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光尽头的惦念
我不经意地忆起了儿时。那个江南小镇的影子,在我的记忆拓片里既清晰又模
糊。我走在了那条狭长不平的青石板路上,两边是陈旧的店铺。爸爸妈妈一人牵我
一只手,我象一只悬在两根铜柱间的钟摆,一会趋前一会拖后,脚底下有一种柔软
的感觉,整个身子轻飘飘的,在两只大手的支撑下,做着飞翔的动作。有时候,我
会故意地身子下沉,两脚离地,来增加压在父母手上的份量,有时候,就干脆赖着
不走,这时候,我会听到父亲轻轻的斥责声,然后,他蹲下,曲着脊梁,让我趴到
他的背上,他背起我,双手稳稳地托着我的臀部,我一仰头,看到了水洗手织粗布
一样蓝的天,那时候这种布料在我们那个小镇很流行,谁家乡下亲戚进城来,这是
很贵重的礼物,我常看到一些穿着土布衣服,一声不吭的乡下人,坐在我家的饭桌
旁抽着烟,桌上摆着两卷用厚厚的油纸仔细包扎的手织布。那时父亲常下乡参加工
作组,他跟老乡们的关系打得火热,老乡们都是很讲义气,也很有礼的人,他们进
城时总来转转,捎上一些土产,父母留他们吃饭总是很热情,不过好象没什么菜,
但对我们家来说已经够奢侈了,老乡们总是很客气,客气得过了头,连说话都是细
声细气的,身子坐得僵僵的,筷子握得紧紧的,不敢挟菜,只一个劲地扒饭,母亲
便把长着厚厚肥膘的肉硬摁在他们碗里。我很喜欢这些人来家里,因为家里平时很
冷清,况且他们带来的土布不久就会被母亲的巧手,改成一件件喷着香味的漂亮衣
服穿在我的身上,唯一让我感到不舒服的是,他们会把烟蒂扔得到处都是,象他们
刚收割完的地里的稻穗。
父亲背着我向外婆家走去,我在上面看着天上的云,因为还很早,空气里流动
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有几个临街的屋门口有人在涮着马桶,那种清脆而带点烦燥
的声音,在我的记忆里竟成了流动的音乐,有一些农民在叫卖新鲜的蔬菜,还有几
个人在晨炼,他们跑过时搅动了凝固的空气。我的外婆家在路的另一头,我们两家
就象一条扁担上的两只箩筐。我们去外婆家,只有穿过这有点喧闹,其长无比的街,
每次做梦回到小时候,我都会梦见走在这条街上,两旁店铺里晃动着好奇的脑袋,
就感觉是穿越在时间隧道中。外婆的家是一座老式的房子,青瓦白墙,象吴冠中画
里的那种,必须穿越几条细细长长的小巷才能到达,当然不止一处入口,可以从四
面八方进入,其中一条巷子,是一幢建筑里的阴湿黑暗的过道,里面黑得只看得见
人影在晃动,而且不是笔直的,曲里拐弯,穿过时,象蛇在里面爬行。我们平常都
从一条稍宽的小巷进出,这时会碰到不少认识的人,天热的时候,好多人衣衫不整
地在门口乘凉,或摆个小桌喝酒吃饭,旁边响着个半导体收音机,里面正播着长篇
小说《红岩》,爸妈一个劲地打招呼,终于通过了无数“卫队”的查验,在友善的
笑容和多余的寒喧中,来到那扇黑漆剥落的门旁,叩响了外婆家的门。
外婆家的门有时是虚掩着的,叩了半天没人应时,我们就推门进入,还是没人,
穿过一个宽大昏暗的厨房,再穿过一条窄长的走廊,就到了一个敞亮的厅堂,此时
一般外婆就躲在藤椅上,微闭着眼,一把蒲扇搭在身上,身旁的收音机里响着评弹
的曲调,一个男声正伊呀婉转地述说着缠绵。那张藤椅已经很旧了,泛着黑亮的光
泽,象一个忠心耿耿的佣人,始终陪伴着外婆直到去世。外公很早就去世,去世前
他是上海某洋行的高级白领,因战乱,外婆领着孩子们避居舅父家来到这里,舅父
在小镇上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店,一解放就被公私合营了,连住着的房子也归了公,
外婆与他们住在一起,老实地担当起家庭主妇的角色,直到外公过世,迫于生计她
成了街道居委会的一员,所以人缘很广。评弹是外婆的至爱,她只听不哼,我从来
不认为她会唱,但她却很会说,她的语调不急不缓,象秋雨打着屋檐的声音,在香
烟的雾幔和迷离的眼神中,这种声音构筑着一个个画面,那是霞飞路上富有质感的
青铜门牌;女佣们狡黠而怠惰的眼睛;白俄和犹太人窘迫的身影;通过日本岗哨时
惴惴不安的心情;法国梧桐叶间洒落的如金屑般的阳光;哪家窗口随晚风轻扬的梵
阿铃声;妈妈及姨舅们玩皮的笑声;长子夭折前病榻旁的日日夜夜;逢年过节登门
向外公求字的络绎不绝的人群;青灯黄酒蟹肉还有外公的醉态……许多的片断被不
经意地组合在一起,象一桢桢泛黄的老照片,在她的记忆里,如古桥下平缓的湖水,
慢慢流过两只眼睛的桥洞,流进我的涓涓细流,经年累月,仍保持着那青绿的颜色。
外婆的身影逐渐隐去了,我看到了一缕香烟,象一根细细的生命之线,垂直地上升,
由深转淡,没入了无边无际的虚空。
这是每天饭后的事,搁下碗,收拾了桌子,外婆就要我们围着她说会话,然后
大人们就命令我们上楼午睡,我和我的表哥表弟们被赶到了楼上,夏天的午后,奇
热无比,我们一边听着楼下越来越轻的说话声,一边听着树上的蝉鸣,怎么也不能
入眠。表哥把讲了好几遍的那几个鬼故事又讲了一遍,汗顺着脖胫,象珠子般滚落
到我们躺着的竹榻上,这是一种编织细密的竹榻,每根竹篾都被精细地打理过,光
滑柔软。我们赤着上身躺在上面,肌肤帖着凉凉的榻面,眼睛瞪得大大的,听着楼
下的动静。大人们要去上班,外婆会去居委会,她会在发出一声低哑的咳嗽后,砰
地关上门,这时候,我们这些在闷热和寂寞里苦熬的小人精门,会一个鲤鱼打挺,
冲到窗口,看着外婆的身影逐渐远去,在一声欢呼之下蜂拥下楼,开始了被大人们
禁止的游戏。
说是被禁止,其实也不是真有什么禁忌,只不过那时午睡是一种功课,只有上
了这课后,课外活动才能开始。但没几个孩子是好学生,外婆那远去的身影就是我
们的下课铃声。其实,那时候游戏很简陋,不过是溜出门去,满大街逛,也没钱,
盯着冰柜里雾气腾腾的棒冰,算计着怎样去向大人要钱,于是舅舅的冷饮店成了我
们竞相光顾的地方,当着同事的面,好几个一脸馋相的外甥眼巴巴地瞧着,舅舅总
是不好意思地拿公物招待我们,当然免不了事后的私费打理,于是,一到月底,他
就会尽量避免与女朋友外出,因为口袋里的钱已大多流进了我们的肚子里,所幸舅
妈是个厚道人,要不舅舅因此而结不了婚,我们岂不要成千古罪人,舅舅可是外婆
家的一脉单传。有时候我们会去一个名叫淡江的小湖泊游泳,把自己滚一身泥土的
颜色,顺便抓几尾小鱼回去喂猫,那时候外婆家养了只很精干的猫,瘦得皮包骨头,
但却奇凶,有着极锋利的爪子,非常敬业,但就是不会随机应变,没研究透中国人
的哲学,一见老鼠就死盯着不放,什么人家里都敢闯进去,俗话说打狗还需看主人,
既然鼠大爷已经跑入别人家申请政治避难了,就不好再硬钻进去捉了,但他就是不
懂这起码的国际礼节,还是一股百折不挠的劲,搞得人家里一地狼籍,因此总是吃
力不讨好,落了个不懂规矩的名声,遭了不少白眼,只有我们这些小孩还有点公道
心,常常会对它的精神给予嘉勉,使它还感觉一点人间的温暖。当然这些对我们来
说不算什么,只是游戏的一部份而已,那时候虽说穷,但获得满足的方法还是很多
的,我们曾有捡街上的烟蒂,剥丝抽茧,把烟丝聚到一块卷起来过一把瘾的经历,
这对于几个这么点大的小孩来说,实在是很出格的事,但有种偷着乐的快感。
大人们聚在一处吃晚饭,院子里的小嗽叭开始对农村广播,我们几个洗完澡,
等天一擦黑,就搬了竹椅往外走,天上的星星还刚刚张开眼睛,在深湛的夜幕里,
流着淡黄的光。有几缕风拂过,燥热的脊背一阵沁凉,闲坐的老人摇着蒲扇,讲着
封神榜,语调神秘而悠远,远处有几个孩子挑着西瓜灯,做着鬼子进村的游戏,那
种灯的光线很微弱,在精致的图案下轻轻地摇曵,周围是一片昆虫的世界,梧桐树
的叶子随风而应,我们眨着好奇的双眸,一起进入古代那个神妖叠出,硝烟弥漫的
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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