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上课铃一响,老孙还是挡不住地来了。他捧着一堆作文本,脸上一片春guang
灿烂,浑身上下洋溢着百年难得一见的喜气。那喜气和那件洗得已经泛白的古板中
山装形成了显明的对比。老孙在讲台前站定,动作迟缓地整了整作文本,说:“上
次叫大家写的一篇电影观后感,我已经全部看过了。”也够快的,足足一个月了,
我都已经忘了有这么一回事。老孙说着把刚刚摆整齐的一堆作文本翻乱,从中抽了
一本出来说:“看了大家的作文,很失望啊!都是千篇一律,和你们的课本一样全
是一个马(模)子印出来了。”这个弄拙成巧的幽默害同学们笑得拍桌子、捂肚子,
一个个兴奋地直想拍同桌的耳光。老孙得意地看着同学们剧烈的反应,为自己刚刚
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句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老孙并不制止教室里的喧闹,直到这
一阵笑声完全消失了,才扬了扬手中的一本作文说:“这一堆作文中只有这一篇没
有写电影的内容,而发表了感想!”他顿了顿说:“观后感就应该这样嘛!又不是
叫你们写剧本,写这么多电影情节有什么用?这篇作文是小孩写的,哪一位是小孩
呀?请站起来让老师认识认识。”
教室里又是一阵经久不衰的笑声,既而大家又拿异样的眼神瞄准了我。当我意
识到老孙是在说我的时候,不由地觉得脸红脖子粗。我们南方人的普通话都是这么
的高深莫测——因为没看电影,不知道电影的具体情节,所以我没有写情节。被老
孙表扬了一番,那可以算是因祸得福。可是同时被老孙叫成小孩,就算上是因福得
祸了。在学校里老师讲课的内容同学们能记住多少姑且不去说,但是老师们闹的笑
话,每个人都是铭记在心的,有了这次老孙的恩赐的名号,以后要让大家再叫我萧
海估计很难了!我居丧地沉浸在这祸福之中,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老孙!
“大哥,快站起来啊!”张敏兴奋得像要去引取奥林匹克运动会金牌。莉儿也
回过头来,微笑地向我祝贺。
我极不情愿地站起来。读了近十年书,说我作文好的老孙还是第一个。同学们
像看见唐僧似的注视着我,恨不能过来吃我几块肉。我低头不语,任他们的视线吞
噬着我的躯体。
老孙见我并没有什么喜色,以为我对这种表扬司空见惯了,就更认为我是个文
学天才,把我那篇胡扯乱侃的作文大加赞赏了一番。对于我本人一切可以用来表扬
的词语老孙从头到脚翻了一遍。什么“前途远大,可造之才,将来可能成为一代作
家,说不定还能和鲁迅先生齐名……”害我差点都信以为真地认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同学们在下面一阵交头接耳,大概是在说:“想不到萧海是真人不露像。”
下课后几个哥们再次围上来,唧唧喳喳地围在我身边吵个不停,有的干脆就开
始用大作家、大文学家来称呼我了。直到又一个上课铃响了,这一群麻雀才一个个
作鸟兽散而去。最后一个同学走时还不忘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鼓励,也像
是在说:“事已至此想开点吧!”
这个老孙也真会折磨人,这次把我抬得半天高,下次若摔下来,那肯定是粉骨
碎身魂不全了。我哭丧着脸想着。
“萧海,你怎么了?受了表扬还闷闷不乐。”莉儿冲我笑着说。
“这叫表扬吗?我觉得比讽刺还刺耳。”我有气无力地回答。接着拿到了课代
表发下来的作文本。那课代表叫曾诗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还以为她叫陈世美。
曾诗美长一张瓜子脸,剪一个七十年代最时尚的女学生头。她最爱穿裙子,一年四
季很少能看到她穿长裤的时候。曾诗美的长相相比莉儿,尽管差了一截,但也总能
引起不少男生的注意。我打开作文本看了看,里面只有老孙用红圆珠笔写着的一个
“80”,作文后面一句评语也没有。而其他人的作文大多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评语。
大概我的作文真的是完美无暇,无懈可击了,所以老孙自惭形愧,高抬贵手没有提
出任何意见!话在说回来,我作文里每一话都是在赞扬中国共产党,经历过十年动
乱的老孙又怎敢对我的作文有意见。他说我的作文不好,不就是否定中国共产党的
优点?我为自己有非凡的马匹神功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大哥!你有没有注意到曾诗美刚才看你的眼神?”
“怎么了?”我惊奇地问。
“好像不太正常。”张敏看着正在分作文本的曾诗美,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不大正常?”我也回过头看了看,并不觉得有什么异状。
“她说不定在打你的主意。”张敏依然盯着她不放,眼神像是要透过她的衣服
和皮肤,洞穿她的心。
“发什么神经。”我迅速地否定张敏的话,眼睛不由地看了看莉儿。她也正顺
着张敏的视线看着曾诗美,发现我在看她,连忙把头转了过去。
我们这个年龄的人虽然并不能肯定所谓的情感是否真实,但是心里却是那么敏
感,哪怕只有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会疑神疑鬼地惶惶不安起来。
下课后老孙出了教室又半途折回来,说:“同学们,我忘了补置作业,每个人
再写一片作文,题目不定,让你们自由发挥。”
“啊!”教室不约而同地爆出一个声音,仿佛小鬼子在冲锋时挨了手榴弹。老
孙笑了笑并不搭理同学们地惊讶和不满,径自转身走了。教室里隐隐传出几声愤骂
声。
这两天太阳收敛了许多,大地因此平添了不少生气,美中不足的就是时间还是
一如既往地和我唱反调。等下课像是在等老母鸡下蛋,叫了半天才下一个,常常倒
是把我急得要下蛋了。
英语课,对我来说依然像是听天书,听着听着就想起身边的空位。无聊之余,
我恶毒地猜测王亮是不是让车给撞死了,若真是,那不知该举杯相庆,还是该勉强
地挤几滴眼泪;若不是,又不由地暗骂这小子会找机会享清福。
物理课和化学课,我还能提起一点兴致,不过这兴致也只能维持半节课。开始
半节课还好,到了下半节就觉得老师挥着教鞭像在指挥音乐演奏或是在指挥冲锋陷
阵,再么又有点像在练独孤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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