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
家里虽然乱得像春秋战国,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爱我。我的这三个亲人都像参加
市场竞争似的比着谁对我最好。我就像一块磁铁似的把他们衔接在我的身边,如果
哪一天,我的磁性消失了,我不知道这个家是否还会存在。但是要做好三角天平的
支点却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每次回家,母亲在我不敢问父亲去了哪里,父亲在的
时候我也不敢问母亲的事,他们就像小孩子似的,彼此争相吃醋,搞得我筋疲力尽。
最近一段日子以来,我特别想找个人一叙愁怀。可是在我身边如今只剩下李斌
一个人了。高二一年下来,云芝的信几乎已经绝迹,陈小川虽然偶尔还有几封,但
远水难救近火。此时我不得不承认我很想念和莉儿、张敏呆在一起时的那段日子。
如果莉儿和张敏在——
我从来没有像最近这样感到孤独过。
这种单调而苦闷的生活持续了一年多,我越来越没有耐性继续这样的生活了。
如果不是母亲下跪的镜头常常在我的脑海出现,我想我早已经离开了学校。尽管我
一再地劝服自己,要求自己认真学习,刻苦读书,但是这种自我说服的效果正在逐
渐减退。自从上了高三以来,我勉强让逼迫躯壳静了下来,但灵魂却不听指挥,结
果就常常是身在桌旁心在外。这样的效果其实有和没有并无区别,反正对于学习是
毫无作用的。
补课结束,学校进行了一次高三学生摸底考。所谓摸底,顾名思义就要摸摸你
的底,秤秤你的分量。这一次考试的题目都是由任课老师出的,每一题都深得像无
底洞,思绪一去就不得复返。结果这一次考试我考得一塌糊涂,差不多每门课都不
及格。看到这样的结果,让人不由得更是心乱如麻,所有的烦恼事,也趁虚而出,
几乎可以摆上满满一桌子。心中的凉意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高过一浪。发下试
卷的那个夜自修我又迷失了自己。想想眼前即将开始的这一个温长的高三,我噤若
寒蝉。无聊和郁闷中,我写了一首诗:
每张试卷
都带着寒冬的讯息,
每一目成绩
都是残酷的回忆
火热的心
早在冬季的黎明
结了冰
萧绸的秋风
吹落了绿色的希望
父母的眼睛
总在脑里回荡
我不知道该往何方
无伤的痛苦
和着心底的空虚
占领了我的躯体
我,仰望着天空
欲哭无泪。
九月的气温像是唐玄宗的王朝,前一半热火朝天,后一半寒风刺骨。天热时,
上课忍不住想睡觉,但又不甘心就这样被大自然击倒,于是抱着人定胜天的决心,
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和睡意僵持着。上课的时候,人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就像武林高
手在交战前的那种迎风僵立,任凭衣袖翻飞,身体就是纹丝不动,可谓坐如一口钟。
这种姿势很难坚持长久,一般过了十几分钟就会意识迷糊。那个时候,脑袋就开始
像小鸡吃米似的,上下摆动不止。有的时候动作大了点,一头撞在桌面上,把自己
惊醒,还以为是被老师发现了,于是摸笔不止,慌慌张张摆正自己的身体,装出一
副正在思考问题的样子,结果摆了半天的POSS,却发现老师其实并没有注意到自己,
不禁哑然失笑,暗叹虚惊一场。倒了九月下旬,温度跌得比经济大萧条时期的股票
还快。这天气就仿佛女孩的心思,让人琢磨不透,说变就变,防不胜防。就说今天
吧,早上起床,穿着一件衬衫都觉得热,恨不能剥光了去上课,到中午突然下了一
场暴雨,气温急剧下降,冻得人鼻涕横流。这个时候又恨早上忘了把被子裹来。气
温中途变卦,很多同学都跑回寝室去穿了外套,可是我已经不住在寝室了,要想加
件衣服就如和尚买嫁妆,有的看没的穿。李斌让我到他寝室拿件衣服,我嘴硬说大
丈夫死都不怕,还怕冷?坚持到第三节课实在冻得受不住了。李斌说我嘴唇都紫了,
还是快去寝室穿件衣服吧。我也不想再用自己的身体来证明意志的坚强。“只要风
度不要温度”,这是傻瓜行径,只有现代女性才会为了美丽,不惜一切代价地折腾
自己。风度能值几个钱,弄不好赔了夫了又折兵,还得花钱买感冒药。在温饱问题
上逞强,那无疑是自寻死路。我向李斌要了钥匙朝他寝室奔去。
李斌寝室的门大开着,这让我很是吃惊。起初,我以为寝室的门锁又被人踢坏
了,可是踏进一步,却看见在一张床上有一只肥大的屁股正朝外扭摆着。那屁股高
高耸起,像是要仰天长啸。“难道是贼!”我的大脑急速地做出判断。急切间我也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因为没见到他的头,也没看到他在做什么,不好肯定他是不是
贼。万一弄错了岂不是很尴尬?我忧虑再三终于还是没有进去抓贼,我站在门口干
咳了两声。那屁股听到咳嗽声,停住了扭摆,却没有立刻会过头来。那样子看上去
像一只正在避难的驼鸟——驼鸟避难时都是把头埋在沙里,身体留在外面的。过了
很久屁股才缓缓地把头抬了起来,他微笑着看了我一眼,又把头埋了下去。我本想
问他,“你在干什么?”但被他一笑,那话就像一块方糖溶化在了唾液中。见了警
察还能继续工作,我想世上不会有这么大胆的贼!如果贼真有这种心理素质,肯定
前途无量。这么想着我还是忍不住疑虑地瞟了他两眼,只见这个人正四脚着床,认
真地收拾着床铺,他的身边放着一大堆行李。看样子像是刚刚搬进来的新生。我不
愿再去理会这个人,径自走到李斌的床铺前,从他的壁挂上取了一件衣服。待我转
身正预离开寝室之际,死老刘出现在了寝室门口。老刘见我先是愣了愣,继而马上
问道:“萧海你在干什么?”
我吞吞吐吐地答道:“我是来借衣服的。”隐约之中,我感到自己又犯了错误,
不由得冷汗直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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