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星期天,吃过午饭,我就收拾东西回学校了。早上张敏来了一个电话,她让我
早点返校,说有事情要和我商量。我问她有什么事,她神神秘秘地不肯说。
学校里静静地,一个人也找不到,整个校园寂静地死气沉沉,走在林荫道上犹
如进了阿修罗界。寝室的门锁着,我在门外站了半天束手无策。学校规定每个寝室
只许有两把钥匙,寝室长一把,死老刘一把,其他人不允许配备。寝室长还没有来,
死老刘那儿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拿的。我在寝室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子,想把门踢
开,可是抬起腿最后还是无奈地放了下来。在学校总还是收敛一点好。不如先去看
看张敏回来了没有。我很少涉足女生寝室,尤其是在关闭了学校浴室以后。此刻,
女生寝室里基本不会有人,即使有女生在,也不至于一到学校就在洗澡。我这么想
着,就朝张敏寝室走去了。
张敏寝室的门半开着。我想进去,可走到门边却犹豫了起来。进入这一个男生
禁地,心里总还是有些不自然,虽说身正不怕影歪,可是——学校里有的是有理说
不清的事。我在门外徘徊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敢进去。“张敏!”我想还是把张敏
叫出来聊比较安全。
张敏果然在寝室里,她听出了我的声音,在里面叫了一声大哥便奔了出来。张
敏脚上拖着一双拖鞋,两只鞋子显然是穿反了,她别扭地走到我身边,说道:“大
哥,你总算来了。来,快进来坐。”她热情地招呼我进屋,而没有依然站在门口没
有移动一步。张敏见我有点拘束,先是纳闷,而后明白了究竟为何。她突然夸张地
大笑了起来,“大哥,你向来以豪放大胆自称,今天怎么连女寝室的门都不敢进了。
里面没人。进来吧。”张敏大开了门让我看个清楚,
我有些无地自容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胆小了。大概是平时男女
有别之类的话听得太多了,才有今日的谈女色变。一个七尺男子汉会让这么一条无
形的雷池难住,也真是丢人到家了。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装作无所谓地转移话题,说:“我们寝室门还没开,这
东西先放你这里。”
“没问题。”张敏利索地接过我的背包,把她放在一个空着的床铺上。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唉!别提了,我以为早点到校可以多玩一会儿,所以上午就来了,谁知学校
里一个人都没有。幸好我有寝室钥匙,不至于无家可归。”张敏得意地笑了笑又说,
“上午出去瞎转了一圈,什么意思也没有,一个人无聊至极,所以给你和莉儿打了
电话,叫你们早点来。”
“哦!原来你是叫我来陪你解闷啊?”我故作生气地说。
“是啊!”张敏骄傲地晃了晃脑袋,一会儿后又看手表道,“莉儿大概也快到
了。”
“莉儿?”
“是啊!”张敏狡黠地看着我说,“大哥,这两天莉儿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没——没有啊!”我从她床上拿过一本杂志乱翻了起来。
“怎么会呢?”张敏纳闷地皱了皱眉,“莉儿她——哎!大哥,你看,说曹操,
曹操就到了。”
我把目光随同张敏一同向门口移去,发现真的是莉儿回来了。莉儿大包小包提
了好几只,像是出国刚回来。她洁白的脸上泛着红晕,汗珠把她的几缕长发粘在了
额头。两天不见,她倒是精神了很多。
“张敏,快来帮帮我。”她在门边连拖带拉地扯着她的那几个包,向里边求助。
“我来吧!”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帮她提了两只大的。
“萧海,你也在?”莉儿空了双手,脚也顿时活跃了起来,一飘忽就从我面前
擦了过去。
呆在寝室里无聊透顶,我们走出校门,来到了野外。田间的小道很窄,窄得无
法并肩容下三人,张敏和莉儿并肩走着。我只好一个人走在前面。田野上的空气是
令人陶醉的,遥望绿幽幽地大地和蔚蓝的天空,不由得让人心旷神怡了起来,很想
放开嗓门高歌几声,可是,走了好长一段路,我们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似乎谁都
不愿做打破宁静的罪魁祸首。我尽量放慢自己的走路速度,一路上几乎是学着日本
女人在走碎步,可是张敏和莉儿还是说我像是赶集。
在这个处处讲究效率的时代,对于某些人来说,要做到效率低下倒反而成了难
事。我一个人走在前面,无所事事,脑子里不由地浮想联翩,从走路的习惯又联想
到了自己其他众多好好坏坏的生活习惯。在良莠不齐的现代文明中我不知道哪些是
真文明,哪些是假文明。对于这一些,我本也不想去理会,我只想按照自己的生活
方式来生活。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算得上是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可是在很
多事实面前,我还是不得不承认,在世俗的熏陶之下,我还是没能逃脱生活的枷锁。
社会和时代所具有的特色,早已经把我们的思想和行为潜移默化。每个上了年纪的
人都说我们这一代人是幸福的,可是幸福的人也有幸福人的烦恼,而这些烦恼又往
往很难被人理解。有时候我到是羡慕曾经在青纱帐里和敌人周旋过的那一辈人,那
个时候的人虽然吃不饱穿不暖,可是精神是饱满的,而我们虽然不愁吃穿,可是精
神是残缺的,我们每天关在火柴盒一般的水泥房子里,连青纱帐是什么样子都不知
道。我这么想着,不由地长叹了一声。或许我这心理有点少年不识愁滋味的轻狂。
“怎么了,萧海?你怎么老是叹气,不开心吗?还是哪里不舒服?”莉儿关切
地问我。
“是啊,大哥,你怎么了?一天不见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愁眉苦脸,闷闷不
乐,有心事吗?”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因为我自己也弄不清自己怎么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
对于天天唉声叹气的人,我向来是反感的,可是今天自己却也成了这么个人。不知
道自己哪根神经搭错了,今天一整天只觉得提不起精神来。或许是因为这两天没有
休息好,但是我想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老刘!我认真地理了理头绪,苦笑着倒吸
了一口气,然后把昨天发生在餐厅的事详详细细、一五一十的和他们俩个讲述了一
遍。
莉儿和张敏听得入神,也时不时地回应我一声痛快、活该。
“大哥,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人。我们班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大概
也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小妹对你真可谓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应该是全体投地。”
张敏先是神采飞扬地恭维了我一番。可是我并没有因为张敏的吹捧就转忧为安,我
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阴云蜜布。张敏显然也已经感觉到了我抑郁,她小心翼翼地
问我道,“出了这么一口恶气,大哥你应该感到痛快才是,为什么又闷闷不乐呢?”
我说了一大堆并不是希望听他们的恭维,我是希望他们能够理解我的处境。可
是张敏听了半天,她的菩萨还在庙里。我居丧地看了一眼这个一条筋的小妹,不知
道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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