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张敏驯服地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进了一家餐厅。
“大哥,你家不是挺近的?不如我去你家过一夜?”
“不——不行——”我连忙拒绝。她孤身一人上我家去,肯定被我爸妈赶出来。
说不定连我都得陪着风餐露宿,以后就别想安宁了。我把这些可能出现的猜想说了
一遍。张敏也不再提了,她只是苦着脸拨弄着筷子发呆。
“不如去云芝家吧?”云芝的影子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初中的时候我们好几
个人在她家住过一晚。她爸爸妈妈比较开明,不至于像我父母一样,不通情理。我
这么想着,便说了出来。
“哪个云芝?就是常给你写信的大美女吗?我又不认识她,不去。”张敏回答
得干净利索,犹如快刀切西瓜,一刀到底,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好不容易想到一个主意,这么快就被否决了。我又思索了会说:“去林平家?”
“不太好吧!再说如果他爸妈跟你爸妈一样把我赶出来怎么办?”
又一个希望夭折了,我真是智穷兵败别无他法了。“那我们真的要露宿街头啊?”
张敏神情沮丧地看了看我,那眼睛像是洪水泛滥时的大坝,随时可能绝堤。我
不敢看她的眼睛,把视线移向了窗外。在餐厅里坐了好一会,总不能老是占着茅坑
不拉屎。这个餐厅就只有四张桌子,我们张敏占着一张,而且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
了。老板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看得出早已有些不耐烦了。我和张敏尽管有些依依不
舍,终究还是离开了这个餐厅。
落日余辉洒了满满一地,几只早来的燕子停在电线上悠闲地梳着自己的羽毛。
日店开始打烊了,夜市的灯相继亮了起来,不可阻挡的夜还是悄无声息地如期而至
了。
我和张敏从一条街的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街头,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的目的似乎只是为了从这盏路灯,走到那盏路灯,反反复复,
周而复始,而路灯是无穷无尽的。我觉得我们有点像浪迹天涯,无家可归的浪子。
想着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张敏看了看我的表情,没有问为什么笑。
“大哥,我好冷喔!”张敏轻声地说。我脱下外衣让她穿上。虽然已经是四月
底,天气开始转暖了,可是晚上还是挺冷。我们躲进一家夜市,想借此取暖避避寒,
可是昏暗的灯光终究无法填补心灵的空虚,蹲在角落里,我们还是觉得寒气逼人。
“大哥,不如就去那个云芝家吧!”张敏打破了无言的死寂,给了我一点希望。
“可是这么晚了,哪还有车啊?再说她们村子像鬼打墙一样,我白天都很难摸
进去,何况现在那么黑。”
“鬼打墙?”张敏胆怯地说。女孩总是对一些不经意的话特别敏感。
我平时这么比喻惯了,根本没想那么多,看到她恐惧的眼神,我越发责怪起自
己来了。这次的确是我不好,不该耽误了她回家的汽车。“还是去林平家吧?”
“可是——”张敏没有说下去,显然她也已经意志动摇了。我知道她还是在担
心林平的父母,但我很快就有了主意。
我拉上她说:“走,我有办法了。”张敏迷惑地跟着我跑。我一口气跑进电话
厅,拨通了林平家的电话。张敏在旁边喘着粗气,疑惑不解。
“喂!谁呀?”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是林平的妈。
“阿姨,我是萧海。”
“噢!萧海啊,你这么晚了找林平有事吗?”我到林平家去的次数多了,他妈
妈早就认识了我,而且向来对我挺客气,还说林平和我交朋友,她放心。
“是有点事,阿姨,他在吗?”
“在,在,你等一会,他还没睡觉呢,我去叫他。”接着那头传来了林平妈喊
林平的声音。
“喂!萧海吗?”是林平的声音。
“是啊!林平你能不能出来一趟?我就在你家楼下。”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好了,你等会,我就来。”那头挂了电话。我也把
电话挂了。
“大哥,打给林平的吗?”
“恩!我叫他下来了。等会儿我先进去,你躲在楼下,等他妈妈进房了,我再
来把你接进去。今晚咱们就再来个通宵吧!不过总比睡街头强,是不是?”
“嘿!大哥,这主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我怎么觉得像在作贼啊!”
“哈——”我舒心地笑了。
“萧海!”林平来了。他见到张敏也在很是吃惊。我把我们沦落街头的事大致
讲了一遍,并说到了去他家避寒的打算。他笑着说:“欢迎光临!”
林平和我先进了屋,碰到林平妈正拿着热水壶从厨房出来。我说在同学家参加
生日晚会,玩得太晚回不了家了,想借住一宿。她连说:“没关系,朋友是该彼此
照料的嘛!”等她进了卧室,我又偷偷地溜出去接了张敏。
张敏紧紧地靠在门站在门外,我一开门,她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不等站稳,
她就惊恐地说:“大哥,那边好像有个人一直在朝这边看。”
“不会吧/ ?”我说着,好奇地向她指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米,什么也没看
到,只见到一只大塑料挂在树枝晃来晃去,倒是挺像个脑袋在收缩。我苦笑着回了
屋。张敏见到的肯定就是这个了。人在做虚心事时,总会有一些莫名奇妙的幻觉,
也正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吧!
我们蹑手蹑脚地进了林平的卧室,那股小心的劲儿就像在练轻功。等林平把门
关严了,我和张敏才稍稍感到安全。我也觉得自己像在作贼,心里老是七上八下地
扑扑直跳。真想不明白,那帮干犯罪勾当的人,生活是怎么过的,他们不会做噩梦
吗?或许他们都天生长有一颗和姜维一样大的胆吧!
“喂!林平,你的房间蛮干净的嘛!”张敏环顾着林平的寝室说道。刚刚打扫
过当然干净,我心里暗笑。张敏坐在床沿上环顾四周,随手抓起一只臭袜子好奇地
问,“这是什么?”看清楚以后连忙把它扔出了老远。
“别乱扔啊!明天找不到就麻烦了。”林平赤着脚连忙把它捡了回来。
“嘘!”我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们小声点。此时林平爸妈的卧室传来了开
门声。我连忙指了指床下,叫张敏躲起来。张敏倒也快,三下五除二就消失了。
“咚咚!”有人敲门。林平看了看房间,没发现什么破绽便开了门。
是林平的妈。她说怕我们着凉,特意拿了条被子来。我连忙说谢谢。林平一个
劲地催他妈妈快回去睡觉,我们自己会安排的。等林平父母寝室的关门声传来,一
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我和林平不约而同地做了个深呼吸。叫了张敏出来。唉!
孙膑逃难大概也仅此排场了。
“林平,这是你的鞋子吗?这么臭!我都快被熏死了。”张敏从床底下爬出来,
顺手扔出来一只球鞋。林平欲哭无泪地向我求助。
“张敏你是来避难的还是来搜房子的,怎么所有的好事都让你碰上了?”
张敏白了我一眼,气呼呼地对林平说:“喂!这里安不安全啊!如果让你妈发
现了,把我抓到学校去,那我可就难做人了。”
“当然了,一个女孩偷偷地溜到男孩子家里过夜,如果说是清白的,打死我也
不信。”我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说。张敏不知是气,还是怕,居然真的安静了。林
平一直站在门边发呆,他像是木头似的只是傻笑,一句话也不说。我拉了拉他的衣
襟道:“有没有热开水。我现在是即冷又饿啊!”
“有!”林平条件反射似的转身开门,朝厨房走去。
“你看林平多勤快。”我诡笑着对张敏说。
张敏知道我话中带刺,羞涩地说:“不就是倒杯水,我也会啊!”她说着真的
站起来朝厨房走去了。这招假痴不癫加上走为上果然厉害。我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一会儿后张敏拿着两杯茶回来了。林平却空着双手,而且神色极不自然,似乎
刚刚被张敏训过一顿,或者是预测到了大地震即将来临。
“大哥,这杯给你,你看我这妹妹对你多好。”张敏必恭必敬地把茶放到我手
中,满脸的笑容超然欲滴。这好像不是她的个性,难道这丫头有什么事想求我,可
能是要我别再说她和林平了吧!我满意地想着喝了口水,却不由地喷了出来,这哪
里是开水啊!“张敏——”
“嘘——嘘——”张敏学着刚才我叫她安静的动作使劲地嘘着。连话都不让我
说,真是最毒莫过女人心啊!此情此景,让人不由得想起潘金莲谋杀亲夫的事情。
大郎兄弟也是命苦,喝了砒霜,还不让他说几句遗言。我气得胃痛,一个字也讲不
出来,只好一个劲地指着茶杯,像魔术师在边戏法,要把一杯水变成一杯可乐。
“怎么了?这杯水不好喝吗?我可放了不少白糖哎!”张敏很神气地说。
“这是糖?林平这糖是哪里买来的?”我知道他一定知道原因。
林平正背着身偷偷地笑着。被我问到,犹如被点去当敢死队似的极不情愿地转
过身来,强忍的笑把脸憋得像一块乌龟壳。他很吃力地说:“糖加上盐和味精就这
个味了。”
“张敏,你这糖也太丰富了吧?”
张敏早已为自己的杰作笑弯了腰,还边笑边埋怨道:“谁叫你胡说八道?”
我乘机拿过她的杯子,把一杯开水喝了个精光,气得她来不及收敛笑容,弄了
个半哭不笑。她咬牙切齿地说要去告诉莉儿,把我笑得饥肠辘辘。
林平拿了副扑克,我们又玩了一个通宵。到第二天早上五点差一刻,我和张敏
乘林平父母还没有起床,就溜了出来。张敏出门时还伸头向外面探了探,然后才一
溜烟地跑出几十米,真正一副作贼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像张敏这样留宿于异性
房间的事情,若被传到学校去,毕竟会被认为是大逆不道,那样的结果或许会比作
贼还惨。无论是在学校,还是社会,谁会相信女孩子留宿于异性房间是清白的?不
过还好,总算没出岔子。我们出入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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