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
我开始是庆幸,庆幸出事的不是人,但继而又悲伤。那个寒假,小黑送我们出
山时的眼神,这两年来时常出现在我脑海,而如今,小黑居然不在了。回想它那无
忧无虑的神情,回想她嬉戏在田间溪畔的镜头,回想它调皮捣蛋地捉弄王亮时的可
爱,回想它受到莉儿指责时的可怜模样,回想……我的整个人迷茫得几乎和浓雾合
为一体。长长的队伍走出校门,连着马路缓慢地行进着,我只是傻傻地跟着队伍前
行。持续了一个星期的兴奋在张敏撞我的一瞬就已经不复存在,此刻我能感觉到的,
只有失落和居丧。
一辆轿车从市政府开出来,横截队伍而过。我低头想着小黑,没有看见汽车,
差点被它撞了个正着。轿车里探出一个脑袋来骂我有没有长眼睛。我无语地走开没
有没有理会那个肥硕的脑袋。矮胖子从队伍后面赶上来,嬉笑着给那棵脑袋赔不是。
那个脑袋不屑地叽咕了几句又催回了龟壳。轿车开走后,矮胖子回头警告我走路小
心点。李斌望着远去的轿车愤愤道:“还是市政府里出来的,平时说什么学生是祖
国的未来,全是放屁。”李斌说完还朝着市政府的方向吐了一口口水。
到达目的地,已经九点多了,太阳已经把浓雾驱散,此刻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是
一个万里无云的艳阳天。烈士的墓在一座荒山上,那山像聪明人的脑袋——一毛不
拔,整座山丘找不到一棵树木,惟有满地的枯草伴着烈士的英灵。晨风吹过,枯草
低头,给人一种极其萧飒的凄凉之感。今天这个扫墓的场面倒是出乎意料的宏大,
山坡两侧插满了彩旗,彩旗之外站着很多围观的百姓,几个警察在高处来来回回走
动,监视着场内外的一举一动。烈士的矮土坟旁边搭了一个很大的戏台,台上摆着
了各式各样的盆栽,这些盆栽把舞台装饰得像在开花展。而相比之下土坟被衬得更
加破烂不堪。校长命令我们排好队伍,原地待命,说领导们很快就来了。很多同学
不解,我们扫我们的墓,领导扫领导的墓,没什么还要让我们排好队等领导来了一
起扫。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是校长的意思,我们不好违背,只能按照他的意思认真
地排起队伍。话说回来,为了排这个队,我们在学校里已经练了一个星期了,不排
一下倒也让人觉得窝火。只是校长说的那个“很快”实在太漫长,这两个字好象是
从历史课本里剪贴过来的,说不准这个很快是几个月还是几年,或者是几十年,总
之一个小时过去了这些所谓的领导还是不见人影。旁边的百姓倒是越聚越多了。这
些老百姓估计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看到一大群人莫名其妙地穿过他们的村
子,还在这个荒坡上搞了这么大的一个场面,他们可能以为那个舞台是用来唱戏的,
所有都聚集过来看了。我偷偷地扭头看了看四周,不由地想起了十面埋伏。
过了好一会总算看到有一帮人朝这里走来了。一个警察望风而动,奔上戏台,
对准麦克风大喊“立正。”可是这一声来的太突然,麦克风像是被吓呆了,一点反
应也没有。领导们越来越近了,那警察窘地几欲拨枪自杀。
人群前有一个小女孩在前面扬着碎彩纸开道。在我记忆里只有死人出葬时才有
扬纸钱这一礼的,没想到今日长了见识。那女孩后面跟着一群乌鸦——这些人身上
统一穿着黑色西装,想是黑手当成员。旁边有一大群记者,有的背着摄像机一路跟
踪,有的拿着相机,走几步拍一张,再走几步又是一张,很像在拍电影。其实我倒
是很希望那是拍电影,因为拍电影欢迎式一般是不会这么太平的,如果不出意外,
那个扬彩纸的女孩应该会在甩手之际带出来一颗手榴弹……
那帮领导终于走近了,当他们从我身旁走过时,我发现了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
这些领导个个身怀六甲,肚子一个比一个大。我原以为我们校长的肚子已经是登峰
造极了,没想到这些领导里面随便挑出来一个都能胜过我们校长。校长如果和他们
站在一起肯定会自卑死,他的肚子在这些领导面前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想古人真
有先见之明,一个“大将风度”(丰肚)把这些所谓的大人们讥讽了个淋漓尽致。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被讽刺了的人居然还能把这句讽刺的话天天挂在嘴边。骂人不
带脏,还能让被骂者欣然接受,并且引以为豪,这一招实在是高明。我想发明这个
词的人,决非泛泛之辈。
常见这些领导经常引用鲁迅先生“俯首甘为孺子牛”这一句名言,我今天总算
是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人愿意当孺子牛。能吃得像牛一样健壮,这样的工作谁不喜
欢?
领导们上了戏台,一字排开,那个警察及时说服麦克风,迫不及待地指着领导
给下面人介绍了起来。这些领导无非是什么市长,镇长,书记之类的东西。具体是
什么称谓,我没有留心听,也不屑去听。我自顾自地在下面想小黑,还有莉儿。现
在她一定很伤心,一定需要个人来安慰——
“出旗。”那警察破铜锣般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只见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
应声而出,拿着一面国旗,踏着雄壮的音乐朝一根棋杆走去。这个小伙子身后还跟
着四个警察模样的人。当他们走到棋杆下的时候,那台上的警察作了个九十度转弯,
然后向一个孕妇警礼道:“一切就序,指领导指示。”那个孕妇上前一步整了整喉
咙庄严道:“升国鸡。”我一阵苦笑,不知道国鸡为何物。音箱传来了国歌声,校
长说过此时我们就应该放声歌唱,大家不负所望,唱的既齐又响,只是唱了半首还
不见国旗升上来,似乎那国旗也学会了摆架子。国歌唱完了,棋杆上还是光光地。
周围的群众哈哈大笑不止。那警察窘得又想自杀,匆匆忙忙从台上跳下来,我还以
为他想跳楼呢,觉得他很蠢,一米多高的舞台根本摔不死。怎知这个警察并非跳楼,
而是跑到旗杆上去查问原因了。一会儿后这个警察重新回到舞台上,面红耳赤而又
故做镇定地说:“因为棋杆生锈了,绳子拉不上去,国旗我们暂时不升了。”他顿
了顿又道,“现在请我们的青年朋友面向国旗宣誓。”
同学们面面相,国旗都没升起,怎么面向啊!那警察拿出一张纸,举起右拳道
:“面对神圣的国旗,我宣誓……”那个警察说的话和我们的宣誓词一模一样,我
们只好复读,他说一句,我们跟一句。宣誓毕,由另一个孕妇回叙烈士事迹,只是
那孕妇普通话实在太差,说了半天我只听见了“团长”两个字,连姓什么都没弄清
楚,更不知道这个烈士是哪个部队的。听那个孕妇讲完烈士事迹,我只觉得脚好酸,
想军训站军姿最多也不过站一小时,如今我们已经连站了四个小时。正期待着这墓
什么时候能够扫完,突然前面乱了起来。原来有一个女生昏倒了,担架队像是早就
欲料到了似的,马上闪出来,把她抬走了。那领导面对“死亡”依然镇定自若地在
上面朗读他的第三语言,倒是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气势。有了第一个女生做榜样的,
后面便应接不暇了,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队伍里面又倒下了七个。那孕妇终于有些
荒乱了,读得更是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我只觉得肚子好饿,体力有些不支,只好
用左右脚轮流用力的办法来勉强维持平衡。因为没力气站,倒在烈士面前终究有些
对不住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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