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者

                             作者：飞雅雷

    天空笼罩着雾霭，东方的一角，透出微微金色的曙光，预计稍后就会出现晴
好的天气，想到这一点，我的心情十分愉快。我向来喜欢坐人力三轮车上班，不
大喜欢步行。昨天我翻阅一本杂志的时候，读到一篇关于步行有益健康的报道，
当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寐，就此事想了很多。今天一早，我比往常任何一
天都起得早，漱洗完毕就匆忙上路，意欲以实际行动对那则报道作一番有力的验
证。

    有一个女人，走在离我大约五步开外的前方，从背影分析，估计年龄在四十
岁左右，身材臃肿，三围尽失。此时离上班时间尚有一个小时，街上行人稀少，
加上我选择的是一条幽僻的捷道，所以，眼前的女人是我目力所及范围内唯一的
一个活物。她的一副身材无疑饱受魔鬼的恩泽，而决非出自上帝之手。如此一副
身材，可以让一头企鹅因为憨态可拘、韵味十足而具有很高的观赏价值，相反，
却可以叫一个女人告别美貌，失去这种价值。

    奇怪的是，我和她的步伐竟然如此合拍，以致相互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五步
左右不变。

    她曾多次回首瞻望，似乎我身后跟着什么怪物；在她的影响之下，我也频频
回顾，却没有发现任何具有吸引力的东西。我身后是一段空旷的路，路上走着廖
若星辰的几个人。

    趁那女人几次回眸的机会，我看清了她的一副狰狞可怕的尊容。从我入世发
出第一声嘹亮的啼哭，直到我俯首工作岗位苦干了六年，期间我未曾领略过这样
一张脸，它的五官分布完全打破了生理解剖学上的一切常规，表现出常人无法企
及的天才创意。她马脸、鱼嘴、狮鼻、鼠目、猴腮，堪称女娲的灵感之作，任何
形容美貌的赞词断然与她无缘，而任何描绘丑恶的贬损之辞，套在她身上就好比
定做的西装那么合身。倘若动物园的老板此刻碰巧经过，他一定会重金买下这一
旷古莫有的杂交怪物。

    一头干巴巴的长发飘扬之间，散发出一股不伦不类近似于马尿和檀香混合之
后的异味，闯进我的鼻孔，熏得我头脑发胀。

    她又一次扭过头来，眼睛向我传递秋波，我浑身一颤。我还不到而立之年，
这位大姐如此老辣的一道秋波横扫过来竟使我的一颗尚未泯灭的童心迅速成长壮
大，继而又有些惊慌失措。我未曾见识过异性的秋波。当然，这道亮丽的眼神到
底属不属“秋波”一类，尚有待研究。但是据我观察，她脸上确实透出了一些得
意之色：一度失去的少女时代的高傲和虚荣此刻与她久别重逢，使她心花怒放，
开始在心底暗暗勾画未来十年的美妙蓝图，美滋滋地思忖是否应当添置一些诸如
“小情人”之类的高档奢侈品了。

    我决意要超过她，以免这些有悖道德的蓝图和歹心在她心头进一步发酵。我
暗中加快了脚步。不多一会儿，我渐渐追上她，我们的距离缩小到大约两尺左右。
我能看见她后颈上多余的赘肉，能听见她那犹如从火车排气管里发出的沉重呼吸
声。那股与众不同的发香令人作呕。

    我终于和她齐头并进。

    她侧脸朝我看来，正好和我偷看她的目光相接，两道目光纠缠了短暂的一瞬
便迅即各自避开。可我的余光一直在跟踪她，我猜想她的余光也一直在跟踪我。
我隐隐瞧见她抬起胳膊把长发一撩，往脑后大力一甩，唯恐不来此一招便不足以
抒发涌自心底的一股勃勃生机。她忽然拐进路边一家馄饨店，在那里坐下用餐。
而那里恰好是我每天必到的用早点的老地方。

    我在离她稍远的一个位子坐下，要了一碗馄饨，一个包子。却没注意她也要
了完全相同的一份早点。我们频频四目相接。四目相接产生的直接效果——在她
脸部表现为嫣然一笑，外加半朵红云；在我脸上则体现为两颊肌肉的无规则抽搐。
尽管有半朵红晕为她脸部作衬托，但是其五官联袂演出的那种所谓“笑”的表情
实在有违人类的审美，在此，我不敢妄加恭维。

    她的鱼嘴本可把一个包子一口吞下，但她决不如此蛮干，而是极有分寸地伸
出两个大板牙，一小口一小口小心翼翼地啃，把一套老鼠啮食的动作摹仿得惟妙
惟肖，以表斯文与风度。

    每当我满怀恐惧偷偷向她张望的时候，总是适逢其时地遇上她满怀激情向我
投来的目光，这种极富戏剧性的眼神对白使她芳心大悦，忍不住忘情地把剩下半
个包子一口塞进嘴里，顿时撑得两腮高高鼓起。剧烈的咀嚼运动导致鼻子左右为
难地两边扭摆，犹如某个丑陋的骑士在驾驭一匹野马一般。

    我和她同时抹了抹嘴，几乎同时付了钱，又在差不多同一时刻上路。

    此后一路上，鉴于种种原因和意外，我始终没有机会超越她。她也没有表露
出一丝一毫想要弃我不管的不良居心，而是靠着一连串流光溢彩、美妙动人的回
眸一笑勾引我的灵魂一路同行。经过大体估算，今天早晨，我和这位尊敬女士形
影相随的时间总共达半小时之久，彼此四目相接次数超过了二十次。种种迹象表
明：我的一路相随，使得这为半老徐娘青春复活，令她再次春潮澎湃，仿佛回到
了二十年前那个满目芬芳的春季。

    正如报道所言，步行的确有益健康，但是，它的范围似乎有限。我坚信，她
给适才的丑女提供了实实在在的裨益，给了她一天的好心情；对我却慷慨地赐予
了一天的坏心情，把我这一天的心理健康彻底给毁了。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八点差一刻的时候，她居然和我迈进了同一家单位
的大门。

    后来我才晓得，她原来就是我新来的上司！据说她雷厉风行，作风泼辣，以
敢作敢当著称。一个月前，她为了帮下属开脱责任，自己反遭其殃。她将直接领
导我日后的工作。

    苍天在上，黄土在下。我们还将一路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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