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盈之夜

　　他们在下午动的身。一阵忙乱的打点和笑闹过后，家里顿时安静下来。
　　在这样一个好天气里，一家人去了乡下。父亲，母亲，妻子，儿子，他们全都
去了乡下。
　　我却生了病，受了凉，发起了低烧，无法成行。晴空万里，秋日当空，天气很
好，但是这种好天气似乎只配外出者享用，对于居家者来说，这种天气，只会勾起
隐隐的秋思，而且是一种浪费。看来， 不必发愁晚上看不到月亮，因为天上没有云。
石榴树枝轻轻摆动，泄漏了微风拂过的足迹，我能感觉到，我的脸颊凉丝丝的，秋
风杀掉了夏日的气焰，也去掉了我的心火。我有些昏昏沉沉。流感的病毒，正在我
体内作祟，眼下的好天气，对它们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享受。庭院里空落落的，
失去了往日的生机。那些郁郁葱葱的盆栽，一旦离开了人气的渲染，也变得死气沉
沉，仿佛丢却了灵魂。
　　明日是中秋，他们要去看望的， 是我外婆，这个倔强的老太太，身居乡下，孤
傲不驯，孑然一身，执意要呆在那深山冷岙里独自赏月。哎，中秋，一个举家团圆
的日子，让一个老太婆孤零零地赏月，听起来有多么残酷。
　　我在院子里踯躅，与死气沉沉的植物们为伍。我能感到，这个真切的世界，一
个人独处是荒谬不堪、极不合理的。失去了群体的人，个个都是可怕的怪物，动物
的本性，此刻便会趁虚而入，死灰复燃。我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走来走去，反背着
手，把地球踩在脚下反复地蹂躏。我听不到任何声音，哪怕一声依稀的鸟鸣，一句
含混的人语——绝然没有，多么可怕的静默世界！
　　月亮是孤独的，但却自由。她追不上太阳，永远也追不上，尽管她得到了太阳
的光辉。她脸色苍白，一辈子郁郁寡欢，因为她心事重重，心里装着太阳，为了和
太阳团聚，她疲于奔命，一刻不停，她将永远追逐下去，我始终相信，她有足够的
恒心。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她总是迟来一步，非等到日下西山，她才肯羞答答地显
现。
　　厨房里空空荡荡，闻不到炊烟的气息，水池里，水龙头没关严，渗出的水滴滴
嗒嗒落在面盘上，在厨房里引起空旷而冷寂的回音。饭是凉的，几乎没有菜，我心
灰意懒，躺到摇椅上，什么也不想做。是啊，凭什么要我自己动手做饭？平时，母
亲操办了一切，我只需张开大嘴，一切就都可以妥善解决。我的头脑里，勿需思考，
不用操心，我只要按部就班去享受这些免费的伺候，便是我母亲求之不得的幸运了。
母亲，除了付出，还懂得什么？而我，除了索取，还能做些什么？
　　某一天，我有了儿子。抬头仰望，月亮似乎更圆了。
　　可是现在，我却听不见儿子的哭声。天井里，厨房中，空空荡荡，毫无生气。
难得今天独处，以为赢得了安逸与自由，以为告别了束缚，却怎么一刻也忍受不了
儿子不在时无哭无闹的安静，这种安静，死板，僵硬，让人痛苦，让人发疯。可是
为什么，为什么昔日我对孩子的哭、孩子的闹，竟会那样敏感和不堪忍受？我无法
想象我对孩子的哭、孩子的闹采取的是怎样一种粗暴的手段，我无法想象我对母亲
的仁慈、父亲的关爱回报的是怎样一种无耻的态度，我无法想象，我对我那可怜的
妻子，提出的又是怎样一些无理的苛求——，我对待他们的那副嘴脸，与一个狂妄
的暴君何异？与一个无知的蠢才何别？难道他们不宝贵吗？他们是宝贵的，他们是
无价的，他们是上天恩赐于我的宝贝，是的，他们是唯一的，并且是忠诚的，像那
明月，是唯一的，是忠诚的，她稳居中天，永世不垮。
　　月光，冷漠的月光，此刻从天空倾泄而下，像薄纱一样蒙盖了万物。
　　我踯躅在院子里，步履轻柔，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朦胧的黑暗中，惨揉着死
寂。
　　今夜，他们不回家。
　　而那深山冷岙里，此时此刻， 恐怕正升腾起一轮皎洁的明月，冰凉可人，熠熠
生辉，她的圆！令人陶醉，她的亮！照透人的灵魂。我不由心生妒忌，我的孤独，
我的凄寂，何人来解读？金蟾，玉兔，嫦娥，广寒，清虚——可爱的月轮，吸纳了
太阳之光，加进一点情，一点韵，一点深沉，调制出迷人的色调，来安抚我抑郁的
心。够了，这就足够了，独处诚然需要付出代价，但却换来了奢侈。
　　今夜，陪伴我的唯有月光，除了月光，便是寂静。我无心赏月，心里牵挂最甚、
梦见最多的，却是他们。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但愿月光下的那几张脸，我所熟悉的脸，我认为可爱的脸，百看不厌的脸，诚
挚的脸， 老的脸，少的脸，都能快活；愿天底下所有沐浴着月光的芸芸众生，都能
快活；愿太阳快活，星星快活，月亮也快活——
　　明日，月更圆。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