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记忆
作者:故客
我的最初的世界,就是爬在窗口所看到的世界。
院子里,是一颗年轻的桃树,它的个子还没有院墙高。桃树的南边,是高高
的土坯院墙。院墙后面的所有故事,都被它那没意思的土黄色遮住了,就像从来
没有发生过什么。
远处,是败落的土城墙。土城墙的斜坡上,是一层一层的绿。常会看到有人
牵着一两只山羊,在斜坡上慢慢移动,山羊低着头,一定是在那里吃草;也常常
会看到几个小孩在城墙的斜坡上跑着玩,跑着跑着,忽然被院墙挡住,看不见,
等会儿又忽然出现……
再远处,视线掠过城墙,是一抹淡蓝色的远山。蓝色非常轻薄,如烟,如梦,
让人难过,我的想象力已经难以到达。要走近那蓝色,我想,一定要走好长的路,
穿过迷茫的白雾、静得孤独的森林;淌过好多的河流、湖泊、沼泽地……
无数次地扶着窗户的木框,倚在窗口,久久看着那里……有时问奶奶或者母
亲:“那里有什么?”
奶奶的回答,已经不记得,或者她未必回答我。于我,那淡蓝色远山,是一
种极限。我不知道有什么念头比它更遥远,更无着落。让我无数次地去眺望,去
想。
春天,城墙上总会有一两个大人和几个小孩,不时地举起胳膊晃动,有时紧
走几步,停在那里,看着远处;小孩也不时地跑,也停下,看着。
“城墙上的人,干什么?”
“放风筝。”
“什么是风筝?”
“是用纸糊的,能飞上天的一种东西。”
“风筝会飞得好远好远吗?”
“不会,风筝用长长的线拴着。”
“线断了呢?”
“就会飞走了。”
“飞到哪儿?蓝色的山那里吗?”
“好远好远的地方,人们再也找不到它。”
“它们会回来吗?”
“线一断,它们就回不来了。”
有一天,我终于看到了风筝的样子,一个白色的方形纸片,下面拖着两条长
长的尾巴,正在窗口前不远处的天空中飞,像被绳子拴着的小狗,摇头摆尾地苦
苦挣扎。
大雁来了,它们排着队向北飞。
奶奶坐在我的旁边哼着:“……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又一九,犁牛遍
地走……”
“那是什么?”
“那叫大雁。”
“它们在飞?”
“对,它们在飞。”
“飞到哪里?”
“它们的家。”
“它们的家在哪里?”
“好远的地方。”
“它们从哪里来?”
“好远的地方。”
“它们会停下来吗?”
“它们好像一直在飞啊,飞啊。”
“它们不累吗?”
奶奶说,它们有个约定,春天的时候一块儿往北飞,秋天的时候一块儿往南
飞;累了,飞不动了,就掉在水里淹死,它们的孩子接着再飞,孩子的孩子接着
再飞……
“它们会说话吗?”
“不会。”
“它们怎么约定?”
“它们一生下来就知道那个约定。”
哦,那些鸟。一直飞着的鸟。不说话的鸟。它们有个约定。它们从好远好远
的地方飞来,又向好远好远的家飞去……
秋天,大雁排着队向南飞,很高。
奶奶坐在我的旁边低声哼着:“……秋风凉了,地里的庄稼黄了,懒媳妇也
慌了……”
院子里,桃树的树叶被风卷着,一片片地摔到玻璃上来,又一片片地掉下去
……然后是阴沉沉的天空下着雨,雨水积满了院子,从大门旁边的水道流走,有
的树叶就飘在水面上,随着水去做遥远的旅行了。想不出它们会漂到哪里,也没
有问奶奶,她有点累了。
“我们要去哪里?”我在父亲的背上问。
“到外面去。”
“到城墙那边,看那些山羊去吗?”
“不。”
“去哪里?”
“医院。”
“医院是哪里?”
“医院就是看病的地方,看了病,你的腿就能走路了。”
“就能去看山羊了吗?”
“对。”
冬天,我的腿还是不能走路,肚子还是疼。厉害的时候,就在炕上打滚儿。
不疼的时候就静静地躺在那儿看书,或者看裱在屋顶的报纸上的字。我已经认识
好多字,我知道草原,森林,湖泊,沼泽地……
我不能再爬在窗户上看我的小羊和远处淡蓝色的山了,因为外面变得好冷,
母亲已经用纸把上面的那扇窗子糊住,不能再打开。
有一种长着细长腿的小蜘蛛,奶奶说它能带给人好运。它们常常用一根细细
的丝拴着自己从房顶上吊下来,悠闲地在那里荡秋千……快要挨着我的脸了,用
嘴轻轻一吹,又爬上去,等会儿又下来……
躺在那里,我们,重复这种游戏。
外面飘着雪,静静地。
又一个春天来了。
城墙上的人又开始放风筝,大雁又从好远好远的地方飞来,往北飞去……有
一天,我的奶奶躺在我的旁边,再也没有说话。
这次,她也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并且,再也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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