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不知不觉中一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再往前走就是茫茫的农田和连绵的高山了,
我静静望了一会月光下只有轮廓的山野,也觉得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回到学校,正好电影院散场,于是混着人群向寝室走去。
看完电影的第二天,就算是正式开课了,一大早老师就跑到寝室来逼着大家起
床去教室参加早读。虽然说是开课了,可是课本还是没有发下来过。没有课本读什
么啊?无数同学如是抱怨着。老师说,没办法,学校这么规定的。
一整个早自修我都是混混沌沌,不知道是因为没有睡醒还是依然沉浸在昨夜的
矛盾之中,以至今天面如土灰。莉儿转身递了张纸条给我,上书:
萧海:
昨晚你上哪去了,我找你半天,不见人影,心情不好干嘛一个人担着,可以让
我们为你分忧啊!你今天的面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莉儿
以前,收到她的纸条,我总是像得了免死牌一样,可以高兴上半天,而这次却
没有一丝喜悦。我的直觉告诉我,莉儿对我似乎也有那么一点好感。但这丝毫不能
减轻我的心理负担,反而进一步升华了心里的矛盾。有的时候我倒真的希望莉儿对
我冷漠一点,即使对我不理不睬也没有关系,那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无所羁绊地
去完成父母的使命,认认真真的把学习成绩搞上去。我没有接触过感情,无法肯定
爱慕是否会影响学习,只是在舆论的压力下深深地感到有一种罪恶感,而这种罪恶
感足以使人窒息。我傻傻地想:如果能把自己分成两半那该多好,一半去完成父母
的使命,做一个人见人夸的孝子;另一半则可以痛痛快快地去爱自己的所爱,做一
切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得不承认父母的爱是天地间最真挚最无私最伟大的爱,可
也正是因为其真挚无私伟大,这种重如泰山的爱常常显示出一种不可抗拒压迫感,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些有悖父母意愿的事情,那么就格外显得大逆不道了。
我神思恍惚地沉浸在漫无边际地迷茫中,好比孤身漂流在汪洋大海,心理的恐
惧和绝望不言而喻。此刻,好想有个人能伸出一只手把我拖出苦海,可偏偏又不能
是父母和莉儿。此时云芝,小川还有林平他们又不知身在何处?从未有过的孤独使
我的情绪再一次跌入谷底。我在纸上轻轻地写下:“没什么,只是身体不舒服。”
然后递还给了莉儿。
上午,第一节语文课,进来的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姓孙,一套灰色旧中山装
加一头半白的头发,一副典型的人民教师风格。这个语文老师的一口普通话着实吓
人,没被当场吓死那是命大。因为没有课本,他说要让我们开扩一下视眼,长点见
识,于是给我们介绍了一些中外名著,不是《三国演义》、《红楼梦》就是《简爱
》、《茶花女》都是一些老得掉牙的书,多数的同学听得昏昏欲睡。突然他把我叫
起来问:“你有没有看过姊姊通奸?”我当时就感到呼吸困难,所幸我没有姊姊,
也就没有造成什么冤假错案。几经琢磨,反复思索,我才猜到他说的可能是《资治
通鉴》,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把烦恼吓了个净光。快下课时,那个语文老师又说
要摸摸我们的文学功底,要求我们每人写一篇关于昨晚电影的观后感。这下可把我
害惨了,我连电影在放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节化学课更离谱,一个大胡子老师在讲台上反复强调:“氢氧化钠是强奸
(强碱),大家千万不要直接去接触。”听起来有点像笑话,似乎有人喜欢被强奸?
而这个老师似乎还不过瘾,一节课“强奸”了几十次,真可谓法制的一大悲哀!几
个女生听得毛骨悚然,差点拨了“110 ”。
这种闷热的天气再加上这种郁闷的课,让人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头顶上的电
风扇也像是受了人的感染似的,有气无力地尽着自己的义务,发出来的声响要比扇
出来的风大的多。从清早来到课堂后,头脑中唯一想的就是什么时候能够放学。放
学后就可以到学校后面的水库里去痛痛快快地洗个澡了。然而一整天的心在曹营身
在汉换来的却是学校的一张禁令:“所有学生不许去水库游泳,如有发现,劝退处
分。”说是为了学生的安全着想。学校把话说到了这地步,学生纵有一百个理由反
驳也只能是忍气吞声默默服从了。在学校的澡堂里一盆一盆地往身上泼水倒也痛快,
只可惜洗澡的人太多,自来水小得像流口水似的,接一盆水的时间可以看完一分报
纸了,于是澡堂里就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有些人把脸盆放在地上接水,人则坐
在边上咬着桃子津津有味地看娱乐报,等脸盆里的水满了,就走过去往身上一倒,
然后把脸盆放在地上继续接水,自己则又回到座位上看报纸。如此周而复始,反反
复复,澡堂里的人越来越多,自来水也抱着一种细水流长的原则,耐心而努力地工
作着。我不无自嘲地自我安慰道:“多洗几次,也就和游泳没什么差别了。”心里
却为中国的游泳健儿们抱不平,叹他们要后继无人了。
上夜自修时,终于盼来了课本。那一堆如山的课本中,一本红色袖珍型小册子
格外显眼。起初,我还在纳闷,* 都过了二三十年了,怎么还流行发《毛选》?后
来一看书名才知道是《萧市二中校纪校规》。信手一翻不由得目瞪口呆,其中的规
定多如牛毛,条条章章零零统统无所不有,校规里大概除了没规定一餐饭该吃多少,
其它的都有这样那样的规定。合起书后,我顿时对历届校领导佩服得五体投地,他
们竟然连上厕所需用什么纸都想到了,真是细致入微啊。
莉儿回过头来问我:“萧海,这里面你能做到多少?”
“你呢?”我反问,想了会建议道,“不如我们翻翻看,把能做到的打上勾,
不能做到的打上岔,然后交换一下比比看,看谁才是好学生?”
“好啊,我一定比你多。”莉儿说完,真的回过头去认真地翻了起来。一会儿
后她又如有所悟似地回过头来说:“可不许撒谎喔!”
我装出一副被她轻视而深受委屈的表情,肯定地点了点头。心里想道莉儿怎么
就这么可爱呢?她那天真无暇的神情如果项羽见了,估计也会手下留情,饶了那数
十万秦兵。面对她这样的人总是很难让人和勾心斗角,血雨腥风之类的词联想到一
块。
说来也怪,这厚厚的一本《校规》里面,自己能真正做到的居然找不上三十条,
我不由地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是罪大恶极的坏学生了。如果就这样承认自己十恶不
赦,还不让莉儿笑掉大牙?我如是思索着,干脆在每条校规后面都打了个勾,又在
勾的末尾打了个岔,然后静等莉儿来和我交换校规了。
莉儿总算翻遍了那本《校规》,像递请贴似的双手捧着交给我,我也学着她的
样,双手奉上。我知道她看过我的《校规》后,肯定会回过头来和我理论一番的,
于是在等她看我的校规之前就未雨绸缪先准备好了一堆言词,以便反驳。
不出我所料,莉儿才翻了几页,就回过头来和我理论了:“你耍赖。”然而她
的音量却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她说的那三个字班里所有的同学都听见了,大家齐唰
唰地把目光盯向了她。莉儿顿时面红耳赤,仿佛喝醉了酒。她歉意地向四周点了点
头,然后撅起嘴角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表情似乎是在告诉我:“萧海,都是你害
的。”
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拿出本书档住了她咄咄逼人
的眼神。她一把推到我的书本,努力经营起一副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更凶一点的表情。
然而,她越是摆出凶神恶煞的样子,我越是想笑,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有这么可爱
的凶像。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然而为了不使她白装这一堆表情,我也努力装出一副
被她怔住了的样子,愣愣地看着她。就这样四目相接,对视了好几分钟,突然意识
到这种情景有点尴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眉目传情对上了瘾。“你是双眼皮的
哎!”我像发现了大秘密似的惊叹道。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