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是一棵开花的树,寂寞地站在网络的边缘。
那夜过后,便好久都没有再见过若蘋. 偶尔,她打来电话,声音很轻快,她告
诉我,她很开心,我说,这就够了。有一两次,她在深夜两点的时候才打手机给我,
她没有告诉我是为了什么,只是说想和人聊聊天,我也没有问,因为有一些事情,
谁都帮不了忙。我当然知道,她的挣扎,可是,我又能怎样,谁不是在爱与不爱的
矛盾中挣扎着而苍然老去呢?
就像是我,每天穿着白大褂在纯白色的空间、冰冷的器械以及苏打水的气味中,
面对着形形色色的悲哀的、痛苦的、绝望的病人,从最初的对生命的感慨开始,重
复着一次又一次疲倦的怜悯与同情,到最后,竟感觉心灵麻木。我曾经很热爱自己
的职业,并以无限的热情对待着每一个脆弱的生命,可是,在这里,你会发现,当
对生命的需求被降低到这样一个简单的层次时,到处弥漫着贪婪虚假的伸手与惘惘
然心甘情愿的给予。神圣溃败,我依然微笑,因为这是一种尊重与被需要,心灵蒙
尘,脱去外套后的我很疲倦。生命的外在形式对于我来说,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失
去它最初的意义,只剩下感觉还孤单地留守着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我常想,也许我会在25岁时嫁给那个已追求了我两年、每星期坚持给我一封汇
报请示式的情书、腼腆寡言的却据说是未来化验室主任苗子的江,然后在日复一日
的习惯中慢慢地对爱情麻木,再一次失去对生命内在形式的期待与渴望。感觉是最
容易影响一个女人的抉择的,我是会遵循感觉而义无反顾地爱上一个人,或者在感
情之外选择另一个人呢?这个问题一如斯芬克斯的谜题一样令人困惑,就像是在网
上被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是谁?”,其实连我自己都回答不了我自己,又怎
么回答他们呢?
我喜欢在很深很暗很静的夜里,冲一杯没有味道的白开水,关上灯,打开电脑,
进入网路,对着五彩斑斓的屏幕发呆。有时候,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名字生疼
地孤立那里,直到被越来越多的奇奇怪怪的美丽的诗意的低级的无聊的名字淹没,
我从不主动搭讪,对上前打招呼的也未必都予于理睬,我讨厌老套的问话方式,讨
厌反复回答我的年龄、城市及职业,讨厌那详做救世主的虚假的安慰问候,我会毫
不犹豫地让他的名字从我的眼前变成透明。
在这个神秘而暖昧的世界里,我在等待着什么呢?寻求着什么呢?是两颗陌生
的心灵互为抚慰时的温暖,还是希望能有一双宽容的手穿过午夜的网一把将我的心
握紧呢?
其实,我很愿意为某个人将一个真实的我在他面前像一本书一样摊开,其实我
并不想让人感觉那么伤怀与成熟,我只是一个尚还年轻的有着一些迷惘的传染科的
普通护士而已,我还是会在母亲的膝前撒娇嗔喜,任她抚摸我的长发唤我的乳名;
我还喜欢那在街头流浪的瘦弱的小狗怯生生的眼神,喜欢在夜里抱着那毛绒绒的小
棕熊入睡,喜欢在下着雨的时候光着脚丫在院子里踩着雨水,像踩着拉丁舞曲的鼓
点在雨中微笑着旋转着。其实我还是很容易被感动及抚慰,只需要一点点心灵的共
鸣就可以,我会因为一句简单的笑话而笑得全然没有形象,也会因为一句被说到心
灵深处的话而在谁也看不见的屏幕面前深深落泪,我也许有点自恋,但内心依然像
个孩子一样。可是,又有谁能透视我隐藏在冰冷的白大衣下的那具渴望澎湃的灵魂?
直到有一天他的出现。一个带着阳光洞穿阴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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