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我终于落下泪来,争不过,争不过,这许多年来还是争不过一个他,那陈子
龙是我命中的魔障,避无可避,无路可逃。我慢慢伸手握住臂搁,像是想握住梦
中的过去,谦益只是望着我,一刹那像是老了十年。
我的身子渐渐起复康健,山河早已变色。谦益奉了满清的诏书,北上为官。
我盛妆相送,却身着一身朱红。谦益变了脸色,那些来送他的新朋故友也变
了脸色。朱红,不忘朱明,如清脆的一耳光括在他脸上。我痛意而绝决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反倒安静下来,仍是那种了然的淡定通透。
我从心里憎恨这目光,说不清道不明的憎恨,我错了,他错了,我们两个都
错了。既不能为国,亦不能为家,这俗世令人厌倦得透了。
我开始放浪形骸,甚至公然当着他儿子的面与人调情。钱公子气得要鸣官究
惩,我只幸灾乐祸着瞧着归家未久的堂堂钱尚书。
谦益淡淡告诫其子:" 国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节,乃以不能守身责一女
子耶?"
轰然便是一败涂地尽失城池--我终究不是他的对手,割袍断义也不是他的对
手。他不是我想的那样,我亦不是他想的那样。
家还是徒有虚名的家,国却是早就亡了。我倾尽妆奁之资献与南明朝廷,只
盼能唤回东风。谦益不言,我亦不语。这是为国,还是为着陈子龙,他早已经不
再问,我更不会再提。那个国寄托了我全部的信念,因为那曾是陈子龙的信念。
那个国是我全部的过去,见证过我今生的唯一。
山河寂廖,残梦终醒,南明朝廷苟延残喘,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麻木地瞧着谦益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终于撒手人寰。
钱公子在灵前嚎啕痛哭,所有的人都是素白的衣衫,屋内皆是白汪汪的帷幕,
四处挂着丧幡,我披在头上的孝布生硬摩挲在脸畔,粗糙如砾,我竟然没有哭。
钱家上下皆道我没有良心,谦益,你视我为至爱,我只能待你为知己。我终
究是有负于你,这灵堂之上,连泪已干涸,半生就这样遥迢无望地去了。
那些旧日的诗句,还言犹在耳,你荫蔽了我半生,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现
世安稳,你却撒手去了,抛下我继续留在这尘世受苦。
尸骨未寒,族人却已经寻上门来,挽了太叔公出来说话,言道钱家家产,不
能再掌控于我手中。
家产?
我漠然望着披麻带孝的族人,他们如一群狼,眼里幽幽发着噬人的光芒。七
嘴八舌搬出了祖宗家法,嘿,祖宗家法,甚至说我多年来并无生子,要撵我出门。
太叔公坐在堂中上首的大圈椅上,只嘟噜噜抽着水烟,我突然微微有些眩晕。
极小的时候院子里的妈妈也是抽这样的水烟,我在堂前咿呀学着唱词:" 原
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一个词转吐不过来,妈妈顺手用烟杆打过来,火辣辣得痛,却忍住不能吱一
声,从头再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终究是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终于缓缓道:" 太叔公,此事等过了头七,我请阖族公议就是了。"
太叔公慢条斯理地磕磕烟袋,说:"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只要今天大家说个
齐全,也是个了结。"
我瞧着他泛着烟黄的牙,只是一阵恶心。
这样的腌臜气如何受得?
谦益,方知你素日里曾替我抵挡了多少风吹雨洗。我到底是负了你,如今难
道竟保不住你身后这点产业?
我淡然道:" 好极,就请太叔公宽坐,我命人去请阖族长辈,还有近支子侄
们来公议。" 回首便吩咐婢女,叫厨房预备素宴。
他们松了口气,大约没想到我如此知趣。
我走回房中,暗暗写了封书信,命人送与知县,再出来亲自执壶斟酒。
阖族人都放下心来,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孀妇,最后还不是任他们宰割?酒
过三巡,我陪笑道:" 众位侄子陪太叔公坐坐,我上去开箱子取地契账簿。"
房里金碧箱笼,高柜抽斗,这一切,楼下那群人垂涎欲滴罢。我缓缓打开抽
斗,一条长长的素色寒绢,轻盈若雪。轻轻抛过房顶的大梁。
谦益,我负你良多,今日便全还了你。
卧子,你答应过我,会来接我。
我派人寄与知县的信--夫君新丧,族人群哄,争分家产,迫死主母。
楼下酒宴正酣,那些人浑不知,一个也逃不了牢狱之灾。
唇边终于浮起一个浅淡笑颜。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如是……如是……
白月长长的睫毛如蝶翼忽闪,柔声问:" 你为什么不去投胎转世?"
那声音却静默片刻,方道:" 俗世纷扰,那一世我有如花之貌,林下之才,
事国节烈之名,到头却只是枉然,何必再生受一番煎熬?为人其苦,不若为鬼。
"
红云咭得一笑:" 如今几百年过去了,情形可不一样了。" 正说话间,忽见
有人推门进来,白月小心将臂搁放回锦盒中,起身迎客。
却是一男一女,男的年可五十许,大热天里全身的名牌西服,粗肥的脖子上
若不是系着领带,真叫人怀疑他是否还有脖子。女的却是韶龄妙女,身材妙曼,
姿色过人。将嘴一撇娇嗔道:" 答应人家买钻石,却带人来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
"
那男子道:" 听人说这种地方才有好东西呢。" 四面环顾,只见店堂洁净如
茶舍,几把明代的鸡翅木椅,线条简洁明快。他伸手摸了摸那椅子,说:" 好是
好,就是样子太简单了点,要是雕上富贵牡丹,龙凤图案,这椅子就好看了。"
那女子在他臂上轻轻一拧:" 这种地方的东西,全是些破破烂烂的老古董,
只好配你们家那个黄脸婆吧,正好一样又旧又破。" 一转脸却看到锦盒中的臂搁,
咦了一声:" 这个倒是真漂亮。"
" 漂亮就买。" 肥油的一张脸上绽出笑颜,趾高气昂问:" 老板,多少钱?
"
白月淡淡一笑,缓缓道:" 前阵子拍的清乾隆粉彩御题诗文竹节臂搁,以71
万元成交。这只是明代子岗所出的和阗白玉臂搁,曾为名妓柳如是所有,我们目
前叫价210 万人民币。"
红云好笑着瞧着对方瞠目结舌,从她手中接过了臂搁,轻轻放回锦盒中。笑
得一脸灿烂如同窗外的阳光:" 店小本薄,概不赊账,请付现款或刷卡。" 捉狭
地挤一挤眼睛:" 先生,要不要包起来?"
就是白月,也忍俊不禁,微笑瞧着那两人急急仓惶离去。
红云扮个鬼脸:" 他们两个怎么一幅活见鬼的样子?难不成他们和我们一样,
异禀过人,可以瞧见这臂搁上的柳如是?"
臂搁上隐约传来一声轻笑,而后低低一声喟叹。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原来
几百年过去,却原来情形亦不过如是罢。"
附录:
臂搁考证:
我国以前的书写格式,是自右向左。为了防止手臂沾墨,就产生了枕臂之具
- 臂搁,其竹片肚稍虚起,不惹字墨,最为适用。有了它,作书挥毫时枕在臂下,
就既防墨迹沾臂,又防夏天臂上汗水渗纸。另外臂搁还有一个用途,纸轻易被风
掀,压在上面,可代文镇。
臂搁又是书案重要饰物,富书卷气。一般用去节之竹筒分劈成三刻制。因是
枕臂之用,宜浅刻平雕,以刻制书画为主。有镌座右铭以为警策,有刻所喜之诗
画以作欣赏,有刊挚友亲人之赠言以为留念。它确实还有一些秘记档册的作用,
故极受士人的偏爱。
臂搁是常置案头的玩物,日夕摩挲,愈摸愈润,久之似得人之灵气,更具神
采;又因竹子性凉,古人即用" 竹夫人" (唐时称竹夹膝,宋又称竹妃、竹姬、
青奴等)祛暑,故每当心情烦躁,或精神倦怠之际,能独坐清斋,手抚臂搁,闭
目养神,则可令人蠲虑忘世,得一时之清静,盖手掌有劳宫穴,触竹有凉侵肺腑
之感。犹似佛门僧人坐禅以竹" 性板" (又称禅板,形式似臂搁,但长达42厘
米,由半爿筒竹制成,光素不刻文饰)置膝上抚手静心。这一妙用大概也是古人
所谓的修心养性。
另有觅择异形竹或珍稀竹类,如人面竹(一称龟背竹)刻制为臂搁的,那就
更物以稀为贵,奇趣耐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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