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我细细地打量着玉梳,突然发现在玉梳的几个梳间有几丝红丝,好似有鲜血
的沾染。我的脑子里开始出现许多跳跃的画面,就像是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闪
现,稍纵即逝,如流星般划过天空,抓不住一丝一毫。我有一种预感,这只玉梳
一定和我那古怪的梦境有关。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刚触碰到冰冷的玉质,一股
电流冲进体内,强烈地撕扯每一个细胞,我直直地倒了下去,落入一弯臂膀之中,
夏荷惊惶地呼喊声逐渐模糊,身边升起了青色的浓雾。我渐渐沉浸在一个梦境之
中,真实得让人分不清楚现实与虚幻的梦境。我只知道,在那个梦境中,我不是
凌霄,我的名字是红袖。
我叫红袖,出生在唐朝最繁荣的时代,蜗居在长安。这一片滚滚红尘之中,
所谓大隐隐于市,我想我可以算是最大的隐士了。
在长安,提起牡丹坊,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男人们暧昧地挑挑眉,
面上春意昂然,而女人们则羞红了脸,啐上一口,甩袖离去。牡丹坊,是长安最
大的青楼,有最艳最大的牡丹,最精致的亭台楼阁,最豪华的装饰,最烈最醇的
酒。自然,还有最美的女人。在觥筹交错之间,美人脸上的那一抹红晕,让王孙
贵族如痴如醉,轻罗扇后欲迎还拒的盈盈秋波,让土仕绅豪如飞蛾扑火般,义无
返顾地投入无底的销金窝中。
我喜欢看人,坐在高高的楼台上,俯视着芸芸众生,冷冷地看着一场场虚假
的男欢女爱。对面街角的那个乞丐本是江南有名的富豪,却爱上了牡丹坊里的姑
娘,被掏空了家财,扔到了街上,但痴心不改,每天守侯在门口,饱受门卫的老
拳,也要看一眼曾经海誓山盟的她。然而,等到的只是一句,滚开!免得脏了本
小姐的衣服。在后园正努力清洗一大堆衣服的老妇人曾是名振一时的花魁,当年
有多少人捧上千金为求一笑。而如今,一旦年老色衰,昨日的你哝我哝不过是一
场镜花水月,昔日的车水马龙变为门可罗雀,往日一口一个心肝宝贝的情人怀里
是新一代的绝代风华。
这就是人生,这就是生活。
拎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从喉头滑如胃中,开始如岩浆般翻滚。
我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栏杆上感受着秋天的气息。清风拂面,温柔地仿佛
情人指间的爱怜,带着各异的胭脂花粉味,吹动了屋檐上铜制的风铃叮叮作响,
声音清脆而绵长。这时间,怕是山前的枫林也开始红了吧。
红袖姑娘,今天是不是……
微一抬眼,见嬷嬷正垂手立在门边,一脸的渴望,见我一颔首,那整张橘皮
似的脸开心地舒展开来,忙唤了夏荷为我置了一身火红的衣群,佩带上最珍贵的
珍珠宝石,抹上最上等的胭脂。夏荷谓叹道,小姐,你真漂亮。我不置可否,对
着铜镜笑了笑,镜中模糊的人影笑如春花,倾国倾城。
路过一个小小庭院,忽听得一个人道,赵将军真是好运气啊,一来就遇上红
袖姑娘献舞。
另一个豪爽的男声朗声大笑道,小小舞伎有何能耐,能让那么多人着迷,不
过是卖弄色相而已。
只是卖弄色相而已?我对夏荷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饶有兴趣地躲在花丛
后寻声望去。见几个人正坐在石凳上说话,其中一个二皇子,以及一些跟班。而
那个说我只是卖弄色相而已的男人正在喝酒,看他举杯的姿势就可以看他应该是
个武将。他模样不错,朗目剑星,气宇轩昂,身材健硕而又无野蛮人的剽悍之气,
再加之陪坐在一边的是对皇位虎视耽耽的二皇子,可见此人身份的尊贵,若是能
攀上,怕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难怪旁边的女人们一个个眼角含春。
二皇子忙道,赵兄,你这句话可就错了。红袖小姐的确是美艳动人,但光凭
这点也坐不上花魁的宝座,只有你看过她的舞蹈,你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真
是此舞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啊,天上人间也不过如此了。
那个男人大笑道,你们这些文人把这些风月之事看得比命还重要,你可知道
沙场上的一刀一剑才是最惊心动魄的,那软绵绵的歌舞我还是不去了,免得影响
喝酒的心情。
赵兄,你这不是不给小弟面子嘛,走啦走啦。
见那个男人被二皇子拖走,我才从花丛后面出来。卖弄色相……是吗?我倒
要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所谓的天上人间。我低声吩咐了夏荷几句。
人人都知道牡丹坊中挂牌的姑娘都冠以花名的。其中以四朵名花艳压群芳,
牡丹的雍容华贵,碧莲的清廉自洁,海棠的楚楚可怜,寒梅的冷艳清高,让世上
的男子魂牵梦萦,失魂落魄,但牡丹坊的花魁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舞伎,而且那
个舞伎最爱拿乔,高兴的时候出来舞上一段,赢得满堂喝彩,不高兴的时候十天
半个月不见踪影。对此,嬷嬷却毫无怨言,让那些王孙贵族怨声载道偏又望穿秋
水,与众女调笑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问上一句,今天红袖来不来,怎不叫一票
美女咬碎一口银牙。而我,却生来享受这种眼神,我问身边的夏荷,我是不是个
坏女人。夏荷急忙摇着头说,小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真的。我看着她惟恐我
不相信的焦急样子,不禁莞尔,拍拍了她的头,阻止她将头摇下来的行为。其实
我做的不过是卖了个面子,把她从一个喜欢虐婢的主子手中要了过来,不料把的
心也要了过来。
我登上舞台,只往台下瞟了一眼,喧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酒
杯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而本来正在享受爱慕者殷勤的
美人顿时沦为壁上花,却不等表现出怨妇的模样,咬着锦帕,用恨恨的眼神瞪着,
巴不得瞪出个洞出来。而那个男人正和二皇子一群人坐在最前排,默默地喝着酒,
面无表情,想必不情愿得很,与周围淫亵的目光格格不入。
接过夏荷手中的佩剑,向乐师打了个手势,琵琶声如迸泻的水银炸开,带来
一片金戈铁马之声,将手中的双剑舞将开来。火红的身影在不大的舞台上腾挪转
移,风,化为我灵动的舞步,琵琶声,是浮动在空中的音符,一个又一个或正或
斜的银色光圈荡漾开去。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懂得我的舞蹈,还是只会注意我的脸
蛋和身体,这些都已经不在考虑范围之列,我只是让自己沉浸在一阵急似一阵的
琵琶声中,用身体、用感情、用双剑舞出关外的漠漠黄沙,滚滚狼烟,两军交战
前的一触即发,兵刃相接时的惊心动魄,夕阳下打扫战场的凄凉荒芜……当最后
一个颤音回荡在空气中,我缓缓地起身,看见那男人眼中的激动和欣赏。
要知道所谓公孙大娘的舞剑术,杜二娘的" 神针点睛" 和顾三娘的" 朱笔飞
毫" 并称当代三绝,又以公孙大娘的舞剑术为首。诗人杜甫还特意做了首诗,赞
曰:"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而我作为公孙大娘的首席弟子,自然不能丢了她老人家的面子,而我做的,仅仅
是将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出来。
我微微一笑,转身离去,空留身后如雷的叫好声。
再遇上那个男人是在上香途中的枫林中,上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闹剧。几个
自诩为潘安再世的纨绔子弟在深秋时分,自认为潇洒地摇着纸扇,拦住了我和夏
荷的去路,没说两三句话就开始动手动脚。我冷冷地笑,正要动手,他挡在我们
的面前,只是那么一站,低喝一声,滚!暴戾之气喷薄而出,吓得那几个只懂得
风花雪月的人落荒而逃,连掉了的扇子都忘了拣。
赵将军好威风哦。我说。
他有些诧异,问,为什么在下不自报家门,红袖姑娘却知在下名谓。
我淡笑,避而不答,反问了一句,二皇子不太好相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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