨胀,当它膨胀到一定的高度的时候,在一瞬间便会摆
脱原先那种死亡的状态而走向新生,但是由于从死亡到新生只是白驹过隙,而它又
没有及时地调整以适应这两种状态的过渡转化,所以他们便会产生一些常人看起来
是非常疯狂的举动。但是,吴淳不是他们,他们是期待者,而吴淳却是被期待者,
这两者的心境怎么可能一样呢?他不可能也疯了呀!难道,他失忆了,所以就把他
这个老朋友忘记了?或者吴淳根本就没想起他这位老友……黑子哥胡思乱想,终于
想到了99个吴淳为什么不来安慰他的理由,但是,最后他又一一地把它们否定了。
黑子哥很烦,便不由自主地狂吠不已,像是在发泄他的全部的愩懣与不满,但是,
他知道,并不是自己对吴淳不满,其实,他是在逃避:他在逃避对莎莎的强烈的思
念。但是逃避这种思念是如此地痛苦,所以他想忘掉这种思念,而最好的忘掉之法
就是去想另一个人,所以,现在,他满脑想的都是吴淳这位老朋友:他为什么不告
知自己一声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呢?离开的这几个月,他到底干了些什么?为什么回
来的时候他一扫离开之时那种痛苦而又绝望之情呢?为什么他只知自乐而不想想他
这位老朋友、老知己呢?
当他幻想到吴淳现在那种得意忘形而又目中无人的神情时,他冰冷的心又熊熊
烈起了,他觉得他现在必须作些事情,无论如何,他决不能让吴淳如此“嚣张”下
去,毕竟,现在,他才是这里的“老大”。没有他,吴淳他们可以轻易地“突破”
陈家大院的铜墙铁壁,轻松自如地住到车库房里并且可以把陈家的厨房当作他们的
自留地一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五)
当黑子哥从刺骨的下水道中窜出来悄悄地潜伏到美人鱼雕像附近的时候,乞丐
们忽然都安静了,而且是静得可怕。除了北风唏厉的呼啸之声,他们似乎什么都没
听见。其实,不是他们听不见,而是他们根本就没在意大自然的声音,因为,狂欢
之后的他们才发现他们的“老大”
一直都在沉默着。当他们看见一脸疲惫的“老大” 颓废地卷缩在莹白色的美
人鱼雕像下之时,他们的心有些冷了。他们真不明白,是什么把一个刚才还活蹦乱
跳的生命一下子摧残得如此萎缩不振甚至残败枯干呢。这些乞丐大都来自穷山黑水
之间,他们的生活都非常简单甚至有些单调:离家之前,他们生活的全部的内容只
有土地;而当他们由于种种的原因而当上乞丐之后,他们每一天的生活不是讨饭就
是睡觉。他们都是苦难闲人。苦难,他们不怕,因为他们大多都是大山的儿子;但
是,他们害怕做闲人,因为只要一闲下来,他们便会思家念儿。
思家念儿本来是一种最美丽的幻想,但对作乞丐的他们却是一种最痛苦的体验
与过程,所以,为了忘却思念,他们需要精神上的彻底的麻木,在吴淳出现之前,
他们的生活总是处于一种麻木混沌的状态,他们的双眼从来就没有完全地睁开过。
有几位年长的老乞丐甚至已经做好了放弃生命的打算,因为他们觉得他们已经没有
能力去承受生活的风风雨雨,他们觉得他们真的老了。但一年前吴淳不轻意间地存
在于他们之间,他们不得不有所改变了,吴淳那充满活力的青春之气再一次让他们
闻到了生命之息,而吴淳那独有的灿烂之笑更是唤醒了他们那封闭已久的心灵,而
最让他们感动的是吴淳对生命的执着:吴淳曾告诉他们:他是一个孤儿,一生患病
无数,在二十一岁也就是大学毕业之前,苦药一直就是他的饭菜。大三那年,一直
支助他上学的那位不知名的好心人忽然断绝跟他来往,雪上加霜的是他又被学校医
院告知:他有肝病,如果不及时治疗,可能会剧化成肝癌;如果不用药物控制病情,
他的生命最多只有三年。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他只有死路一条,因为他是研究
哲学的,所以他只会思考,而对生活,他却一无所知。后来,他放弃了学业,开始
了他的流浪生涯,一年前在这座古城,他们才相遇了。他们很想知道,现在,吴淳
离死亡到底有多近了,但是,他们谁也开不了口,而吴淳也从不提起。有时,他们
不知是吴淳不愿提起还是他根本就忘了,因为在吴淳失踪以前,他们从来没见他伤
心流泪甚至是皱过黑眉,他们看到的只有他的笑和他的好。虽然,他们这几位年长
的都没有儿子,但他们却都有一个共同的儿子,那就是吴淳。
吴淳的一切,于是便成了他们的一部分。但是,见到儿子回归的那份无可比拟
的喜悦还没有延续到明晨的旭日东升之际,就已经被儿子的那份忧愁愁化了,难道
是因为他们的儿子遭遇了爱情?对于爱情,他们一无所知,因为他们的词典里还没
有爱情这两个字。面对伤心的儿子,他们只能沉默、沉默,再沉默。在沉默中,他
们希望看到吴淳的爆发,而不是儿子的死亡。但他们不知怎样才能催使儿子的爆发,
所以他们只能等待。爆发是一个可怕而又令人激动的瞬间,而等待却是一种最可怕
的寂静,可怕得连裹着厚厚的毛皮衣的黑子哥都不由地打着冷战。当黑子哥潜伏到
吴淳的身边看到吴淳的眼睛之后,他已经找不到憎恨吴淳的理由了,因为,从吴淳
的眼中,黑子哥已经解读了储存在吴淳心中的全部的信息:吴淳已经永远的失去了
他一生最重要的东西,所以,现在他又在努力地去抓住另外一个能给他倚赖、可以
激发他生存的东西,但却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子哥默言地与吴淳交流,语言的障碍并没有形成障碍,因为他们讲话并不是
用嘴巴,而是用眼睛。嘴巴并不只是用来说话的,而能说话的也并不只是嘴巴。活
着的世人,大多都是用嘴巴说话,因为,我们大多都是凡人。但是,真正的哲学家,
他们是用眼睛说话的,正如吴淳和黑子哥。
(六)
因为黑子哥是悄悄地潜伏到美人鱼雕像之下的,所以并没有引起乞丐们的注意。
乞丐们只是在沉默,在等待;而吴淳,也在沉默,在等待;黑子哥呢,也在沉默,
他在思考,他在想,吴淳的眼里空荡无存,难道,他也在体验那种绝对的虚无吗?
难道,吴淳也失去了莎莎,不,是他最亲爱的女人?可是,他会有什么女人!这一
年多来,我可从没见过他接触过任何女人啊!哦,陈家的小千金静思!不可能啊,
虽然一个多月前吴淳曾和陈家的这位可爱的小千金斗过嘴,但是,静思才四岁呀,
她,知道什么,连她怀中的莎莎都比她强上几百倍。当想起莎莎现在可能也是像吴
淳一样一脸的死气之时,黑子哥的心又开始绞痛了。但是思念一旦从最深处喷涌而
出,便会不可抑止地绵延不绝。黑子哥忍受不了这种极端的痛苦,他把头深埋入雪
中,以便麻木他的思想。
雪是冰冷的、僵硬的,而思想却是热情的、流动的。黑子哥把头埋入雪中,麻
木的只是他的肤觉,他的思想却从未停止,更确切地说,是他对莎莎强烈的思念从
未结束。但是,思念的代价却是无尽的痛苦。在痛与苦的煎熬中,终于,他要发狂、
发疯了。黑子哥惨痛的狂吠着,声音是那么的凄凉而又那么的沉痛,以致吓得沉默
中的乞丐们都不由地心惊肉跳。但当他们看见是黑子哥时,他们由惊恐变成了欣慰,
他们都知道,也许只有黑子哥这位异类的知己才能安慰吴淳。这些乞丐们知道他们
自己都很无知,所以他们永远也无法理解他们的“老大”,况且,“老大”进入他
们乞丐这一职业之前的一切对他们而言都是一个谜。要解开一个谜,需要很多的思
考,所以他们放弃了。于是,吴淳在他们这里得到了新生,对他们而言,吴淳是一
个刚出生的婴儿,但同时又是一位高深莫测的智者。在这两难式的选择中,他们不
知该以怎样的身份去面对吴淳,所以,他们总是保持沉默,而黑子哥却没有这种顾
虑,所以他总是以老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吴淳面前。
今夜,两位老朋友却丝毫没有久别重逢的欢乐,凝结在两位老朋友之间的,是
一片挥之不去、舞之不动的愁云。虽然,黑子哥的惨痛之声并没有唤起吴淳,但是,
吴淳却听到也析解到了其间的全部意义。唉,可怜的黑子哥!
忽然,吴淳拾起一根残枝,抖掉雪,在雪上来回划着。又是女人,乞丐们真不
知这是吴淳“笔下”的第几位雪美人了,虽然雪美人画得很漂亮,但却总是有眼无
珠。因为习以为常的缘故,这位雪美人并没有引起乞丐们的兴趣,但是当这位雪美
人映射入黑子哥的眼中之时,他想起了一件事:在吴淳失踪不久后的一个夜晚,当
黑子哥和莎莎緾绵之余,莎莎曾告诉他说,陈家后院那位被深屋藏着的娇夫人非常
喜欢画画,而且画的都是一位似曾相识的男人,但是画中的男人也全是有眼无珠。
黑子哥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但他不敢肯定,况且,也没有肯定的必要:莎莎已经走
了,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还能做些什么呢?能做的,只有睡觉了。
于是,他横躺在吴淳的脚下,头枕着吴淳的大腿,双眼一闭,睡着了。他真希望从
此就这样地沉睡下去,永远也不会有清醒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黑子哥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得早。在睁开双眼之前,他闻到了一
股熟悉而又亲切的气息;而双眼睁开之际,他看到了春天:他的春天来了!
莎莎蹲坐着,双眼深情地盯凝着黑子哥。黑子哥紧张着、激动着,他不敢相信,
这一切都是真的!当莎莎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之后,他才相信,原来,上帝的真的存
在,因为,昨夜在幻梦里,他曾誓言:如果莎莎能再次回到他的怀抱,那么,上帝
就一定存在。我的主啊,上帝,我感谢你!
“不要感谢上帝,如果要感谢,就感谢你自己吧!因为,你就是上帝!”
“我?上帝?莎莎,为什么?”
“昨晚离你而去之后,我趴在静思小公主的怀里一直哭至四更。哭醒之后,我
发现身边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孤独与冷寂,我告诉自己,无何如何
都不能去想你,所以我跑到了大雪中,但是,最后我才知道,其实现在所做的这一
切都只是在欺骗我自己,我……
我真的很想见到你,所以……“
“所以你还是来找我了?”
“嗯,而且,我还见到了你的眼泪,也许是第一滴泪吧;你从来就没有那么悲
伤;是因为我吧。但是我不明白,之前你为什么又那么坚决的放弃我而选择了逃避
呢?”
“也许你不相信,都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而主
人要我们承担的我们却根本没认真负责。静思摔伤、厨房烧毁、礼物窃失,你我都
尽责了吗?可是主人,还是好心地收留我们,还是那样地善待我们。我想,我们是
什么,我们是两条可怜的、下戝的‘狗东西’呀;摇头摆尾、装疯卖傻,在主人面
前卖乖讨便宜或是看门守院,以便换得生活的骨头,除了这些,我们还能、还应求
什么呢?所以,我放弃你而选择了尽忠尽职地生活,而且我也希望你一样;但是,
我的放弃却如此地令你伤心!我震憾,原来生存的欲望并不能完全地占有爱情;但
我更害怕,我害怕我只有后悔的时间却没有后悔的机会。”
莎莎偎依在黑子哥的怀中,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情地望着黑子哥,她看到了黑
子哥的第二滴泪,久久地,回旋着,闪动着。
(七)
吴淳醒了。可是,他的冬天依旧,黑子哥的春天并没有融化他的冰冷,但他还
是醒了。醒来,不但不是希望的延续,反而是噩梦的开始。
吴淳希望自己是青蛙,因为青蛙可以休眠,人休眠了便不会思考了,那该多好
啊!可是,吴淳还是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他爬起后,挪到黑子哥身边,
左手摸着黑子哥的“白”
头,右手抱起莎莎,吻了吻。
黑子哥使劲地甩着头,挣脱了吴淳的“魔掌”后,退了三步,然后冲着吴淳不
停地咆哮:朋友妻,不可欺!他能不生气吗?
吴淳笑了笑,放下了莎莎,然后朝陈家大门走去。
(八)
黑子哥在黎明时刻找到了曾经失落的爱情,他从地狱升到了天堂。天堂的钟声,
他终于听到了,但他并没有因此而迷失,烦恼的世界里,他的朋友还在地狱中苦苦
地挣扎着。吴淳需要他,但他却一愁莫展,因为,人的爱情是如此的复杂而又那样
地莫明其妙,他所知道的爱情,就像莎莎那样,单纯而又可爱;人啊人,可怕而又
不可捉摸的“高级动物”!
黑子哥一脸的不知所措引起了莎莎的注意,莎莎问,“小黑子,怎么了?是不
是因为那个‘人’?”“嗯。”“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夫人一定知道!不要问
我为什么,见到夫人时你就会明白。”
黑子哥觉得莎莎的话比那个‘人’还要哲学,但他现在关心的不是哲学,而是
那个‘人’。
那个是‘人’的吴淳走到了铁门前,掏出了一把银闪闪的钥匙。钥匙是昨晚黑
子哥叼来放在他的裤袋的,它是用来打开陈家铁门的,只要它一走进钥匙孔中,那
么,它将会觉无比的光荣,因为,它终于有用了,以后它便不再是垃圾了。
一阵冷风过后,它却被弃落到了地上。吴淳又离开了铁门,冷漠地,而且还把
那把钥匙踩进积雪中,埋没了那把钥匙最后的幻想。但是,黑子哥又催醒了它的幻
想:黑子哥叼起它后,狂冲到吴淳的面前,伴随着的是莎莎的呼唤声,也许是在呼
唤那个‘人’,也许是在呼唤夫人,也许,什么也不是,他们只知道,现在,他们
能做的,只有这些,仅此而已。
(九)
呼声不绝,寒风依旧。
但是,寒风只能折磨那些热情的人,对于麻木的人而言,寒风是多余的,它,
只能是冬天里的一种奢侈;而呼唤,却能给人带来希望,一种不可预料而又令人期
待的希望。
“莎莎……8697,回来!”这是女人的声音,声音很沉闷,却也很年轻。
8697是黑子哥的代号,知道这个代号的并不多,除了陈老主人、主人和莎莎,
就只有夫人了。
是夫人!
黑子哥一阵狂喜,因为,他终于将有幸一睹夫人的芳容了。虽然他来陈家已经
几年了,但他却从没跨过后院的门楼。陈家大院很大,有前后两院之别,前院住着
陈老主人,守门的是黑子哥;后院住的是夫人与小千金,守门的是莎莎。因为陈老
主人曾告诫过他,决不能擅闯后院,否则,马上叫滚蛋!他不想再次流浪十字街口,
所以每一天他只能在前门与后门之间守候夫人的出现。
夫人款款而出,跑在前面的是小千金静思。
黑子哥双眼一闪,雪美人!夫人竟然是雪美人!当他第二次看陈夫人之后,他
真恨不得马上扑上去,把吴淳那小子咬得遍体鳞伤才解恨:绝美的一双佳眼,吴淳
却视若无存。
“你……你回来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难道,静思没告诉过你吗?”
雪冷,冰冷,但黑子哥觉得,陈夫人的发问更冷。
脸色苍白的吴淳不断地扯着卷发,这就更突见了他的失措与不安,“你那么恨
我吗?你真的希望我永远不要回来了?一个多月前,你的静思让我伤心流泪一个月;
一个多月后,你又想让我……这曾经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这不是你的家!这已经不是你的家了!你还有家吗?你曾想过家吗?你不是
大哲学家吗?
你不是有艺术吗?你不是喜欢流浪吗?你不是说家无可恋,追求无限才是人生
的真谛吗?“
“我追求,我有错吗?你不正因为我无限地追求而喜欢我吗?……可是,密月
还没渡完,你和你父亲就开始嫌我了,说我无能,说我什么也不会做,只会痴人说
梦,只会去追求那些虚无缥渺的幻想。没有幻想,不能追求,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呢?”
“思想能代替面包吗?你身无分文、重病緾身的时候,是我父亲好心收留你,
而且还帮你治好了肝病。我呢,不顾一切地下嫁给了你;我只希望能和你平安的生
活下去,这已经是我最低限度的要求了,可你,却莫名其妙地离家出走,一走就是
三、四年。哼,既然你三四年都过来了,现在又何必回来呢?”
“回来?……”,吴淳朝陈夫人瞪了一眼,用一种极度坚决甚至有些冷硬的语
气道,“因为,这里曾留下了我的思想。离你而去,并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
也许,上天注定我就是一个流浪者,所以,我无法拒绝流浪。流浪是生命一种全新
的体验,这种体验在与你共同窒息般的生活之后更加地令人兴奋。也许,我真的不
会生活,物质世界里,我是一个无能的懦夫,所以,只有不断的流浪,不断地去追
求精神的快乐,也许,只有这样,我才会找到生存的勇气。”
说完,吴淳闭上了双眼,因为,他不想让蹲坐在他面前的黑子哥再次解读他的
思想。黑子哥只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无奈之余,黑子哥更多的却是高兴与兴奋。
(十)
陈夫人也叹了口气,然后抬头看天。天上只有飘雪,陈夫人却看见了迷茫。
“小慧,风大,快进家吧!”这时,后院走出一位先生,一边朝着大门走来,
一边不断的呼唤。
“小慧,哦,对不起,也许应该叫你陈静慧夫人吧,”吴淳朝那位先生瞄了几
眼,问道,“你先生是位商人吧!”陈夫人点了点头,说,“这已经不重要了。”
“是啊”,吴淳笑着说,“陈夫人,也许我真的不该回来,所以,我要走了。
我只有一个不请之求,希望你的厨房能常对那些乞丐开放,我知道,你会的,因为
你的善良;还有,这是我流浪的一些感想。”说完,吴淳把一本厚厚的红色的笔记
本递给了陈夫人。
陈夫人一脸的疑惑与不安。吴淳又笑了笑,“请别误会,我不是希望将来你也
追随我而去流浪,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误会像我这样的流浪者。”
(十一)
吴淳走了。
(十二)
雪夜孤灯。陈静慧夫人拿出了那本厚厚的红色的笔记本,封面上,有一行魏体
的黄字:我思,故我在;无存,故我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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