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午饭时菜很丰盛,可我没有胃口,只吃了一点点。爸妈见我整日闷闷不乐,以
为我病了,非要拉我去医疗站检查检查。我当然拒绝了这份好意。父母依然不肯罢
休,一招不成又出一招,硬要我回床睡一觉。我还是同样地反对,但这次反对无效,
见父亲阴沉了脸,我只好遵命。
坐在床边,整个人呆滞地像一块木头,两天休息才过了半天,若整个假期都这
么无聊,我可真要生病了。进入高中以后,父母已经不允许我画画或者玩些其他的
东西,他们说我玩物丧志。我没有争辩,也不想争辩,只能顺从他们,安心地看书、
做作业,企图把自己活活闷死。我无聊地坐在床沿上无所事事,脑子里突然迸出了
云芝的那句话来——无聊地想玩上吊。是啊,真想找点什么事情做做,哪怕为此付
出沉重的代价。正在郁闷之时,电话铃然响了起来,那急促的铃声使得我格外的兴
奋。我飞快地从床上跳下来,那一个迅猛差点把神经拉断。这个电话可真像是干漠
中的一场暴雨,我飞快地跑去接电话,猜想着会是云芝还是张敏或莉儿。我家的电
话是最近几个月才通的,因为知道我家号码的人很少,所以这个电话也不常响。
“喂!萧海在家吗?”果然是个女的声音,我激动不已。可仔细一听,这声音
又不像她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我不由地又有些沮丧。
“我就是,你是——”
“我是曾诗美。”她抢在我问话前先回答了。
曾诗美?我好像和她没有多少来往呀?她怎么会知道我这家电话号码的?我暗
暗思索着。
“萧海,你有空吗?我有些问题要请教你。”曾诗美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地说。
“向我请教问题?”我满脑子疑惑,她的成绩可是班里一流的,而我顶多不过
一个三流人物。她向我请教问题,那不等于上山捕鱼?我百思不得其解。
“是啊!”
“你什么问题向我请教?”
“关于作文的,我知道你作文写得很好,所以想请你帮我指点指点。”
又是老孙惹得麻烦,我听了作文两字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时间倒流,能让
我回到那节语文课上去揭露他的骗局。不过借此机会出去走走倒也不错,总比一个
人寂寞地睡午觉舒服。如此想着我也就收起不耐烦的情绪,回答曾诗美道:“有空,
在什么地方见面?”
“去海边吧!”她不假思索道。
“海边?”我总觉得有些怪,但又说不出为什么,只好答应了。挂了电话,我
便推了自行车往外冲,妈在后面追着问:“怎么不睡觉了?”可我早飞出了几十米。
一走上海坝,心情便舒畅了许多。十月中旬的阳光已经少了夏日那种咄咄逼人
的气势。此刻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倒很有一种温馨感。温柔的海风不紧不慢,不大
不小,刚好吹散愁绪。茫茫的海面上波浪一个接着一个朝着海坝涌来,浪涛轻轻地
拍打着礁石,发出阵阵轻柔地声响。看着大海,我的心情又郁闷变地平静,又又平
静变得波澜起伏,渐渐地,有了一种急欲表达些什么东西的冲动。
岁月飞逝,朝夕轮回
春去秋来,古今循环
光阴荏苒,英雄不在
碧海苍天,谁人舞台
静心弦,辽望波澜起伏
仰天啸,叹人世愁苦
试问苍穹,生来为何?
我也说不清楚这首乱七八糟的几句话算不算一首诗,也说不清楚自己想表达些
什么,或者说,我只是想对着苍天和大海大喊几声。至于为什么想喊,为什么要喊,
我自己也不知道。喊完以后只觉得心里稍稍畅快了一些。再一次回味自己喊出口的
几个句子,倒不由得轻飘飘了起来,那感觉几乎一阵风就可以把我吹上天去。我从
来没有写过什么诗,平常对什么狗屁诗集也是不感一点兴趣,可是今天我却出口成
章,作了一首诗。我想那大概是多情而伟大的大海感染了我,是的,大海是世界上
最伟大的诗人了。一时间,我激动得只想跪下来拜大海为师。我天真狂妄而又无聊
地想,如果在大海门下修炼几年,恐怕尼采见我也只有俯首称臣的份了。
“萧海,萧海。”一阵声音把我从自我陶醉中拖回了现实。我回头一看,原来
是曾诗美来了。她穿着一件蓝白色连衣裙,裙脚刚好盖到脚面,在海风中那裙子飘
得不亦乐乎,像一只被拴住的雄鹰,挣扎着似要脱离她的束缚远走高飞。她曾诗美
脚上穿着一双白色凉鞋和一双白色薄袜,胸前还抱着几本书,那装扮淑女味十足。
可惜她没有莉儿的那一头乌发,若换成是莉儿,我倒真有可能被当场迷倒。
“Hi,你来了。”我轻描淡写,有气无力地和她打了声招呼。
“嗯!”她小跑几步到了我跟前,一股香水味逆风而上直冲脑门,使得我喷嚏
接连不断。我向来头痛那种怪味,以前每闻到便称之为硫化氢,然后迅速逃出那怪
味的势力范围,可今天——有的受了。
“你怎么了,萧海,感冒了吗?”
“感冒?嗯!是有一点点。”我捂着鼻子说,心里觉得好笑,爸妈问我是否病
了,她又问是否感冒了,难道我真的是一副病人相?
对作文这东西,我根本就是个门外汉。再说作文的精髓之处,若要心领神会往
往需要自己仔细琢磨反复对比研究才能有所感悟,并非不是谁通过一朝一夕的指点
就能说清道彻的。写作文靠的是长期的文学积累,和平常对于生活的仔细观察,这
一些别人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当曾诗美一本正经地拿起她的作文本向我请教的时候,
我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自找难堪。我出来的时候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出来散散心。
和同学探讨学习,这一个理由在父母面前充足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悬着地
心倒慢慢放了下来。曾诗美在开始一段时间问了我几个简单的问题之后,就合上了
书,转而谈起了她的境况。从说转入听,自然轻松了几百倍,我也就乐意地洗耳恭
听了。
原来曾诗美的家就在邻村,她也是独生女,有个当老板的老爸和在镇政府工作
的老妈。她家的生活在整个萧镇可谓首屈一指。
在她说到自己父母的时候,我才发现她不光喷了香水,还涂了口红,抹了胭脂,
画了眉毛,更让人头大的是,她说话总喜欢盯着人看,那目光像是要把我捂在鼻子
上的手撬开。从始至终我都是“噢、呀、嗯!”的应付,心里一直盘算着怎样脱身,
过了好久总算想到了一个金蝉脱壳的妙计。
“萧海,你希望大海吗?”她深情地望着大海说。
“咳!咳!咳!美!咳咳……”
“你怎么了?萧海,怎么咳得这么厉害。”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说。
“咳!咳!咳!咳!我——咳咳!我——风——咳!咳!风一吹,就忍不住—
—咳咳咳咳!忍不要咳嗽。”我弯下腰,一手捂着嘴一手捶着胸口,边咳边说,时
不时还擦一把“眼泪”,恨不能把心肝肠肺也暂时拉出来装饰装饰。
“那怎么办?”曾诗美急得直踱脚。
“没——咳!咳!没事,回家吃点药就没事了。咳咳咳!咳咳!”
“那,那你快点回去吧!”
听了这句话,我自然心花怒放,本当一转身就销声匿迹,但若就这么走,难免
会让她怀疑,我作假人情道:“咳!那你的问题怎么办?咳!咳!”我的脸上摆出
一副极痛苦又极内疚的样子。我相信此刻的表情,哪怕上石头见了也会心软的。
“没关系,下次可以再找你,你快回去吧!”曾诗美不知所措地催我赶快回家。
“好吧!咳!咳!咳!”我转身欲走,但也不忘再弯下腰猛咳几声,擦几把
“眼泪。”骑上自行车后,还是得咳两下,因为我知道她依然望着我。没想到刚才
还问仰天长啸的我,现在居然狼狈成了这个样子。回想刚刚自己演的戏,不禁苦笑
不已。苦笑之余,心里也泛起一层内疚感,内疚自己不该把曾诗美当猴子耍。这个
人除了多喷了点香水外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好的。我突然又想起了张敏的一句话:
“她说不定在打你的主意,”难道会是真的?我轻轻地问自己,心里开始发毛,我
当然不希望那是真的,可根据发生的一切来看,我又实在找不出能否定的理由。我
飞快地蹬着车,茫然地想着。回头向海坝望去,有个人影在飘渺地移动。
又得回家!我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不回家又能上哪去呢?街上路上全是生
疏的面孔,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聊天谈心的人。回家的日子,我怀疑我是不是不属
于这个世界,或许我是从外星来的一名世外人。要不然,我怎么会和身边的这么多
人格格不入呢?
我的骑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下车推了起来。时间还早的很,我真不知
道,回家能干些什么。看电视早从初二开始就已经被父亲禁止了,无论看什么内容
都得不到允许;听音乐也不能幸免,按妈妈的话说:“听了流行歌曲,就不会读书
了。”
快到家门口时,我停下来犹豫片刻,又转身上了车。回去面壁,还不如到街上
瞎逛,即使漫无目的地骑骑自行车也不错,就当是锻炼身体吧!我风似的驰进马路,
正巧有一辆拖拉机龙吟般的叫着随后而来,那拖拉机发出来的声音听了让人不由得
担心它是不是会马上爆炸。一路上它一刻不停地冒着黑烟,把整条马路染成了墨色。
在那黑烟的庇护之下,路人在白天也伸手不见五指。这车主也真够狂的,敢在光天
化日之下这么横冲直撞地在马路上通行,一点也不把环保局和交警队放在眼里。为
了不和那黑烟同流合污,我只能再加快速度,不让它赶上。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