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古典的现代诗人
——余光中评介
作者:孤云
有一位诗人,在台北厦门街的小巷里,高吟乡愁。
有一位散文家,在今夕举目望星天,作逍遥之游,在苦苦冥思“我是谁呢”?
有一位评论家,拿起锐利的笔,声称要剪掉散文的辫子。
他,就是余光中,台湾当代著名的诗人、散文家、评论家兼翻译家。他,就是
在大陆毁誉参半而我却十分欣赏的余光中。
余光中集众“家”于一身,有人说他是用右手写诗,用左手写散文,还有一只
可疑的第三只手在从事评论和翻译。同时他的作品风格多变,于是又有论者说他是
“艺术的多妻主义者”,他受之欣然。他著述甚丰,至今仍孜孜不倦于笔耕生涯。
余光中先生祖籍福建永春,1928年出生于南京,抗战时随母亲转移至重庆乡下,
在那里度过了他的中学时代。1928年考入南京金陵大学外文系,后来转入厦门大学
外文系,在厦大时他已在当地文坛崭露头角,其《扬子江船夫曲》便是发表在当地
刊物上。1949年移居香港,失学又失业,近一年后年迁到台湾,插入台湾大学外文
系三年级。1952年毕业后,出版第一部诗集《舟子的悲歌》,得到梁实秋的好评,
名声大噪,当时他才24岁。同时入伍,曾任军界编译官。1954年,与著名诗人覃子
豪等人发起创立后来为台湾现代诗三大支柱之一的“蓝星诗社”。1956年退伍后入
东吴大学任教,同时与表妹范我存结婚。1958年赴美进修,获爱荷华大学艺术硕士。
一年后回来先后任教于台湾师范大学、政治大学外文系。1964、1969年又两度赴美
讲学。1974年由政大赴香港中文大学任中文系主任、教授。1985年回台任中山大学
外文系教授兼文学院院长至今。
余光中先生用右手写诗,故诗作最丰,自大学时代发表第一首诗开始,从未缀
笔。如今结集出版有十几本诗集,约六百余首。四川诗人流沙河在《隔海说诗》一
书中对余诗十分欣赏。他说最初接触台湾新诗时,读纪弦、郑愁予等名家都不太满
意,当看到余光中的《当我死时》一诗,受到震撼,从此改变对台湾现代诗的偏见。
在评论界,一般都认为余光中诗歌发展的历程始于传统,发展于现代派,最后回归
于传统。因此又有人称他为“回头的浪子”。余光中最初写新诗,是受“五四”时
期郭沫若等人的影响,因此他的诗作是始于“五四”这个传统。这种影响在他早期
的诗作都可以看出影子来。后来,他参与发起“蓝星诗社”,在反对纪弦等现代派
诗人鼓吹的“纵的割断和横的移植”理论中,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当时席卷台湾
的现代思潮的影响,因此,他的诗歌创作开始走向现代派,这在他诗集《钟乳石》
中得到集中反映。
不过,余光中并未在这条路上走太久,随着1958年他赴美进修,真正沉浸在现
代派的世界中时,他重新发现认同了中国传统文化。于是,他的创作自觉进入了对
恶性西化的告别和重认传统的新古典主义时期。回台后,他在1961年发表《再见,
虚无》,对自己的创作进行了第二次修正。这个时期的诗集结集为《莲的联想》、
《五陵少年》等。以后的余光中,基本是沿着这样一条路在走,即以现代派的技巧
来表现诗作中深厚的传统意识,如写于1960年的《五陵少年》,那句式和表现手法
是何等现代派:
千金裘在拍卖行的橱窗挂著当掉五花马只剩下关节炎再没有周末在西门町等我
於是枕头下孵一窝武侠小说来一瓶高梁哪 店小二
而在这很现代派的诗行中,却透露着一股浓厚的故国意识,一种难以消融的中
国情意结。
当然,他另一方面也保存了中国旧诗的一些优点,这一点梁实秋曾赞赏和主张
过。(见他1976年《略谈〈新月〉与新诗》一文)也正如余光中自谓“有深厚‘古
典’背景的‘现代’,和受过‘现代’洗礼的‘古典’一样,往往加倍地繁富而且
具有弹性”。(《莲的联想》出版后记)乡愁和和浓厚的传统意识是余光中作品中
的一大主题,因此我们称之为“古典的现代诗人”是比较恰当的。还值得一提的是,
随着诗人年龄的增长,他的诗作渐渐洗尽了现代派技巧的一些荒诞离奇,更多了一
些对人生的感悟,如近年发表的《三生石》(四首)便是一例。
同样的,余光中的散文也具有他诗作的某些特色,难怪有人称他的散文是诗化
了的散文。我前几年买了一本大陆版余光中散文选《鬼雨》,此后一直放在身边,
不时阅读,意犹未尽。他有一篇提倡散文变革的文章《剪掉散文的辫子》,在文中
提出现代散文的三要素:弹性、密度、质料。值得用右手写散文的作家们深思。同
样,我们也可以用这三要素去衡量余光中的散文。读余光中的散文,最令我叹服的
是他思想的驰骋千里和句式的变化多端。 他的联想是出人意料又合乎情理的, 如
《逍遥游》从“观星”联想到“喷射机在云上滑雪,多逍遥的游行”联想到古中国
的辉煌历史,近代中国的“死去”联想到“我是谁呢”这一关于人类的大问题。看
似离奇却不感生硬,且让人回味无穷。至于其句式的变化多端,余光中散文中有的
句子只有几个字甚至一个字,有的却一句有百来字,比如《逍遥游》中有这么一节:
“八股文。 裹脚巾。阿Q的辫子。鸦片的毒氛。租界流满了惨案。大国的青睐
翻成了白眼”。
这简直就是押韵的诗行。而《丹佛城》中却有这么一句长得如此有趣,我抄半
句给大家看:
“......而新的雪花如亿万张降落伞似地继续在降落,降落在落矶山的蛋糕上
那边教堂的钟楼上降落在人家电视上最后降落在我没戴帽子的发上当我冲上街去张
开双臂几乎想大喊一声结果只喃喃地说......”
这一句还没完。虽然长,却使人忍不住要读完它,然后舒服地松一口气。这是
余光中散文的一大特色,另外他那欧化句子的巧妙运用也是令人赞叹不已的。总之,
用左手写散文的余光中,他的作品真可令不少用右手写散文的作家感到羞赧。
余光中先生还有一只“可疑”的第三只手在从事评论和翻译,成绩亦是斐然。
去年,余光中在大陆《名作欣赏》杂志上连续登载评论文章,对“五四”以来朱自
清、戴望舒等名家多有指摘,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大陆学者纷纷撰文评述,真正是
“毁誉参半”,以至今年《名作欣赏》第一期以半本杂志的篇幅来介绍评点余光中。
其实,那几篇评论不过是余光中16年前的旧作。
在大陆,最有争议的是余光中的为人为文思想。我在这里尽可能以客观的一分
为二的方法来分析。余光中在《在冷战的年代》新版序中曾经说:“我肯定的是中
国之常:人民、河山、历史,而否定的是中国之变;政体。......我始终觉得有所
选择有所否定的肯定,才是立体、具体......”(他这里指的“中国之变”是针对
“文革”而言)通过这句,我们首先应肯定余光中的爱国精神。(“爱国”与“爱
党”其实是两回事,我们却经常混淆)在余光中的诗作中,常常洋溢着对祖国的呼
唤和对中国传统历史文化的追缅怀念之情,“乡愁”式的中国情意结是余诗的一大
主题,这是非常难得的。然而诗人毕竟处于彼岛的政治现实中,即使撇开余光中的
创作高潮期正值大陆政治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一点不谈(余光中的诗歌创作大部
分集中在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末),余光中仍不可避免要受彼岛政治现实的影响,
这使余诗中常有着一种对大陆现实的强烈偏见。这一点我们应该注意,但似乎不能
太苛求,如果余光中在那里能作出欢呼“马克思主义万岁”的作品来,那才叫奇怪。
(当然,如果能,我们真的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如今,高吟《乡愁》的诗人已老,祖国正年轻;江南依旧多莲多菱多燕子,重
庆依旧多鹧鸪,而曾经在台北在美国在香港怀思故国而不可得的游子,终于可以归
来兮!
1993年4月1日初稿
注:这篇介绍性的文字写在我19岁的时候,印在当时自己主编的一份校园小报
《文星报》上。当时的资料来源是所在大学的港台版阅览室,原本文末附有一份完
全书单,可惜报纸这地方已经破缺。那时候还有一些稚嫩的文字,现在看起来不禁
哑然失笑。不过,望着这堆发黄的报纸,不禁感叹岁月已老,锐气渐失。且在无聊
中打出来,借以过一个怀旧的午后。(2001年6月15日午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