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班主任报成绩前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就躲在嗓门口,随时准备着冲出来欢
呼一阵。
“萧海,460 分。”听到这一声,我的身子凉了半截,这个成绩比自己早先预
算的少了三十多分。对于能否顺利进入萧市二中原本肯定的语气如今得改成也许应
该这一类虚词了。去年萧市二中招生分数线是452 分,自己多了8 分,但是近几年
来几乎每个学校的录取分数线都在不断攀升。想到这一点,让人不寒而栗。
分数是知道了,但等待依然。人生就是如此,永远没有一个尽头,只要还有一
口气在就永远有等不完的事情,小时候等长大,长大后等找工作,找了工作后等找
女朋友,有了女朋友后就等结婚,结了婚以后又要等孩子满月,孩子上幼儿院,等
孩子读完小学中学大学,然后又是成家立业,就这样一直等,等到自己断气的那一
天。所以每一次等待的结束并非真正意义上结束了等待,而是在无数个等待中剥去
了一层壳,就好比拍了一张照片,照完之后你的人还是活生生地存在,并没有被相
机吸走,被照走的只是你一生中的一个光景。等通知的日子,时间仍然慢得让人着
急,这回又像是去火车站时,等不到一辆汽车,让人心急如焚。
历经千呼万唤,那封期待已久的用特殊信封装着的信件终于来了。拿到那封信
的时候,我就像得到了几百万的遗产,激动得我血液都沸腾了。迫不及待地拆开信
封,我的双手有些颤抖。摊平信笺,上书:
萧海同学:
你已经以计划外名额被我校入取……请在8 月15日,随带5000元,来我校报名。
萧市二中政教处
几百万遗产在瞬间变成了几百万的债务,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由
得喃喃念道:“不可能,不可能……”
五千元对一个普通农民家庭来说已不是个小数,更何况我家本就负债累累。如
果说仅是落榜这一项,倒也没有什么,反正我本来就不喜欢读书,而且早就有心弃
学,要说失望无非就是自信心受到了一点打击,而真正让我感到痛不欲生的是父母
的反应。他们丝毫没有责备我的意思。我以为他们会很生气,会大骂我一顿,打我
一顿,然后把我赶出家门。而事实上没有,他们连说我一句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
却是无尽的安慰和鼓励。一系列的出乎意料弄得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了起来,当
我终于弄清楚是怎么会事后,失望和自责便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之后,连续好几
天,我都把自己锁在小房间里,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大脑一片空白,想痛哭一场
却又怎么也哭不出来。没过几日,我就病了,全身乏力,仿佛被人抽了骨头。母亲
每天把饭端到我床前,又流着眼泪端了回去;父亲在床边不知安慰了多少次,却没
有让我感到丝毫解脱。我觉得我是天下最不孝的儿子了,父母用心良苦,自己却一
直以为他们养自己是别有用心,还对他们怀恨在心……想到这些,我真恨不得拿刀
杀了自己,以弥补那不可饶恕的罪过。
回想初中三年经历的是是非非,我是百感交集,心如刀割。
数日后,我几乎已经忘了自己的存在。那晚待父母擦着眼泪回房以后,我睁开
了久久没有开过的眼睛,当时的月亮很亮,柔柔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的床上。
也许是睡得实在太久,那晚我失眠了。想起父母那充满失望和爱怜的眼神,想起亲
人朋友同情的叹息,想起自己的骄傲和不孝,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抱着枕头失声
痛哭。不知道过了多久,待我回过神来,枕巾已经湿了一大片,口干舌燥之下头脑
却变的异常清醒了。看着窗外的明月心里总算静了下来,后来还是孟子的那句老话
激励了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不过是一次过错,
一次失败,我怎能因此丧失了生存的勇气?记得小时候,因爬山摔破了腿,面对医
生那根弯针,在流血的肉中穿过,我没有喊一声痛,咸咸的泪水早在我七、八岁时
就如恐龙一般灭绝,而如今我却被失败玩得差点丧了命。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次为何
会如此脆弱,想着不由地自嘲地长叹了一声。
第二天早晨我起了个大早。我的反常使整日闷闷不乐的爸妈愣上了半天。因为
自责而堕落,这岂是父母想看到的结果,又岂是自己认错的方法?一夜的反省自悟
使我获得了重生。然而因为连续几天茶米未进,使我的身体变得甚是虚弱。从小到
大,在众亲友的细心呵护之下我几乎没有生过一场大病,这次总算有机会知道大病
初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我自嘲的想着。这一天早上父亲特地跑到镇上去买了
很多我喜欢吃的小菜,午饭的时候母亲满满地摆了一桌。吃饭前他们帮我备好了碗
筷,吃饭时又不时地为我夹菜,好像我是一个什么难得的贵客。可我一想起自己的
成绩,喉咙就痒得利害,仿佛有什么东西塞住了食道,那些饭菜怎么也咽不下去。
下午,我像往常一样走出家门沿着小溪朝海边走去,每当我心情不好或者无聊
的时候,我都喜欢一个人去海边吹吹风。经过一座小桥的时候,发现桥下有很多妇
女在搓洗衣服。我无暇顾及,正欲经过,却听到下面有人叫了我一声我的名字。我
用疲惫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了一阵,发现是陈世杰的母亲。她似乎是春风得意,一
脸的黑斑也让人觉得面若桃花。她挥着衣棰,高声向我喊道:“萧海,你的通知来
了吗?”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犹如掉进了一个石块,沉沉地压着,使得我深感呼吸困难。
若是换做以前,我可能会检起一块石头向她扔去。谁叫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是这
次我没有,我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异常平静地回答她的话:“来了。”
“考进了吗?”陈世杰的母亲似乎很想知道,刚才的一脸红霞如今凝成了冰霜,
那眼睛就像张飞在穿针,瞪得比大田螺还大。
“没有!”我用同一个表情说道。
陈世杰的母亲倒好像松了口气,不紧不慢地叹道:“唉!怎么会这样呢?你平
时考试不是每次都比我家的世杰好吗?这次怎么反而会没考上?”她那个“我家的”
三个字说得特别重,也许只是我的心理作用,但我总觉得好刺耳。
我不愿接着回答。陈世杰的母亲也早已无心理我,继而和其它的几个妇女聊了
起来。走过桥头后,我依然清晰地听见有人在提着我的名字。我不愿去细听,却又
听的格外真切,我装作不在乎继续走自己的路。其实在我决心出来走走之前,就已
做了充份的心理准备,我担心的只是我的父母,向来虚荣心强的他们如何面对这些
评论?尤其是母亲——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
到海边的时候正逢涨潮,我选了块最大地礁石静静地坐了下来。海风是令人陶
醉的,海鸥也足以让人产生想飞的冲动,海浪不断地拍打着礁石,仿佛有一个人在
吹奏一个千古不变的音符。看着那茫茫的大海,心中的沉闷不知不觉中散去了不少,
呼吸也变的畅通多了。我惊奇大海怎会有如此的神力,能把悲伤怨恨消于无形!怪
不得有人会说:“大海是生命的源地,又是悲伤的尽头。”今日一感,觉得甚有道
理。
一只船在海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白沫,犹如仙女身后飘飞着两条丝带,
让人魂醉神迷。我久久地沉迷于美景之中,惊叹不已。
神思恍惚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父亲给我起名叫海?大概是希望我
也能拥有大海一样的情怀和气概吧!在海边人心里,大海是神圣的,是威严的,是
坚强和慈祥,博大和伟大的代名词!父亲寄予我这么高的厚望,我又怎么能让他失
望?这样想着心中不觉又多了一份平静。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