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鞋的故事
作者:故客
将近傍晚的时候,八岁的玉米和六岁的蝌蚪仍然不倦地忙碌着。两个人光着
脚,用塑料袋把水从小溪里弄到田鼠洞这边来。洞口的周围用泥土围起来,像一
口底部有个大洞的小锅,水就从这个洞口不断地打着漩涡被喝下去,象一个渴了
几百年的喉咙,永远也喝不够似的。当水被全部吞进去的当儿,还发出隆隆的声
音,象人打上来的饱嗝儿,给人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他们下午的收获不小,已经有两只黄鼠喝饱了水,鼓着肚子静静地趴在铁丝
笼子里,认命似的,没有一点反抗的迹象;又象在养着精神。旁边还有一只同样
喝足了水的鼬鼠,不安地走动着,一会儿爬到笼子顶部,一会儿又爬下来,寻找
着它的出路。
一群归家的羊围过来,发出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空气中立刻弥漫着熟悉的羊
膻味。两三只羊停下来,用鼻子好奇地嗅着那个关着鼬鼠和黄鼠的笼子,有一只
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都住了神站在那儿,瞅着笼子里的两只黄鼠和那只鼬鼠,
好像在想着什么。
“嗨!王八羔子,不好好走你的路……”
老羊倌的吼声加上一个响鞭,使那两三个想问题的羊立刻愣过神来,急匆匆
地追赶它们的队伍去了。
“嗨!洋猴,你个小球弹还行!给我一个,拿回去给我孙子耍!”老羊倌眼
睛一亮,他也发现了那个笼子。
“行!您老看上哪个,拿去吧。”玉米直起身子,嘿嘿嘿地笑着回答。
“行!”他已经饿得再也懒得多说半个字了。
“逗你们玩儿哩,我的孙子还缺这个!该回家啰,喂饱肚皮好睡觉……”老
汉喊起他的歌,赶着他的羊群远远地去了。
太阳终于将最后一道霞光收去,远处山顶上的几片云霞就变成了暗暗的铅红
色,下面的青山也更加凝重,将它的下半截沉浸在深重的暮霭中。
两个小孩看着天色不早,便也住了手。
蝌蚪看着弄了许多泥的新凉鞋,便坐在溪水边儿上仔细地洗起来。他以前没
有穿过凉鞋,这双鞋也才穿了七八天那还是妈妈用卖了小兔子的钱为他买的呢。
凉鞋的式样是他自己挑选的,因此蝌蚪非常喜欢它。
就在蝌蚪洗着鞋的时候,一辆马车辚辚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大路上传了过来,
两个小孩再也顾不了许多,拿了东西飞也似地追上那辆马车,悄悄地从车的后辕
爬了上去。那车夫回过头来,是一个不认识的三十多岁的青年人。
“小球弹,哪里去?”那车夫问。
“回城,您哩?”玉米嘻嘻地笑着问道。
“也是。”那车夫回过头去继续赶着他的马车。
这是一辆三套马车,驾辕的是一匹壮年的枣红色高大儿马,正骄傲地昂着头
碎步跑着。两个边套,里手是一匹黑色的骡子,外手是一匹瘦瘦的大青马。此刻,
它们也都随着辕马的步伐小跑着。三匹牲畜脖子上的铃铛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叮呤、
叮呤地响着,发出不同的声音;边套绳上的大铁环也不时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疾驰的马车在这些音乐的伴奏下,把两个小家伙直颠得骨头都感觉到麻酥酥的,
痒痒的。浑身说不出的舒服,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那车夫大约是感到有些寂寞了,回过头来向他们两个笑着挤挤眼睛,嘴里哼
着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赶着那个马车就送大粪,哼……哼……”车夫哼着的调子听起来象是在哭
丧,让人觉得有天大的苦处似的。
两个小孩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身子。
道路两旁的杨柳树像两队人一样向相反的方向跑着,远处的沙棘林那边黑沉
沉的,好像马上要钻出许多幽灵来。水滩反射着天空中粉红色的余光,随着他们
颠簸着的目光闪闪烁烁地从树的隙缝中穿过来,远看象不断眨着的人的眼睛,深
不可测,藏着什么一样。
马车很快就赶上了老羊倌的羊群,车夫不减速,反而连连打着呼哨,不断地
甩着响鞭,疾驰的马车便把羊群冲开一道口子,羊们便发生了一阵骚乱。
“长生你个狗日的!今天莫不是偷吃了大粪,疯了?”后边传来老羊倌气哼
哼的声音。
“没有,给您留着哩!”车夫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哈哈哈地大声笑着回敬道。
后边又传来老汉气哼哼的叫骂声,说些什么,已经听不大清楚了。
当玉米和蝌蚪搭着马车回到那个小城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空气里
弥漫着炊烟的呛人的味道,偶尔听得见女人们喊着自家孩子的长长的声音。
两个孩子下车的时候,却只找到蝌蚪的一只鞋。车夫划了好几根火柴,也没
有找着其余的三只。
玉米和蝌蚪被这突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车夫也生气了:
“小球弹,不操心自个儿的东西,只顾一路地笑,还笑得出来么!”
末了,他对着蝌蚪忿忿地道:“你穿着这只鞋子,背着他丁着拐拐回去罢。
哼!”便气哼哼地赶着车离去了。
他们在昏暗的路灯下发了半晌呆之后,终于也没有想出好的办法,蝌蚪便穿
了那一只鞋子,和玉米相跟着一瘸一拐地向家里走去。
他们两个的家离得不远,一南一北,仅仅相隔着一处院子。分手的时候,两
个小孩谁也没有说话。
玉米悄悄地推开大门,先把笼子藏在院子里一个不被人知道的地方,然后蹑
手蹑脚地走进堂屋,心里已经准备着挨母亲的骂了。
“哎呀,我的儿!你怎么这个模样?又到哪里野去了?鞋哩?”
玉米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立在那里。
“你的鞋哩?”母亲又问。
“丢了。”
“你要让我怎样说你才好?等你爹爹回来后,看他怎么管教你!”
玉米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其余的兄妹们已经开始吃饭,他的小
妹妹还不断地朝着他挤眉弄眼地笑,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洗干净你的脸脚吃饭罢,还等着什么!”他的母亲打了半盆温水放到他脚
下。
玉米的心终于舒展开来,没过一阵子,他便忘记了母亲的骂,有说有笑地与
兄妹们吃起饭来,并把两只黄鼠和一只鼬鼠的秘密全都说了出去。他的小妹妹也
突然和他好了起来,并且央求着要看他的三只老鼠。
蝌蚪没有玉米这么幸运,他不仅要对付母亲,还要对付心情不好的父亲。
他丢掉的凉鞋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所穿的第一双凉鞋,也是他思慕已久的。他
曾经好几次路过商店的橱窗,看着里面闪着亮光的、花花绿绿的塑料凉鞋,一个
人在那里发着呆。看看别的孩子们脚下穿着的新凉鞋,再看看自己脚下已经露出
脚趾头的旧布鞋,心里总是感到非常不好意思。而橱窗里面的那一双双鞋仿佛都
张着大嘴巴在嘲笑他,嘲笑他没有钱去穿它们。
他喜欢那双前头圆鼓鼓的、侧边儿上开着几道缝儿的凉鞋,看起来象一辆汽
车的头。他喜欢汽车,觉得那种象汽车头的凉鞋要比别的好看。有一天,他终于
鼓起勇气向妈妈说了这件事,但是妈妈没有答应,并给他讲了好多穿布鞋的好处
这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后来,在他的软缠硬磨下,妈妈终于答应卖了兔子
为他买一双。
鞋是父亲带着他去买的,他还记得那个脸色不好看的女人,把那双宗红色的
汽车头“啪”地一声扔到栏柜上,他的心便开始咚咚地跳,生怕父亲或者卖东西
的女人反悔。
回家的路上,父亲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小跑着。手里紧紧握着那个装着鞋
的牛皮纸袋,觉得那里面发出的气味特别好闻。究竟花了多少钱,他不知道;想
问问父亲,但看着父亲铁青的脸,又没敢问。
今天,他却把它丢了还没有穿几天呢。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大约在外边呆站了一刻钟功夫才走进院子。把那只鞋塞
到一个没人注意的旮旯里后,壮着胆子踏进家门。
“你又到哪里疯去了?怎么才回来?鞋哩?”同样,他的母亲问。
“和玉米去田地里玩泥去了,鞋放在外面。”
“怎么不穿着?快洗脚去。”
“弄了好多泥,放在外面晾着。”
父亲一直没有说话,然而却不时地用眼睛盯着他,盯得他心里直发毛。
蝌蚪已经饿了小半个下午,但晚饭没有吃多少东西当他还没有饱的时候,饭
桌上除了咸菜以外已经没有可吃的东西了。不过,他也没有再吃的欲望。
吃完饭,便一个人躲在炕上的旮旯里静静地翻着一本早已没头没尾的、已经
被翻过好多遍的小人书,心里却在想着鞋的事。父亲和母亲在进进出出地张罗着
猪食。父母亲的每一次进出,都要使他紧张一阵子;而且每次当他们进来之后,
蝌蚪都要偷偷地看看他们脸上的表情,生怕他们发现丢鞋的事……没过多久,便
卷曲在那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蝌蚪就被母亲生火的声音惊醒。他一骨碌爬起来,
看看母亲的脸色,似乎没有发现什么。
“今天为什么醒得这么早?再睡一会儿吧。”母亲见他爬了起来,便说。
“我要上厕所。”蝌蚪说着,便开始穿衣服。
母亲疑惑地看了看他,便又继续忙着准备猪食去了。
蝌蚪穿好衣服便溜出去,跑到小破房里找到他几天前刚刚替换下来的旧布鞋。
然而天还没有大亮,他摸索了好一阵子也没有找到。于是便又溜进家里,躺在炕
上不断眨着眼睛,继续想着鞋的事儿。
挨到天大亮的时候,蝌蚪趴在炕沿边上对着正在拉风箱的母亲说道:
“妈妈,婶婶叫我去她家吃早饭。”
“这么早,人家起还没起来吧。”母亲道。
“她让我早早地过去。”
“要是婶婶没起来,你就回来。”
“嗯。”蝌蚪长长地舒了口气。
趁着母亲不瞅着他的时候,蝌蚪光着脚窜了出去,又钻到那间放着杂物的破
房子寻他那双旧鞋子去了,然而还是没有找到。最后,蝌蚪找到一双父亲早已不
穿的呲牙咧嘴的旧皮鞋,便趿拉着向大门走去。
倒霉的蝌蚪一出大门便与担着水正要进门的父亲撞了个满怀。
“哪里去?”父亲盯着他问。
“去玉米家……”蝌蚪呆立在那里,心在不断地咚咚跳着,动也不敢动,生
怕皮鞋发出声音。
父亲没有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继续担着水朝家门口走去。
蝌蚪回过神来的时候,马上飞奔出去,身后留下一串皮鞋的急促的坨坨声。
五月的早晨,清凉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雾,仍然带着一丝丝浸骨的寒意。
衣衫单薄的蝌蚪觉得有点冷,不断地打着寒战。大街上的喇叭里已经响起了广播
的声音,说些什么,他听不大懂。只觉得喇叭发出的声音就如这凉飕飕的空气,
又象父亲的脸色,让他感到几丝寒意。
当他一口气走到南城门口的时候,那个铁匠炉已经生起炉火,响起熟悉的叮
叮当当的声音。他喜欢看那被大风箱吹得呼呼作响的、冒着红蓝火苗的炉火,喜
欢听打铁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他也喜欢杜铁匠和他的徒弟。他们打铁时的口
诀经常逗得他咯咯地笑起来……但这阵子顾不上这些了,也顾不上烤一烤那温暖
的炉火此刻,那炉火是多么地诱人呀!
当他拖着大皮鞋急匆匆地从杜铁匠的摊子附近坨、坨、坨地穿过去的时候,
杜铁匠的小徒弟喊了他一声:
“蝌蚪!嚯!今天怎么阔气起来了?这么早,哪里去?”
“……”
蝌蚪虽然听见了杜铁匠的徒弟喊他,但没顾上回头,支吾着继续向前疾走,
直到走出城外的时候他才略微松了口气,开始放慢了脚步,沿着昨天他们回来的
那条路向前走去。
东边的天空已经褪去苍白,开始变幻出淡淡的橙红色。鸟儿也已经在树上叫
着,不过声音并不高,也不急,听起来象没大睡醒。晨雾在渐渐地散去,但远处
的田野里仍然是灰蒙蒙的一片,脚下的这条路从他的眼前延伸到远处,消失在那
灰蒙蒙的薄雾里面,仿佛没有尽头,让他感到有点发愁。
蝌蚪的一双眼睛不断地在马路上搜寻着。直走到离开了庄稼地的边缘,快要
进入那片荒滩的时候,他也没有发现什么。有好几次他看见有个东西在远处躺着,
象是一只鞋的样子;然而当他心跳着走过去的时候,不是一块石头便是一堆马粪。
太阳已经老高了,暖暖地晒在他身上,他觉得比刚才舒服多了。此时,他才
感觉到有点饿,肚子里空空的。他想起刚才经过一口抽着水的井,便折了回去。
凉凉的井水使他精神了许多,步伐也轻快了许多,然而始终没有发现他的鞋。
一个年轻人骑着一辆自行车从他的对面疾驰过来,速度很快。蝌蚪正欲问,
但略微一愣神的功夫,那辆车已经从他的身边嗖地一下子过去了。他便只好立在
那里,无奈地望着那个人远去的背影。
要是能有一辆自行车该多好啊!蝌蚪已经能够骑自行车了,虽然他还不能象
大人那样骑,但是却可以把右腿探过自行车的三角架,一圈一圈地蹬着走。尽管
看起来一上一下的,像个耍把戏的猴子,但那速度要快多了。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一个中年人赶着一辆驴车慢悠悠地过来。车上还坐着一
个与蝌蚪差不多大小的男孩。蝌蚪凑上去问那车夫,一边瞅着那个男孩的双脚。
男孩怯生生地看着他,把双脚缩进盘着的双腿下面去。但蝌蚪已经看清楚男孩脚
下穿着的,是一双白色塑料底的松紧口布鞋。
那个赶车的中年人也摇摇头。
天已经热起来了,行人也多了起来,但是每一个问到的人都说没有见到过,
他最后已经对行人失去了希望。蝌蚪站在路边略微犹豫了一下之后,继续往前走。
蝌蚪又饿又累,脚步慢了下来。那双旧皮鞋这时反倒成了累赘,就象在每只
脚上绑了个秤砣一样。而且每走一步,硬硬的牛皮便在他的脚面上硌上一下,生
疼生疼的。他脱下鞋,果然脚面上已经出了血,于是便用鞋带将两只鞋系在一起,
一前一后搭在肩上继续慢慢地往前走,惹得行人都奇怪地看着他。
直到走到那条小溪旁边也没有见到他的鞋。昨天他们灌黄鼠的洞仍然湿漉漉
地在那里,外边的一圈泥也没有被人动过。洞口黑黑的,象个怪物的喉咙,想要
一口把他吞下去的样子。
他喝了一气水之后便坐在溪水边上。此刻,仿佛再也没有什么事儿让他去想
了。他后悔昨天来这里玩。他本来打算昨天下午去东滩里捞鱼去,可没等他吃完
中午饭,玉米就已经提着笼子来叫他。他喜欢和玉米玩,因为别的孩子们老是骂
他,欺负他,玉米却从来不欺负他。他特别羡慕玉米的力气,要是他也有那么大
的力气,别的孩子就不敢欺负他,但是自己却又瘦又小的。
他想起奶奶讲过的老鼠成精的故事,于是怀疑鞋子是不是给那三只老鼠的妈
妈偷去了。忽然又想起背后不远处那黑咕隆咚的鼠洞,打了一个冷战,便跳起来,
抱一块土块,走到鼠洞前将那黑洞洞的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看看太阳,已经接近中午的样子,蝌蚪不敢也不想回家。因为他既害怕见到
父亲的阴沉着的脸,又不愿听到母亲的哀怨声,他不想让他们难过和生气。有一
天晚上,蝌蚪看见父亲站在好多人面前低着头,那些人不断地骂父亲地主和反革
命,并嚷着要打倒他。这使他心里很难过,他觉得父亲很可怜。父亲虽然对他们
很严厉,可是他觉得父亲不象小人书里的那些坏人。即使父亲在打他的时候,他
也觉得他不是坏人。妈妈每天出去劳动,很晚才能回来,只有冬天的时候,才有
很少的几天能与妈妈整天呆在一起。妈妈总是一边做针线活儿一边哼着什么调儿,
让他听了悲伤,总想起死了人的时候。
太阳晒得他头昏脑胀,他看中了不远处的树荫凉。起来的时候,两眼黑了一
下,那种晕晕糊糊的感觉反倒让他觉得有点舒服。左脚心钻心地疼,刚才走的时
候就觉得左脚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过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去管它们了。他想
睡上一会儿,于是便躺了下来,但肚子里像灌进一瓢热水一样饿得发慌。要是能
有几个窝头该多好啊,只要两个就行,哪怕一个也行。就连那掺了好多糠、涩得
快要划破嗓子的窝头,现在想起来都那么好吃……许多好吃的、不好吃的东西此
刻都在他的眼前打着转,弄得蝌蚪眼花缭乱,他便在这幻觉中睡着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觉得眼前忽明忽暗地闪。睁开眼睛,树荫已经移动了地方,
阳光正透过树冠边缘稀疏的、摆动着的树叶,闪闪烁烁地投到他的脸上。
起风了。
蝌蚪看看偏西的太阳,便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移到溪水边上,又趴在那里大
口大口地喝着水,清凉的溪水又让他精神了许多。就在他准备将自己的头移离水
边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的水里好象有一个宗红色的圆鼓鼓的东西,象小半个鸡蛋。
他马上跳起来将手伸过去,把那东西从水中拖了出来。
他的鞋!
这一突来的发现让蝌蚪立刻忘记了饥饿和疲劳,甚至一个人乐得笑出了声这
下子他可以回家了!
眼前的这条小溪波光鳞鳞地弯曲着远去了,不知道最后去了哪里。说不定它
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然而还是静静地远去了……蝌蚪总是想象着它流到了很
远的地方。很远的地方是哪里,那里有些什么,他不知道也说不清楚。远处的牛
羊正慢慢地归家,它们的叫声和放牧人悠长悠长的吆喝声以及喊着的歌声参和在
一起,从旷野的那边传过来。那声音就像不断吹在他脸上的、忽隐忽现的微风一
样清晰而又遥远。几只老鹰在天空上悠闲地盘来盘去,墨绿墨绿的灌木丛下面,
有只野兔露了露头,立刻又缩回去了。这甚至让蝌蚪产生了追逐的念头,不过,
那念头只是在他的脑子里闪了一下便消失了,因为天色已经不早。
将近晚上的时候,蝌蚪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家里。
蝌蚪不知道,他一整天的失踪,家里人已经乱成了一团。他的哥哥、姐姐和
父母到处找他,甚至连附近的水井里都找遍了。父亲见到他的时候,原来的担心
立刻变成了愤怒,狠狠地给了他几个巴掌。当玉米晚饭后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
大门外边嘤嘤地哭。最后还是玉米的妈妈把他叫到玉米家吃了一顿晚饭。
那个晚上,他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上,太阳老高的时候他才从被窝里爬起来,起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儿,
就是去取前天晚上塞在旮旯里的另一只鞋。
蝌蚪找到的,是一只已经被老鼠咬得不成样子的鞋汽车头被咬掉了大半个,
后跟的两股筋都被咬断,已经无法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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