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弟弟①：血
1 ．
十四岁的时候，弟弟坐在清凉的庭院里，手提红灯牌收音机，收听浮荡在空气
中的虚无的电磁声音。他呆呆地，看那只雀鸟踽踽独行，停下来吃东西，然后起飞。
他想追逐而去，在心里扇动翅膀，微渺的歌声开始回旋，蔓延进等待长大的内
心。
槐树啊，已经参天了。
他站起来，走进我的小屋，趴下来，在我沉睡的耳边唱：滴嗒滴 滴嗒滴。
我没有听见，我不喜欢唱歌，无论是醒是睡。
夏天，弟弟，你为什么不睡觉？
2 ．
二十岁的时候，弟弟死了。
那些血，肆无忌惮地纵横流淌，遮蔽了苍白的地板，倒影出天顶上的无名肖像。
谁在血泊里放烟花？
故乡匕首，我送给你的匕首，弟弟，你的凶器。
我把它收回了啊，它也会割断我的动脉吗？
3 ．
谁的往事与我擦肩，谁的容颜能够浮现在孤寂的天空中永不消退？
弟弟，如果没有大醉酩酊，我将不再说话，不再哭。
我回头上路，去探寻你的往事。
我再也不要你继续活在我的想象中。
4 ．
路过朱迪。
她的头发很长，烫过了，染过了，成熟极了，那种跟她的年龄不相符的美丽风
情几乎将我打动。我们一起喝茶，我们一起等天黑。红茶，绿茶；风静，风动。朱
迪永远都是淡然的样子，浅浅的笑，左右分散的话题，关于工作，关于历程，关于
这个城市，关于弟弟。
我总是说不出想说的话。
她说，我已经不再年轻了。她说如果可以将一个成功男子轻松侃晕，那么她就
无怨无悔。她说她的爸爸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很少回来，爸爸要是回来了，她就足不
出户。
爸爸不知道她的从前以后。
最终她说我们别再呆着了好闷我们一起去街上晃晃吧。
我傻傻地愣着。
弟弟在信里说：哥哥，我终于跟一个女孩上了床，她叫朱迪。
朱迪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切都变了，神情、语调。她的脸涨的通红，手势
不再安详稳重，开始飞舞。
她竟然喊起来。
你找我干什么？你以为你弟弟的死跟我有关吗？
操。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是个大傻逼？
什么都不会，还说喜欢我。
他喜欢我吗？
她成功地将眩晕的我搁置在空寂的酒吧角落，然后扭头离去。裙角掀起的风轻
抚过我额头，我闻到了七月最后的气息。
别走，朱迪。
5 ．
我听说，如果时光倒流，很多人会消失的更早。
6 ．
我只在弟弟的相册中看到过阿土的照片，深蓝色的运动上衣，贴身的牛仔短裤，
半长的头发，飘散。
大眼睛。
大眼睛里充满了我无法企及的二十一岁的快乐情怀。
当我在弟弟死后的第七天拨通阿土的电话之时，阿土正驾车漫行在川藏公路上。
我没去过，无从想象，也许就是那样子的吧。
那样子的。
阿土说，哥哥你好。
我知道，你的弟弟早晚会走上绝路，他说。
他在我对着电话听筒吐出香烟的时候跟我讲，戒烟吧，你不知道这里的空气有
多好。
我好像又成了旁听者。
电话线路不大好，断续，嘈杂，也许是因为遥远的山风。我把烟蒂掐灭，坐在
路边仔细听。
我听清楚了一切。
从今以后，阿土将会把他最好的朋友也就是我的弟弟彻底忘却。在他记忆深处
只剩下一场烟花，两千年一月十二号绽放在东郊废名水库上空的烟花。
烟花怒放，两个刚满二十岁的男孩抬头仰望。
深夜里，阿土狂奔，弟弟静坐。
阿土说：我被害了。
阿土说：因为那场璀璨的烟花，所以我决心离开北京。
他要去西藏，留在那儿，永久。
我说你为什么要忘记你最好的朋友。
我只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
7 ．
最后出现的角色是一个名叫鲁西曼的女孩。
见到她的时候，她尽管穿着空姐制服，可看上去还是像个孩子。
蹦蹦跳跳的孩子，爱笑的孩子。
我在虚幻中仿佛看到鲁西曼在天上飞呀飞呀。
弟弟，是在平地上追寻雀鸟的人。
弟弟在电话里跟我说，鲁西曼，快乐天使，我最爱的人。
弟弟最爱的天使开始痛哭。
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永远那样看着我/ 他什么都不说/ 他想说的太多了/ 我离
开他的时候他的眼神绝望透了/ 我不想一直哄着他/ 我不想他一直都不快乐/ 所以
/我走了。
鲁西曼说：我喜欢阿土。
8 ．
快乐的人应该跟快乐的人在一起。
9 ．
其实一月十二号那天晚上一共有三个人看到了废名水库上空的烟花：阿土，我
的弟弟，还有鲁西曼。
其实那天晚上沿岸奔跑的不仅仅只有阿土，还有鲁西曼，我弟弟的爱人。
唯一真实的是那天晚上我的弟弟在岸边枯坐了一宿。
那天晚上，鲁西曼爱上了初次见面的阿土。
健康的阿土，洒脱的阿土，快乐的阿土，。
鲁西曼，赶紧离开我的弟弟啊。
10．
他们都出现了，我想，我也该结束了。
在结束之前，我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左右手。
我一定要为所有的故事都找寻到完美结局。
11．
细节是毒药，会让人疯掉。
记忆深处的小径楼台、山川江河、鲜花青草、路边即景，以及吻和泪，会突然
跳出来；它们暗箭伤人，不留余地，让你辛酸难当。
12．
烟花夜之后，鲁西曼和就和阿土在一起了。
有一次，她从最高的拉萨飞回来，同时带回一张跟一个藏族少女的合影照片。
她在布达拉宫门前看到那个夕阳下的女孩，她顷刻间就喜欢上了她。
那是一个前所未见的红尘精灵，凄迷的头发，明澈的双瞳，无语的唇。
她在永不停歇的转经筒前默念经文。
太阳，月亮，何处永恒？
谁知道？
鲁西曼躺在北京的巢穴里，躺在阿土宽阔的怀里，举着那个女孩的照片，说啊，
说啊。
她说也许那真是一个天上的孩子吧。
她不知道她的叙说正在把自己送上永别快乐的此后的人生。
她还笑。
在阿土看到西藏女孩照片的第二天，他就收拾东西搬出了跟鲁西曼共同生活的
小窝。他拎着沉重的行李走到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回头，说：我要去拉萨。
那么，今后，谁跟谁还能相互依赖？
13．
还需要鲜血吗？
14．
突然有一天，朱迪敲开了鲁西曼的门，不说话，挥刀，无数次挥刀。
她把我弟弟最爱的女孩杀了。
原来世间人都是绝望的。
相关的台词是：为什么那个傻逼深爱着你？
在最后那一刻，再见的眼光里，烟花绽放，日月同升。
你喜欢这么爆烈灿烂的结局吗？
15．
十七岁，弟弟出门远行，坐火车。
我永远不能忘记那一声汽笛，还有他的眼泪。
很多时候，他的眼泪，他的沉默，他的小房间，他的海魂衫，就是他的全世界。
妈妈说：谁还能抱着他让他睡去啊。
爸爸说：也许，我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孩子。
在我离开朱迪、阿土还有鲁西曼这些男孩女孩的时候，在所谓的找寻之路的尽
头，我真的把烟戒了。我清静到连一个梦都没有，不管是醒着还是睡了。
我想，我以后都不会再失眠了吧，因为在传说中，遥远的地方总是繁花遍野幸
福无比。
谁还会无眠？
弟弟站在通天的大路边迎接我，彩霞啊，倦鸟啊，所有在天空中存在的风景都
变成烘托我们的背景。
许多人相携远去。
16．
滴嗒滴，不变的声音跟我说，毋忘归程。
亲爱的弟弟，我送你的匕首，你留下来的利刃，我们的遗物，肯定会永恒地流
传下去。
千古图腾。
17．
第一个故事里的这一夜，我不想听到有人哭。
晚安。
小白七月九号晚上九点三十五分小白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