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莉儿羞赧地看了看我,没有多大反应。她的容忍让我松了一口气,可是却很难
再继续刚才的那个话题。突然间的沉默,让彼此都觉得很尴尬。我们漫无目的地走
着,谁也不说话。我局促地朝四周望了望,天地间是一片桔黄色,漫漫的大山显得
宁静而又庄重,俨然一副边关战士的神情,给人平添了几份安全感;清清地河水,
泛着阵阵清凉,叮叮咚咚地流水声音,伴着我们零乱的步伐。视线所能及之处找不
到一个人。我和她就这么无声地走着。
这样的景致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似曾相识,却又感觉缺了点什么。正在我苦
思冥想之际,突然被电击了一下,浑身不由得猛打了一个颤。当然请读者朋友放心,
我不是被雷击了,而是我的手指碰到了莉儿的手指。就因为这一小小地动作,让我
找到了答案:刚刚那一个熟悉景致不正是我经常梦见的那一个画面?梦里我和莉儿
手牵着手,飞奔于荒芜人烟的野外……
难道那梦是一种预兆?我忽然感到呼吸急促,面红耳赤,很有一种犯罪感。我
偷偷地看了看莉儿,幸亏她一直低着头看地面,并没有发现我的神情。柔和的夕阳
洒在莉儿光滑的脸上,就像是水滴落在荷叶上,凝聚成了一朵芙蓉,真美!一方水
土,陪育一方人。我想,也只有这么美丽的山村才能陪育出这么艳姿动人的美人。
走着走着,我们走进了一个山坳。莉儿兴奋地说:“前面就是正在开发的风景
区,我们去看看吧!”
我好像没有理由反对,于是点了点头。此时,天已经黑了,我们爬上了一段长
长地石梯后在一块平台上停了下来。站在栏杆前,我们极目远眺,尽管夜色很浓,
根本望不到什么,我们还是执着地用看破人世沧桑的眼神静静地宁望。
“莉儿你在想什么?”我轻轻地问她。
“你呢?”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身边的夜色这么浓重,包裹地人密不透风?”
“萧海,我理解你的意思,也理解你的心情。你是在说学校的规章制度是吗?”
“不指学校,也包括社会。”
“对于很多东西,我和你的看法是一致的,只是我没有像你这样愤世嫉俗。中
国作为礼仪之帮,很多繁文缛节一直以来都受到很大一部分人的推崇。而我们这一
代人,恰恰向往自由,不喜欢有那么多的规矩。这是历史和现实的矛盾,不是我们
哪一个人所能调和的。”
“莉儿,其实我也知道自己很多想法很不现实,但是就是不愿意屈服。尤其是
在学校里,看不惯那些老师作威作福。说什么为人师表——”
“是啊,有很多老师都是屠有虚名,这些人根本就不配做老师!好老师是不需
要刻意要求别人尊重的。只有那些得不到别人尊重的人才会要求别人去尊重他。而
这恰恰说明了他不是一个应该受到尊重的人。真真的尊重是发自内心的。我相信周
恩来他肯定不会要求别人应该尊重他!”莉儿说完诙谐地笑了笑。
“听你说的这几句话,我感觉心里舒服了很多。”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我
说了自己想的东西,现在也该轮到你说说自己在想什么了!”
“我?嘿嘿,我不告诉你。”莉儿学着张敏奸笑,但她笑得一点也不阴险,倒
是很可爱。
“噢!你耍我。”
“你不是也耍过我,现在扯平了,不是很公平吗?呵……”
我装着生气,不再做声,其实我很开心,只是想不出该用什么方式惩罚她而矣!
“那牛郎星漂亮吗?”我觉得还是转换一下话题好,不然我真怕自己会做出过于大
胆的举动,还好今夜繁星满天,而且有一颗我认识的星星。
“什么牛郎星?那是北极星,这个都不认识。”
我真想找棵树吊死,唯一认识的星星也让她给扼杀了。很小的时候,我在妈妈
嘴里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处于向往,我非常羡慕牛郎,也很佩服牛郎。那个时
候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就固执地认定牛郎天下第一,直到现在也是初衷不改,十几年
来,我一望情深地坚信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牛郎星。长久以来,没有一个人反对过
我的论点,无数的伙伴都深信我的这一真理。今天权威受到了威胁,就如当年哥白
尼突然提出了太阳中心学说,实在很难让人信服。“你怎么知道那叫北极星?”
莉儿思索再三,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这个刁钻的问题。不过这也难怪,谁
又能说出天为什么叫天?要怪只能怪老师不好,该教不教,就教我们问这种无聊的
问题,似乎名人讲的每一句话都应该是含沙射影,意义非凡的,又似乎什么东西都
是可以用公式推算出来的。莉儿回过神来后,气愤地责问我到底懂不懂星座?“那
颗才是牛郎星呢!”她指着一颗星星给我看。
其实她帮我摘下来,我也不认识,这星星上面又没刻“我叫牛郎星”的字样。
我根本是个星盲,当然也无法判断她的话是对还是错。如果说歌星,影星,球星倒
是认识几个,而天上的这一群明星对我来说就像文盲看报纸,看看有物,摸摸没有
起伏。地理课本里是有很多星座,什么大熊小熊,情人之类的数不胜数,但都是纸
上谈兵,面对了真正的星空我还是睁眼瞎。
“你很了解星座吗?”我摆出一副求教的神情,谦虚地询问莉儿。我这一句服
输的话说得一举两得,既保住了面子,又能继续刚才的那个话题。莉儿心灵善良,
秉性刚强,你若和她强词夺理,她必然会和你唇枪舌战一番,你若俯首称丞,她倒
反而乱了阵脚,不知如何是好了。
“也不是很了解,就是比你多知道了这么两个,呵……”莉儿得意地傻笑。我
跟着苦笑,早知如此,我不如唬唬她,真恨自己没耐心。
“那七个是北斗七星吧?”
“像勺子,大概就是了。”
“那个叫什么星座?”我胡乱点了一下天空问她。
“我知道,不过不告诉你。嘿嘿,气死你。”
“谁要你说,我也知道那叫星星星座。不是吗!”
“呵呵呵,真聪明。”
一阵冷风吹过,莉儿裹了裹外衣。我连忙脱下自己的夹克衫给她披上,但她说
我正感冒着,怎么也不要,害我像爬楼梯,一脚踏空般痛苦。全是王亮这小子造恶,
把我的鼻涕,咳嗽一同动员起来,闹游行示威,现在这么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就白
白给浪费了。“高处不胜寒,我们下去吧!”能及时找句诗顶替一下,也算挽回了
半个面子。
下山的石梯已看不清楚,我们不得不扶着拦杆在黑暗中摸索。我伸手扶了莉儿
的手臂。莉儿没有回避。不过她的手真的好冷,像一块寒冰。我紧紧地抓着她,以
免她脚下踩空。
“萧海,如果从这里滚下去会成什么样子?”莉儿的提问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丫头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真是神经短路了。
“怎么,你活腻了,想试试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别打岔,快回答。”她命令道。看她文文静
静地,居然问出这么残忍的问题来,让我大为不解。我悸栗地回答:“非死即残吧。”
“形象点。”她似有打破沙锅回到底的气势。
“大概和越南战争时的伤员差不多吧!”
“呵……那个样子一定很潇洒吧?”我被她捉弄得更加不安了,浑身的毫毛像
雨后的得心花,竖得昂首挺胸。“你不会想把我推下去吧?”我惊恐地问道。
“你害怕了?嘿嘿,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一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对
吗?”
我愣了愣,感到莫名其妙,我虽然算不上是正人君子,但毕竟光明磊落,要说
做过什么亏心事,唯一让我感到心虚的就是此刻捏着她的手。这个行为对不起父母,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亲人朋友,但是,我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虽然我是怀有一点
私心,做梦都希望能和她手牵着手,但是此刻主要是为了保护她——
“你这是什么逻辑啊?怕摔就是心里有鬼?我看你是被学校给熏傻了,只有学
校才有这种神通,看一下成绩就能判断此人是好是坏,是乖乖儿还是浪荡子。你说
成绩好坏和一个人的人品好坏有什么关系?唉!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我又好气
又好笑地挖苦莉儿。没等莉儿反映过来,我又装神弄鬼地问她。“喂!你身边那个
是谁啊?怎么老瞪着你看。”
“你不要瞎说啊!”莉儿果然害怕了。她声音颤抖,想确定我是不是在骗她,
却又不敢回头。她那胆怯的神情可谓楚楚动人。
“哈!原来你也做了亏心事啊!”
“什么?我才没有呢?”
“那你干嘛怕成这样。”
“我……”莉儿语塞了,她又气又急,轮起粉拳打了我几下,把我乐地心里甜
滋滋地。只可惜我只能让莉儿语塞,而不能根治其源泉,悲哉!
“莉儿,你看那是什么?”
“你还骗我。”她骄滴滴地叱咤道。
“不是啊,是真的,你看。”我指着一个正飞速向我们跑来的黑影说。莉儿也
看见了,她吓得大气都没了,很可怜地向我靠了靠。
“是小黑吧?”那影儿越来越近。“真的是小黑哎!一定是你妈在找我们了。”
莉儿总算松了一口气,待小黑跑到我们跟前的时候,她轻轻地在它头上拍了两
下,以泄气愤:“你这死东西,真把我给吓死了。”小黑调皮的咽呜了两声,又耍
闹了起来,它总是那么不安分,幸亏它不用上学,不像我们必须被锁起来。生长在
山里的狗真幸运。这个嫉妒让我感到害怕。我们加快脚步回家。
“莉儿,你上哪去了,这么多客人在,你也不招待。”莉儿母亲嘴里责备着,
脸上流露的却是担心的神色。
张敏俯近我的耳朵,神秘地说:“大哥,你们上哪儿幽会去了?我到处找你都
没找到。”
我觉得大家都在奇怪地看我,把我看得几乎想逃,“什么幽会?”我轻轻地叱
责张敏。她嬉皮笑脸地向我伸了伸舌头,转身在小凳子上坐了下来。原来她在和莉
儿父亲下棋。莉儿的父亲苦笑的脸像块凹凸不平的石板。想必输得很惨。看来张敏
明天又有的唱了,我这个师傅肯定被她羞辱的不死亦残,或许会比越南战争的伤员
还惨。莉儿的话可真灵验。
晚上还得受一次罪。明明知道痛苦却无法逃避,人世间最凄惨的事莫过于此了。
唉!就让王亮冰冷的脚刺进我的肌肤吧,如果我能说三个字,我一定大声的向他吼
道:“我恨你。”
第二天,莉儿带我们去那尚未开放的风景区。这里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的确
与众不同,很有个性。这些原滋原味的大自然景物足以让人忘却熙熙攘攘的俗世生
活。开得正艳的梅花,散发着迷人的芳香,使人冲动的想留下来定居。这里的万物
生灵是那么和谐,气势磅礴的长瀑,飞流直下三千尺,震耳欲聋的声响在高达万仞
的山谷悬崖上产生响辙天宇的回音,轰鸣的水流声中夹杂几声清脆的鸟鸣,叫人不
得不叹服于这无形的鸟语花香,和有形的高山流水。然而再说回来,这里也有一个
缺点,那就是庙宇泛滥成灾。天上地下各路神仙在这里都zhan有一席之地。那个开
发者,大概也是个佛学研究者,能把三界内的户口查得这么清楚,实在不是件容易
的事。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我们在山脚下见了一座大雄宝殿,走到山腰时又看到
了一座。张敏惊奇地问是不是进了鬼打墙。李斌说她乌鸦嘴。王亮另外翻译成狗嘴
里吐不出象牙来。
庙多神仙自然也多,三步一观音,五步一财神,再转个弯又见一个龙王。他们
似乎很喜欢卖弄魔法,一路老能和我们碰面,很像泰山的挑山工。这不,前面又有
一个老寿星了。
“你看他多潇洒,鹤骨童颜真有精神。”张敏夸着摸了摸他的仙桃,恨不得一
把夺过来吃掉,也求个万寿无疆。
林平打趣道:“老寿星是得道高人,不近女色的,你用美人计是骗不到他的仙
桃的。”
“是啊!弄不好他还会告你性搔扰,一时想不开跳崖自杀也很可能的。”李斌
补充道,“你快走远点吧!不要妨碍人家修道,再说你也应该懂得尊重老人。”
张敏见大家取笑她,气不打一处来,将计就计道:“那你们有什么办法得到他
的仙桃?”
“这还不简单,对症下药,用我们的长处对付他的弱点。”林平诡异地笑着说。
“我们的长处?”王亮纳闷。
“是啊,我们年轻力壮,而他这把老骨头至少也有几千年了吧,哪斗得过我们。”
林平说着用轻蔑地眼神把它周身打量了一番。鲁智琛拔树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动作。
“你想把它砸碎啊?破坏公物可是不道德的行为!。”莉儿学着死老刘的严肃
样子说道。每次老刘看见有人踢门时总是这句话。
我们听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游完了山,也就宣告我们的旅行到了尽头。接下来该打道回府,摆驾回宫了。
因为有自行车在,莉儿也不得不和我们一起返回。小黑神情沮丧地送了我们好长一
段路,最后我们骑上了自行车,它实在追不上,才停住脚步,无奈地凝神目送我们
远去。如果狗会讲人话,我想它也一定会吟上一首《于易水送人绝》之类的诗来一
诉愁情。我们到李斌家已经九点多了,随便吃了点东西就睡觉。晚上再一次享受王
亮的拳打脚踢,痛不欲生,恨不能借梦游之名,掐死他。天未亮,又起床赶路,下
午便到了萧镇,大概是因为太过劳累,路上完全没有了来时的那种兴致。到萧镇先
打发了王亮,又借感谢之由,送走了曾诗美,我想这次吃了三天的冷落饭,她也应
该迷途知返了。我们几个虽有意庆祝一下,但也不得不分手,张敏和李斌同路,而
且汽车来得早便先走了。剩下我和林平陪着莉儿等车,其实只有我一人陪着她,林
平说去买些吃的,走了半天也没回来。
“这次玩得开心吗?”找话题已成了我的老本行,就像进大餐厅服务小姐总是
得问一声:“先生、小姐要点什么。”不是没了这声问候,估计这顿饭就很难吃痛
快。这也是男女不公平的又一体现,女人总可以坐享其成,而男人必须抓破头皮,
想方设法寻找话题。
“开心!只是好累,我三夜没睡好了,回家一定要好好睡上三天三夜,以作补
偿。”她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腰,愁眉苦脸地说。
“睡完三天三夜,早可以进火葬场了。”我取笑她说。鼻涕听了,愤愤不平,
冲出鼻孔来抱不平,它越过我的上唇,落进了我正笑着得意的嘴中。一股又咸又凉
的味道,使我顿时察觉到大事不妙,连忙伸手去拭,但还是迟了一步,莉儿早看见
了,她“咯咯”的笑声笑得我无地自容。莉儿为了照顾我的面子,用手掩着嘴,没
敢放开身心大笑。但是那笑来势凶猛,一只手怎么也抵挡不住,她干脆背过身去笑
了。在心仪的人面前露出这种丑态,就像接见外宾时突然掉了裤子,窘得我欲哭无
泪,几乎想学日本人,切腹自杀。
莉儿笑了几分钟都没笑够,好不容易转过身来了,还是不停地“哧哧”叫,那
声音仿佛一条响尾蛇在示威。一个话题泡了汤,尴尬得我心急如焚。此时汽车来了,
我莫明的一颤,像是一个虚度年华的浪子,突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白了头发,沮丧
加忏悔,恨自己浪费了青春,浪费了机遇。莉儿缓缓地站起来,朝我笑了笑,但这
一笑不像刚才的笑,看上去带了几多的无奈。我也勉强还了一笑,想说些什么,但
实在找不到话题。
“萧海,你的感冒不轻,得看医生去了。”她严肃地像我妈,掏出一包餐巾纸
塞在我的手中。汽车停了下来,莉儿又轻轻地说了一声:“我走了。”然后很迟钝
地移动了步伐。
我觉得我们像在生离死别,不过二十天的寒假嘛,用得着这样吗?想着车却开
了,她伸出头来向我招手。我跑上几步想跟她说声再见,但喉咙里卡着一口未咳出
的痰,那两个字因为交通堵塞,没能上来。我只能用小黑送我们的眼光送她远去。
汽车不见了,我失望地转身往回走。林平正站在身后的不远处,一边吃草霉一边笑
着看我。我摊了摊两手抿嘴一笑,表示无奈。怎知他却用祝贺的神情向我说道:
“你真幸福。”我不禁想起了张敏,想起了在李斌家的那顿晚饭,的确我比他幸运
多了,至少没有人跟我争莉儿。虽然我知道莉儿经常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信”,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危险。我不知道该跟林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两个人
推着三辆自行车,一路默默无闻。也许此时就是无声胜有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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