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安,我的爱
作者:寒竹
(上)
当快餐式的流行音乐代替了古朴的田园牧歌,爱情偷偷地在卡拉OK中哭泣。
还有谁守望辽远而澄净的心灵家园?还有谁相信古典而单纯的爱情?还有谁
甘愿为爱独自忧伤?
我们该摒弃喧嚣与浮躁,回归一种自然朴拙的境界了。谁说美好的事物不是
永恒的!
让我们每天每天,面对美好的爱情问候一句:“日安,我的爱。”
——题记
宁伊凡嫁给林斯尘是一种偶然,也是一种必然。
宁伊凡出嫁的时候并不爱林斯尘。
宁伊凡的同窗好友高薇认为她对爱情有一种不可理喻的偏执,甚至伊凡自己
也不否认这一点。
伊凡的爱情发生于1987年初秋,那时她十九岁。是名牌学府T 大学中文专业
的一年级新生。入学的第一天就鬼使神差地爱上杨光,是伊凡自己也始料不及的。
那天在系里注册之后,找宿舍,收拾床位,一切料理停当已是中午。伊凡坐
在上铺长舒一口气,忽然感到鼻子发酸:室友们都是由父母陪同,惟独自己,这
样孤独地料理一切事情。然而,她很快又平静了,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已习惯了
照顾自己和父亲,习惯了孤独。
晚饭过后,中文系召集全体新生到大礼堂开欢迎会。当然,会上少不了例行
的讲话,内容无非是欢迎新生,叮嘱他们好好学习,祝愿他们前途无量。然后文
艺演出开始了。
学生乐队在前台各就各位,节目一个接一个顺畅地进行。这时漂亮的女主持
人介绍了下一位上台的演员杨光。“他是我校八四级外语专业的高材生,不仅成
绩突出,还能流利地用英文唱歌写诗,是我市高校小有名气的才子歌手。”主持
人这样说。
忽然,伊凡疲劳的双眼一亮一个高大健壮的男生健步上台。清晰的面部轮廓,
目光灼灼的眼睛,随意自然的浓密黑发,眉宇间充满了孩子般的笑意,红T 恤和
发白的牛仔裤越发显得整洁和随和。他整个人都焕发着一种年轻健康的生命活力,
而且英气逼人。这样豪无矫饰地自自然然地走来,怎么似曾相识?伊凡努力搜索
和回忆着,但一切都是徒劳的她确实与这个叫杨光的高大男生素昧平生。伊凡使
劲眨眨眼,发现那男生明朗的笑容里分明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伊凡没来由地
觉得这骄傲是冲着自己的,她的脸开始发烧,手心也沁出了一层细汗。
“Where do I begin to tell the story of how great a love can be ?
The sweet love story that is older than the sea.
The simple truth about the love she brings to me.
Where do I start?……“杨光开口唱那首流行的《LOVE STORY》,虽然唱
功并不炉火纯青,声音里却饱含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纯净、质朴和深情,甚至有点
令人心动的孩子气,弥散在整个空间。伊凡平素很少关心那些花花绿绿的流行歌
曲,而这一次,面对这闻所未闻又似曾相识的歌声,她的心第一次狂跳不止,眼
前也漫上了一层晶莹的光晕。她坚信,没有纯美的灵魂,绝不能够把这首歌诠释
得如此纯美。这种看法也许没有理由,但伊凡就是这样毫无理由地坚信。
一曲终了,杨光对着学弟学妹们略鞠一躬,快乐地笑着挥挥手。那种快乐、
健康、年轻的神采无法不使伊凡感动,她被紧紧攫住了,直到杨光轻快地消失在
后台。
下面演的什么伊凡不太清楚。十几年后回想起来,只记得演出很长很热烈,
回宿舍时夜色深浓。
室友们经过一天时间就仿佛熟识,她们叽叽喳喳地谈论着,评论最多的是那
个叫杨光的大四男生。
伊凡不屑地在心里对那些或褒或贬的评价冷哼一声,没有参加讨论。
从此,杨光像一颗火种,将一直沉睡在伊凡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突然点亮,
令伊凡有措手不及的烧灼的快乐和疼痛。
她想尽一切办法见到杨光。很快,她发现,早晨六点钟,杨光会准时到网球
场。这时的杨光一身洁白的运动装,奔跑跳跃如同一匹欢快的小马驹。每每这时,
和他打球的总是一个瘦高的面容清秀的短发女生,据说那是他的女朋友。打过网
球,他们便去吃早餐。伊凡发现杨光总爱坐在餐厅靠窗的角落里,身后有一棵茂
盛的巴西木。伊凡于是远远地坐在餐厅的另一个角落,从那里,她可以肆无忌惮
地向杨光望过去,而不致被人发现。早餐过后直到中午,伊凡在漫长的几个小时
里见不到杨光。她在课堂上有时很认真地记笔记,有时却情不自禁地信手涂鸦,
在本子上勾勒杨光的剪影,然后再写满杨光的名字,然后再把它撕下来揉皱。午
餐时,伊凡能一眼从拥挤的买饭人群中找到杨光的身影。午后的漫长时间,又是
见不到杨光的时间,杨光在这段时间里似乎是天上的云飘忽不定。晚饭之前,杨
光通常要踢足球或打篮球,虽然球艺并不见佳,却有一种认真的态度和生龙活虎
的劲头。做任何事情都积极投入不懈努力,这正是伊凡特别欣赏他的地方。华灯
初上的时候,杨光会出现在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里,这时他身边也总是带着那个
瘦高的面容清秀的短发女生。杨光读书的时候十分专注,很少和女朋友交谈,而
那女生也很乖巧,像一只安静的小猫坐在杨光身边。
有时,伊凡一整天也捕捉不到杨光的身影,因为杨光在校内外都很活跃,经
常参加一些社会活动。
有几次,伊凡还听见杨光作电台一档音乐节目的客串主持,效果非常好。
见不到杨光的日子是漫长而寂寞的。
当然,伊凡清楚杨光身边围绕着各式各样的女孩子,但她也知道杨光极少关
注她们,因而杨光有了个性骄傲的名声。伊凡更清楚,像自己这样一个貌不出众
才不惊人的平凡女孩,几乎没有可能接近杨光。
伊凡于是和日记交上了朋友。她的痴情和痛苦每天都像暴雨一样倾泻给日记
本。她还信手涂鸦地将这份感情变成了一行行诗句,后来这些诗又变成了校园诗
刊上一行行散发着油墨香的文字,伊凡因此成了中文系小有名气的才女。这使她
认识到:最优秀的作品总是产生在最痛苦的时候。
伊凡以为这些诗会引起杨光的关注,至少她希望会是这样。然而她错了,即
将毕业的杨光根本无暇去注意伊凡那些诗。伊凡因此很自卑,一想到杨光那灼灼
的眼波,那充满朝气的灿烂笑容,她就觉得自己是一个永远都找不到水晶鞋的灰
姑娘。于是她封闭了自己,郁郁寡欢,并且一天天憔悴下去。
暑假即将来临。
这天晚上,天气闷热得令人窒息,湿粘的空中正酝酿着一场大雨。
自习之后,伊凡和住在她下铺的好友高薇坐在湖畔的石凳上休息。
“嗨,伊凡,你失恋了?”高薇忽然问,两眼直盯着伊凡。
伊凡有点慌张,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哎呀,我说才女,一副不言不语的样子真让人受不了。快说,谁敢这么傲
气,拒绝我们的才女?”高薇快人快语穷追不舍。
“不是人家拒绝,是我一直没开口。”
“说了半天,到底是谁?”
“杨光。”守口如瓶的伊凡第一次道出了这个秘密。
“什么,什么?”高薇同时张大了眼睛和嘴巴,“我的天,你可从没提过,
别是开玩笑吧?”
伊凡从高薇的神态和口气里觉察到自己这份爱情的绝望所有的人都不会把她
这个平凡的灰姑娘与高大英俊的杨光联系起来。
两个朋友沉默了一阵之后,高薇对伊凡说:“没办法,你要真喜欢他,那就
主动出击。”
伊凡怅然地摇摇头她不是没有努力过,但每次相遇都是匆匆忙忙擦肩而过,
杨光从未留意过她;何况,杨光身边常常有那个可爱的短发女生相伴,就更加使
伊凡茫然无措。
她只能怅然地摇摇头。
“伊凡,不管怎么样,你应该告诉他。说不定他会爱上你。”高薇半是鼓励
半是安慰地说。
夜里熄灯以后,伊凡借着如豆的烛光,和着窗外大雨的节拍,在洁白的信纸
上写上杨光的名字,写上封存于日记中的一首诗《日安,我的爱》。
第二天一早,伊凡慌慌张张地将信塞入男生宿舍308 房间的信箱,就逃也似
的飞去了教学楼。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过去了,给杨光的信如同石沉大海,伊凡的不安和
失望与日俱增。
这天午后,高薇神秘地爬到伊凡的上铺,告诉她外语系明天晚上举行毕业联
欢会。“这可是抓住杨光的最后机会啊,你不去吗?”高薇鼓励地说。
伊凡心头一跳。其实,她已经在餐厅外面的海报栏里看到了这个消息,只是
几天以来灰色的失望让她有些退却了。
第二天晚上,伊凡鼓足了最后的勇气。她细心地将长长的马尾辫解下,梳成
瀑布一般的直发,又穿上一件通身洁白的连衣长裙,这副素面朝天的模样虽算不
上美丽迷人,却有一种别样的端庄与纯净,惹得高薇在一旁说:“呀,伊凡,好
一朵白芙蓉!”室友们也都面面相觑地看着她。伊凡只淡然一笑,脸上的绯红却
泄露了秘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希望今晚的生命有一点亮色。
还是那间大礼堂,节目依然进行得顺畅。终于,轮到杨光上场了。
这一次,杨光不再穿轻松随意的红T 恤和牛仔裤,而是穿了一身合体的白色
西装,打着领结,头发精心梳理过,一丝不乱。还是那样轻快洒脱的步伐,还是
那张充满朝气的明朗健康的笑脸,还是那种热情又带点骄傲的眼波。初相见时那
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感动了伊凡,她无法自拔。
杨光没有像欢迎新生入学一样唱流行歌曲,而是坐下来静静地弹奏了一曲贝
多芬的钢琴曲《月光》。五颜六色的彩灯熄灭了,聚光灯将一束银白色的光投射
在杨光身上,像流泻的月光一样。
杨光目光专注而微微陶醉,他时而端庄严肃,时而孩子一样天真而顽皮地笑
笑。一个个音符行云流水一般从他指间流泻出来,饱满的,莹润的,起起落落的。
整个礼堂一片温和静谧,伊凡的心也是饱满的,莹润的,起起落落的。她听见了
满怀的欢乐和甜蜜的爱意,听见了阳刚而又温柔的月下倾诉,听见了流水一般淡
淡的感伤和忧郁。
最后一个音符在观众的微醺微醉中安然落下。所有的灯光骤然点亮。杨光起
身谢幕,对所有的人深深一躬,然后稳步消失在后台。掌声和一再的谢幕,显然
使杨光的情绪激动了,他微微涨红了脸,抿着下唇深深鞠躬。他的短发女生捧上
一束芬芳的花,杨光牵起她的手,挥动着鲜花,额头上、眼睛里流溢着年轻快乐
的光彩。
台下的伊凡止不住潸然泪下。
没有等到联欢会落幕,伊凡静静地独行于校园的湖边,夜色静美,荷香淡淡,
夏虫温柔地重复着单调的歌。
伊凡没有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不,根本就是她放弃了。不全是因为那短发女
生,而是因为她有点自卑和恐惧。她觉得杨光是一尊不可触碰的偶像,她应该远
离,她怕离得太近了,这偶像终于会变成一个不堪的俗物。她终于明白了那种似
曾相识的感觉原来来自心底的偶像。她所要的其实是那种至诚至纯至美的爱情,
有点像海市蜃楼,有点不食人间烟火。她痛苦地意识到俗世里不存在也容不下这
样的爱情。这爱情只存在于她的灵魂深处。
第二天一大早,伊凡悄悄来到男生宿舍的信箱前。308 信箱没有上锁。伊凡
深吸一口气打开信箱,自己一个多星期前投入的那封信仍孤独而安静地躺在那里,
并且蒙上了一层微尘。伊凡伸手拿出它,才发现慌乱中竟没有在信封上写收信人
的名字。
伊凡把这封信攥出了汗。她正要转身离去,一个从楼上下来的男生招呼她:
“嗨,是宁伊凡呀。”
“啊,是我,你好。”伊凡一边回应,一边在熹微的晨光中认出那是本班同
学林斯尘。
林斯尘没有再说什么,只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伊凡便出了楼门。伊凡随
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从此,伊凡发现林斯尘看自己的眼光总是怪怪的,并且带着善意的关注。
伊凡没有想到,那次毕业联欢会是自己最后一次在现场看杨光演出。
杨光毕业后进了电视台,成为一档流行音乐节目的主持人。他凭借俊美的形
象、良好的气质修养和淳朴自然的风格,很快便征服了观众。以后他开始向流行
乐坛发展,尤其是他的英文歌曲,发音流畅,感情诚挚,唱功也日臻成熟。他还
不时发表散文随笔和诗歌。这样,他很自然地成了一颗耀眼的明星。伊凡不是以
一个发烧友的眼光来看待杨光的,她看见他从不故作深沉卖弄自己,也不用怪腔
怪调、挤眉弄眼和奇装异服等等洋相甚至是丑态百出来哗众取宠,无论是主持、
唱歌、还是写诗作文,都饱含着他对生命和音乐的理解、尊重和热忱。伊凡还发
现,杨光从来与各种各样的绯闻丑闻无缘,诸如仗着自己的名气天不怕地不怕到
处惹是生非,诸如走穴、索要高额出场费,诸如和女演员打情骂俏制造花边新闻,
等等等等,那些都是远离他的。伊凡更加被深深感动了,如果最初她是喜欢他的
美好形象,那么现在伊凡是爱着他的灵魂的,伊凡觉得这就是自己与其他发烧友
的不同。伊凡还直觉到,杨光在自己的圈子里有点卓尔不群,有点寂寞。但她深
信,杨光是正直的,淳朴的,优秀的,完全值得信赖的,是他那个圈子里少有的
文化人。她始终以一个十九岁女孩的一往情深地爱着杨光。
伊凡只有偶尔才怀疑,自己这样评价杨光,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情人眼里出
西施,抑或是距离产生的美感?而高薇则肯定地对她说:“别傻了伊凡,世上哪
有那么完美的人,那是你的盲点,再不醒醒你要危险了。”
两年以后的冬天,正当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杨光突然宣布退出。许多人为
此扼腕,却无从知道原因,他也不做任何解释。随后,在一个晴朗的春日的早晨,
他飞去了美国。
两年以来,伊凡已经习惯了每天带上耳机听杨光唱歌,习惯了在报纸上或电
视里寻找杨光的消息和身影。这很容易,因为他是明星。杨光的离去,使伊凡黯
然了好一阵子,她以为杨光是一个幻影,从来就不曾真实地存在过。但是杨光却
像珊瑚一样,伊凡越是拼命要将他深埋在海底,他越是层层叠叠地生长堆积,而
且越来越晶莹剔透、坚实牢固。于是伊凡一如既往地抗拒着俗世的爱情。有一次
高薇调侃地对她说:“我的才女,你简直是个爱情偏执狂,你这样的痴情种子不
绝种也该是一级保护了。”伊凡附之一笑,她觉得自己的固执虽然有点不可救药,
却又不想改变。
光阴流转,又是毕业的季节了。伊凡冷眼看着同学们那些聚聚散散、真真假
假的爱情悲喜剧上演或落幕,也觉察到一些男生在不断地向她传递着爱意,虽然
其中不乏优秀者,怎奈她就是心如止水。
那一天晚上,还是那个礼堂,还是同样热闹的演出,还是同样的鲜花和掌声,
还是同样的笑声和哭声,还是同样年轻的脸和同样的依依不舍。热热闹闹地开始,
又热热闹闹地落幕。
曲终人不散,同学们又奔向舞厅,继续他们的告别和狂欢。
礼堂里,聚光灯孤独地照着空落落的舞台,伊凡静静地坐在舞台下,当年她
就是坐在那同一个位置看杨光洒脱自如地弹奏着那首《月光》,看他的身影在幕
后渐渐隐去,此刻那琴音还仿佛绕梁不止。直到深夜,舞会也已经结束,系领导
来巡查,惊讶于这里还有一个寂然在座的女生。伊凡静悄悄地站起来,离开。身
后传来大门紧闭的声音,再回望时一片黑洞洞的深邃和无言,像一个不苟言笑的
老人。
伊凡毕业后去了一家报社,并且全身心投入工作。每当有人问起她的个人问
题,她总是守口如瓶她舍不得让自己的爱情成为人们信手拈来的餐巾纸。伊凡知
道自己钻进了象牙塔里,也知道这是偏执的行为,偏执就偏执吧,她只要自己心
中那份至美的爱情。后来,伊凡把自己的爱情变成了一册装帧和印刷都很精美、
价格也不菲的诗集,并用《日安,我的爱》来命名它。
高薇在第二年深秋结了婚。伊凡目睹好友被一个男人牵着手走下花车,走向
婚姻的殿堂,目睹爆竹、彩带和纸花漫天飞扬又纷纷落下,她在心中给了自己一
个鼓励的笑。
若不是高薇那个深秋季节的婚礼,伊凡的命运也许会不同。
婚礼上,伊凡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背后注视着自己,因此很不自在。婚礼快
结束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溜了出来。
街上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阵阵寒风夹着落叶和雨滴打在身上,
她不禁寒战了几下。
“宁伊凡,等等。”刚骑上自行车,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嗫嚅着。
伊凡停车回头看时,林斯尘正在背后望着她。
林斯尘家在遥远的农村,毕业后千辛万苦作了城里教师,过着单身生活。
他回宿舍的路应该正相反啊。伊凡正想着,一件外套已经递了过来,只好把
它穿在身上。
本想避雨的伊凡现在只想快一点到家。林斯尘陪着她,一路无语。
到家的时候,大雨已经滂沱。
“快进去吧,我走了。”林斯尘说着掉头而去。
“喂,你的外套。”伊凡在背后喊。
“不用了,反正也湿透了。”林斯尘随着话音消失在雨中。
第二天,伊凡洗净并熨平林斯尘的外套,却一连几天不见他来取。她没有多
想,随手把外套放在衣柜里,仍然等着他来取。
这天,伊凡结束了采访,刚回到报社门口,就见高薇穿着一身新婚的红装,
圆睁着两眼站在那里等她。
“嗨,你可真不够意思!”高薇很生气。
“怎么啦?”伊凡不解。
“还怎么啦,人家林斯尘因为送你挨了淋,得了肺炎正躺在床上呢。”
伊凡愕然,高薇不由分说地命令:“走,和我一起去看他。”
潮湿黯淡的墙壁,凌乱堆放的方便面、书籍、衣服和鞋袜,浑浊的空气,这
就是林斯尘的单身宿舍。舍不得住院的林斯尘刚从医院输液回来,正软软地躺在
床上。伊凡暗自惊讶于他生存环境的恶劣。高薇二话没说,挽起袖子就开始打扫,
不一会儿,屋里变得整洁有序。
最后,高薇将一堆脏衣服扔到门边说:“这个我可不管,太臭。”然后她放
下袖子说了句“回家做饭去啦!”便飘然而去。
伊凡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给斯尘剥了一只橘子。刚上市的橘子又酸又涩,斯
尘皱了皱眉。尴尬地坐了一会儿,伊凡将门边的脏衣服统统放在盆里拿去了水房。
伊凡和斯尘的交往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林斯尘的肺炎刚刚痊愈,身体还很虚弱,伊凡的父亲因心绞痛猝然离世。这
个打击几乎击垮了多年来与父亲相依为命的伊凡,她泪雨滂沱地呼唤着父亲。斯
尘拖着虚弱的身体帮助伊凡送走了父亲,两双孤独的手别无选择地握在了一起。
伊凡是在第二年鲜花盛开的五月嫁给斯尘的,那时她二十五岁。
没有鲜花汽车,没有豪华的婚宴,领取结婚证的当天晚上,伊凡在父亲留下
的狭窄的单元房内点起蜡烛,盘起自己的一肩长发,斯尘始终用一种温柔而欣喜
的眼神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然后,他们面面相对地干了一杯葡萄酒,这就是所
有的仪式和承诺了。婚后,伊凡跟着斯尘到遥远的乡下看望了一下斯尘的父母。
那像泥土一样淳朴的老人对她的到来喜不自胜,他们给了她亲爹亲娘一样的关怀,
使她多少感到了这门婚姻的温暖。
婚后的生活像一杯白开水一样平淡无奇。伊凡煞费苦心地经营着这个家,每
一件小东西每一件小事情都凝聚着她的心血,而斯尘也慢慢改掉了单身男人懒散
的毛病,变得勤快而整洁。所有的人都认为这是一个琴瑟和谐的幸福之家。
伊凡同样煞费苦心地经营着爱情。她将一切与杨光有关的内容束之高阁,像
避开泥沼一样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们。
二十六岁生日那天,伊凡早早地结束了采访,先是买了一身漂亮合体的时装,
然后又到美容院把自己修饰得焕然一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想象着丈夫看到自
己容光焕发的惊喜心情,想象着一进门就能看到的玫瑰花、生日蛋糕和蜡烛,心
情格外舒畅。然而现实跟想象相去甚远没有什么玫瑰花、生日蛋糕和蜡烛,丈夫
正系着围裙在狭小的厨房做着例行的家常便饭他完全不记得伊凡的生日。发现伊
凡容光焕发地走进厨房,丈夫只不过比往常多打量了她几眼,说了句“回来啦?”
便又埋头做饭。
从此伊凡明白了,现实的婚姻与浪漫的爱情无关,至少是关系不大。再过生
日的时候,她甚至学会了自己给自己买蛋糕和玫瑰花。
当然,斯尘也有令伊凡十分感动的时候,比如伊凡怀孕和生病时斯尘对她无
微不至的照顾,平日里斯尘为她做的每一件琐碎的小事。渐渐的,伊凡觉得自己
真的爱上了斯尘,并且离不开这个家了。有时她甚至想,幸福或许就是一杯白开
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水般地消逝。
(下)
当一切都似乎尘埃落定的时候,杨光的再次出现给伊凡的生活掀起了轩然大
波。
那一年的晚秋,天格外蓝,阳光格外高远。
一天下午,伊凡忽然被告知:杨光不久就要回国了,她要准备去采访。
原来,今年三十五岁的杨光已不再是当年的流行音乐节目主持人兼歌手,而
是一位美籍华裔青年学者、大学教师,是当地声名鹊起的华裔作家,不久将回本
市探亲,并向母校T 大学捐赠一笔助学款。
回家的路上,街上的高楼大厦以及熙来攘往的人群在伊凡眼中不复存在,甚
至道路都变得模糊了。
回到家里,她的神不守舍让斯尘莫名其妙。
几天以后,杨光真的从大洋彼岸归来了。
伊凡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杨光回母校的情景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还是旧
日的宿舍、教室、餐厅和球场,还是旧日的图书馆和礼堂,还是旧日的朋友和师
长,虽然经过岁月的洗礼,人和物已经或多或少地改变了面貌,却仍然令杨光兴
奋和激动,像个故地重游的孩子。
捐赠助学款的仪式尽管没有张扬,还是来了很多记者,他们忙着摄影录像录
音,只有伊凡静静地观察着,她忽然没有了抢新闻的欲望在她看来,杨光的回归
很自然,就像一个老朋友说过再见之后,真的很快见面了一样。
直到傍晚,记者们纷纷离去,杨光也坐进轿车准备离开,伊凡终于面带微笑
缓缓趋前。
杨光欣然接受了伊凡的采访。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路上。那是一片小小的枫树林,在夕阳余辉的映照
下,每一片枫叶都是一团静静燃烧的火焰。杨光穿一件黑色风衣,目光深锁在黑
色墨镜后面,晚秋的风温柔地抚过他依旧明净的前额。他就这样和伊凡向枫树林
的纵深处走去,这不是梦。
伊凡没有告诉杨光他们是校友,她的采访看上去不过是一次普通的采访。她
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和镇静。杨光一一回答着她的提问。被问及当年为什么放弃
了名利双收的职业远走他乡时,他略一沉吟便坦然作答:我曾经做得很努力,但
我发现流行音乐越来越快餐化商业化,越来越不能表达和释放自己,最重要的是
我不适合在那个圈子里继续发展,人应该找准属于自己的坐标,仅此而已。谈及
退出以后的生活,他说:在美国,没有人知道我在国内的名气,我必须从头努力,
这种努力既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理想。初出茅庐的时候,我在乎做事情的结果,
在乎自己有没有成就感和满足感,而现在我珍惜的是每一次奋斗的过程,努力做
好每一件事,又不失单纯和自由,这是我喜欢的生活,是不是名利双收并不重要。
关于爱情,他的回答简洁而含蓄:惟有痛苦才是真爱,我一直为一个人全心全意
地爱着、痛苦着、付出着,而且有很好的回报,应该感谢命运的厚待。这话使伊
凡联想到那个可爱的短发女生,她还好吗?但是伊凡没能问出口。接着,杨光以
一种令人心颤的男中音娓娓道来,从赴美十年的见闻感受,到此行的良多感慨;
从对音乐的理解和热爱,到对事业和亲情的执着眷恋。他讲自己的成功,也谈自
己的失败,态度始终谦逊、从容、自信而斯文,绝没有衣锦还乡的男人那种令人
生厌的得意之色。十年的海外生涯,无数难与人言的苦乐悲欢和荣辱得失,除了
使他清瘦一些,举手投足之间多了一种睿智和坚毅的大家风范,一切都不曾改变,
甚至连不时流露的孩子气的明朗的笑容也与十二年前别无二致。
他们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枫林的尽头。伊凡俯身拾起一片枫叶,刚刚飘落的,
还带着微微的湿润。
“杨光先生,签个名吧。”她说,递过枫叶的手不争气地微微颤抖。
杨光摘下墨镜,欣然提笔挥洒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枫叶放入伊凡湿润的手心,
却不曾发觉她的异样。
他们折转身,再一次穿过似火的枫林。伊凡一任片片枫叶飘落在自己盘起的
黑发上和洁白的衣袂间。
杨光终于再一次坐进车里,友好地对伊凡笑着挥挥手。伊凡回报他一个最最
快活无忧的笑,目送汽车慢慢驶离。
晚间,伊凡哄着四岁的儿子点点睡下后,又去洗了放在一边的脏衣服,才开
始在狭小的书房兼客厅里打开电脑,整理一篇未完成的书稿。不知过了多久,卧
室那边传来斯尘均匀的鼾声。
伊凡怔怔地停止了手中的工作,长舒一口气,终于,她翻出了尘封许久的唱
片,杨光的歌声穿越了无数深邃的时空飘渺而至,在耳机里、在整个夜的世界里
弥漫着冲击着:“……A kiss is still a kiss in Casablanca,but a kiss is
not a kiss without your sigh.Please come back to me in Casablanca.
I love you more and more each day as time goes by.“
是那首动人的《CASABLACA 》。字字句句圆润饱满清亮透明,字字句句沁人
心脾荡气回肠,质朴深情之中又饱含了一种浑厚坚韧的质感,那令人心颤的韵味
简直直逼人的灵魂。伊凡从歌声里又听到了那种似曾相识的、天空一样蔚蓝澄净
的东西,又看到了那个目光灼灼、健康明朗的翩翩少年。
掐指算来,从她认识杨光到如今,已经是第十二个年头了。
十二年是个什么概念?十二年,足以让曾经相爱的人忘记了彼此的誓约、容
颜甚至姓名,足以让一个花季少女花容失色青春不再,足以让一颗幼嫩的种子长
成参天大树!而宁伊凡,这个瘦弱的小女子,在经过了四千多个日夜之后,还在
顽强地为一段无从获得的爱情而心痛颤栗,并且保持着它的原始与纯美!
那片挥洒着杨光名字的枫叶在台灯下红得像火像血,终于烧灼了伊凡。她迅
速敲击着键盘。反反复复,密密麻麻,显示屏上写着这样的文字:
“日安,我的爱。
总有一天,
喜玛拉雅再度成为平原成为海。
那时候还有谁知道,
每一棵盘根错节的树,
每一株晶莹剔透的珊瑚,
都是我曾经热烈的渴望,
是不曾说出的那句话……“
两滴久违的清泪顺着伊凡的面颊缓缓滑落。
橘黄色的顶灯忽然亮起来,只穿了一条短裤的斯尘突兀地站在她面前。
伊凡轻轻摘下耳机。
一切都在灯光下显示得清清楚楚,斯尘原本心疼伊凡,想让她早点休息,现
在终于明白了她这几天总是魂不守舍的原因。于是斯尘坐在沙发上狠命吸烟,并
将自己的头发弄得十分凌乱。终于,他掐灭香烟,暴怒地摔碎了一只茶杯,大喊
道:“混蛋,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在想什么。你简直是无耻,简直是背叛!”
伊凡从未见到斯尘这样动粗,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伊凡的沉默更加激怒了斯尘,他对她低吼着:“你说,你到底要怎么样?”
伊凡突然对穿着短裤的暴怒的斯尘非常厌恶,她终于也开口了:“我还能要
怎么样?你没有权力说我无耻,我背叛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住嘴!你给我滚!你去找杨光吧,看他会不会要你!”随着一声低吼,一
记耳光重重地打在伊凡脸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卧室里跑出来赤着脚,带着满脸惊恐,点点站在了他们中
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咧开小嘴嚎啕起来。
伊凡盯了斯尘一分钟,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晚秋的夜,凉风习习。伊凡的胸中跳动着两把火焰一把是愤怒绝望的火,一
把是温柔明净的火。
她顺着路灯的方向,走过了一条又一条或长或短的街,不时有汽车从她身边
驶过,带来一阵阵更加寒冷的风。大街向不可知的远方延伸着,但伊凡的脚步却
不能随大街延伸下去。冷风渐渐吹暗了她心中的两把火。她想自己应该回去,离
家的时候点点正哭得不知所措,这哭声在清冷的大街上越发牵扯着她的心。而杨
光,不过是夜空中一颗遥不可及的星,永远不会坠入她的世界。伊凡决定回去向
斯尘说对不起,请求他原谅,然后日子仍然可以波澜不惊地流下去。
她别无选择。
在家门前的十字街头,伊凡又望见了熟悉的橘黄色灯光。正是这灯光,不论
她每天工作到多晚回家,都风雨无阻地守侯着,告诉她家里有人在等那是斯尘和
点点。
伊凡急切地朝那灯光放开脚步。
一道刺眼的白光,一声刺耳的刹车。完了,终于来不及向斯尘说抱歉了,伊
凡的喉头动了动,便仰面倒下。
恍惚间,杨光正扶着她向天堂飞升。
不知过了多久,右腿的剧痛使她渐渐清醒。原来她在恍惚间错把车灯当成了
天堂的光芒。而杨光正用惊奇的目光望着她,用温暖有力的臂膀扶着她,却是真
真切切的。
伊凡只是右腿骨折,需要住院静养些日子。尽管杨光不应负责任,但他还是
主动付了医疗费,让医院把伊凡安排进最好的单人病房。
斯尘是在闻讯后立即赶来的。他伏在病床边颤抖着双肩极力不让自己哽咽出
声。伊凡虚弱地笑了笑,伸手抚摩着他的头发说:“你该理理发了。”
这天午后,秋日的阳光恋恋地照在床头,伊凡正慵懒地合着眼。
杨光轻手轻脚地进来。门外,一群无孔不入的记者被护士挡驾了。
看见伊凡正在休息,杨光迟疑了一下。
直觉使伊凡睁开眼,光影交织处呈现着杨光轮廓清晰的脸。
一束芬芳的鲜花被轻轻放在枕边,杨光温和地俯下身问:“感觉怎么样?”
伊凡想回报他以微笑,却只抿了抿嘴回答:“还好。”
杨光在椅子上坐定,询问了治疗情况,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然后,像想起什么一样,杨光望着伊凡的脸说:“你好像很不开心,放松一
点对治疗有好处。”
伊凡挤出了一个微笑,心里却在揣想自己笑得一定比哭更难看。
“我能帮你做什么?”杨光笑问。
伊凡怔住了能对他要求什么呢?在杨光眼里,伊凡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记者
而已,他哪里知道,她是十二年前曾经苦恋过他的、为他写诗为他流泪的、十九
岁的年轻生命?他甚至不知道这场莫名其妙的车祸的原因。
伊凡伸手去摸枕下,那里正压着一本《日安,我的爱》。
当她发现杨光的目光掠过桌上的一辆玩具赛车时,停止了枕下的摸索,然后
笑着对杨光解释:
“是我儿子的,他刚才来看我,把它丢在这儿了。”
“儿子”二字使杨光眼睛里都充满了温暖的笑意:“我儿子也喜欢玩具赛车。”
口气慈爱而自豪。
除此之外,他们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最后,杨光替伊凡牵牵被角,又把鲜花放得近些,便起身告辞:“好好养伤,
不要多想。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过几天就要回美国了。”
一切都那么轻柔温和又彬彬有礼,而其中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和距离感又都那
么清晰可见。自始至终,杨光所有的举动都显示着一种良好的修养。这让伊凡意
识到,自己与杨光之间那种遥不可及的距离即使近在咫尺也无法消除。
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近在咫尺却恍如隔世,这难道是一种命定的距离?转
身之后,杨光可能今生今世也不再回头,不能重来!
伊凡的胸口有点热热的痛。
她就这样目送杨光轻轻离去。那本《日安,我的爱》终于还是压在了枕下,
沉淀了十二年的情感也终于再一次欲说还休。
杨光离开不久,高薇提着水果来探望伊凡。
她看见伊凡枕边的鲜花,一边拿起来插在花瓶里一边问:“谁来啦?”
“杨光。”
“真的?说些什么?”
“没说什么,真的。”
高薇插好花,坐在床边对伊凡推心置腹:“伊凡,这么多年看着你痴痴傻傻
的,我都不忍心。人都是这样,得不到的永远是最美的。就算杨光很完美,可这
种完美不属于你,何必强求?”
“认识他之前,他就已经在我心里了。”伊凡轻舒一口气,想起那种似曾相
识的感觉。
“偏执。爱情不能总停留在十九岁吧。每个人都有理想的爱情,能得到当然
好,可你看看街上那些整天忙忙碌碌来来往往的人,他们有几个找到了理想的爱
情?又有几个把爱情和婚姻合二而一?”
伊凡无语。
高薇继续深入:“设想一下,你真的冲破现状和杨光走到一起,谁能保证你
不是从一个围城走入另一个围城?谁能保证你会比现在更幸福?何况杨光是个为
人夫为人父的人,冲破现状很困难。”
“照你说的,爱情这么患得患失,岂不太令人失望了?婚姻岂不是人生的陷
阱?”
“不是这个意思,真爱是美好的,婚姻也不是什么陷阱,但是两者都不能强
求。伊凡,要学会适当的放弃,懂吗?”
伊凡望望桌上的玩具赛车说:“其实你和斯尘都误会我了,我能怎么冲破现
状呢?为了自己毁掉大家的幸福,那样自私的事情,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我
早就放弃了。”
高薇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阿弥陀佛,这小女子,还敢口口声声
说放弃,分明是六根不净。”然后她严肃起来:“伊凡,亏你是个记者,难道你
没听说过,仅有爱情是不够的。生活不是写诗写童话,为什么不趁年轻的时候享
受身边的爱情?斯尘一直都这么爱你,怕失去你,你一点知觉都没有吗?”
“我知道的,可他从不说”爱“。人这一辈子没有一次轰轰烈烈的爱,不是
一件悲哀的事吗?”
“不说爱不等于没有爱。爱需要一种形式来表达,这方面斯尘也许做得不好。
不过,这仅仅是一个表达问题,现在像他这样踏踏实实去爱的人已经不多,你更
应该好好珍惜人家。你在杨光那里从没得到,也就无所谓失去,可是千万别让斯
尘伤心绝望到离你而去,你要是失去了斯尘,就是一辈子的失去,懂吗?”
伊凡默默地咬紧了嘴唇,目光在桌上的鲜花和玩具赛车上游移着,反反复复。
良久,她深吸一下花的芬芳,缓缓地对高薇说:“把它拿开吧。”说话时,唇上
的血痕是分明的。
杨光对伊凡的探望如同惊鸿一瞥,很快他把一切料理停当,便飞回了美国。
每天每天,斯尘要完成工作,要精心照料伊凡,还要充当一个耐心而慈爱的
母亲。
伊凡躺在床上,目睹斯尘默默的忙碌和付出,耳边常常回响起高薇那番推心
置腹的话,她开始反反复复地认真思索。
日子就这样继续流淌着。
一个艳阳高照的冬日的早晨,伊凡终于出院了。
斯尘跑上跑下地办理着出院手续,高薇帮伊凡收拾着东西,点点在一旁跑来
跑去。
东西收拾完了,手续也办完了。
斯尘一手拎起东西,一手牵着儿子,对伊凡她们说:“我去叫辆出租,你们
慢慢下楼。”
伊凡看着斯尘:多日未理的头发和胡子,疲惫而消瘦的面容,布满血丝的双
眼,他是多么憔悴啊!
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病房外,伊凡的心渐渐揪紧了,刺痛了。
高薇推了伊凡一把:“走吧,养得白白胖胖的,舍不得走了是吧?”
疾驶的出租车上,斯尘安然地闭上眼睛睡着了。伊凡望着他的侧影,一种从
未有过的尖锐的刺痛又袭击了她。也许,世间的真爱有两种:一种是海浪般汹涌
澎湃,不可遏止,比如她对杨光;一种是小溪般清澈缠绵,涓涓无尽,比如斯尘
对她。伊凡想付出前者,却在不经意间收获了后者。
这算不算一种幸运?现在,她应该让杨光永远成为十九岁雨后的虹,成为可
待追忆的葡萄美酒。
出租车终于在自家楼下停住,伊凡自那一晚摔门而去,终于又站在家门口。
久违了!
高薇告辞而去。点点蹦跳着先上楼了。伊凡的伤腿走路还很吃力,每走一步
都疼得钻心,一层楼没上完,鼻尖已沁出了细汗。斯尘一手扶着她,一手提着东
西,见此情景便蹲下身来,说:“来吧。”
伊凡伏在斯尘背上,感受着他隐隐传来的体温和微微的喘息,感受着他每一
个稳稳上升的脚步,禁不住低头轻吻着斯尘的耳朵。
开门之后,一片温暖明媚扑面而来,一束耀眼的红玫瑰正在电脑桌上灼灼开
放。
斯尘抱起点点,打开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几个大字:“日安,我的爱。
欢迎回家。”
真爱无言。
真爱其实很朴拙。
幸福正是一杯端在手上的白开水。
伊凡动情地搂住丈夫和儿子,哽咽着说:“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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