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蜘蛛
(一)
我用SAM这个网名上网聊了几次后,碰到一件怪事,就是有好几个人把我认做另
一个人.原来这个聊天城可以用不注册的网名上去,看来有一个人和我取了同样的网
名,而且都忘了注册。这种事让我沮丧,因为不仅证明我的想象力有限,而且让我
挨了好多莫名其妙的骂,我的网上好友们不止一次落入这样的陷井,打了半天招呼,
都不见我有反映,如同空对着一具尸体扮了半天媚脸,不禁恼羞成怒,等到我“借
尸还魂”时,便大演鞭尸活剧,痛快之至!而我却只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临了,
还要挖空心思编出一大堆谎言,以换取网友的信任。这真是一个悖论,一个人竟要
靠谎言来换得信任!因为实话有时候反而显得太假,慌言却因其合理性而看似真实,
人们往往忘了,有时现实是荒诞的,简直不可理喻,有时又是非常直接,非常简单。
人们对此视而不见,在疑心自己太笨或别人太笨之间,选择了既不荒诞又不简单的
谎言。
我曾经看过一部叫《变脸》的美国电影,里面一正一邪两个主角,长相可以变
来变去,就象可以把脸皮象一张用过的邮票一样撕下来又粘上去,真正方便之至。
我在那一段时间里的感觉类此,总象有个人盗了我的脸面到处招摇撞骗。人很容易
认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我也不能免俗,总把自己想象成是那个好人,而我的好人
缘,我的好名声,都被那个阴暗角落里的坏人,象败家子挥霍家产一样,挥霍得一
干二净。于是我拒不改名,想会会这个恶人,但他就象烟蒂扔在烟缸里的最后一缕
青烟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我怀疑发明“冤家路窄”这个词的时候,是否修路技
术还不到家,以至于不适应如今交通发达的现状。
这就是我所以还用这个网名坚守阵地的原因。
(二)
她的出现让我一楞,因为她打的第一行字是:“hi,你来了?!”我一看网名,
叫什么绿蜘蛛,不认识,我想可能是那个SAM的朋友。
“你认识SAM?”我犹豫着打了一行字。
“不认识我了吗?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发我走?”过了好一会她冒出这么一句。
还是不明确,我继续试探。“你的蜘蛛网织偏了吧?”
许久,悠悠地传过来一句:“你生这么大气吗?我这段时间没上网,因为出了
点事。你答应了在这个春天结束的时候,送我一只绿色的蜘蛛的。”
一只绿色的蜘蛛?开什么玩笑!莫非还有蓝色的太阳?怎么一到了网上,什么
样的事都能发生?难道我碰上了一个妄想狂?但我又不好当即问她,因为我已肯定
她把我误当作那个SAM了,而且这一男一女似乎套得挺近乎,不管怎么样,我要将错
就错,一可以获渔翁之利,二可以报一箭之仇,三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何乐而不
为呢?
我被这只绿蜘蛛吊起了胃口,于是在一翻紧锣密鼓的考虑后,我打上了一行字:
“你是她吗?”
我正暗自得意自己的措辞,这样就不会被抓住任何把柄,你是她吗?你是谁啊?
她是谁啊?都是不确定的,但可以试探到更多东西。
“是的,我是改了名,因为你说过要送我一只绿色的蜘蛛,我不会忘的,我还
不会忘了我们的那些彻夜长谈,你给我打的那一行行字,就象一个聚光灯下的孤独
舞者,展示给我黑暗中的全部光明,我会整夜地痴迷其中而不能自拔,害怕大幕落
下的片刻,我说过,你是我的全部。”她打来的长长一串字是在瞬间完成的,说明
她打字的迅速和思维的快捷,据此我推测她的这番话,是真情流露。
原来两人还陷得挺深,或许这女的是一厢情愿地不能自拔,不管怎样,我竟有
点嫉妒起那个同名者来,毕竟我上了这么长时间的聊天城,还没遇上过这样的艳遇,
不管我心里有多希望,并一直为此而祈祷着。
为了知已知彼,百战不怠,我决定使出最后一招,于是我迅速地打上一行字:
“让我怎么相信你是她呢,毕竟她已经消失好长一段时间了,你说说你所知道的我
的一些事吧。”
“你三十多岁,很瘦,不英俊,但很聪明,你喜欢穿深蓝色的T恤,不喜欢吃西
餐,还有,你说你喜欢艺术,因为你自认为是一个艺术家,虽然你只是一个玉雕销
售员。”
啊,玉雕销售员!绿色的蜘蛛!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
“好吧,这不全面,但我等不及要说:我爱你!我一直都等着你,我想我也不
能失去你。”打了这一行字后,我为我的肉麻感到惊异,也为对方的反应而忐忑不
安。
“我想我们能重新开始的,亲爱的,我也爱你!”她的反应毫不含糊。
(三)
每天,我都在同一时间上网,一束灯光下,我的手指在键盘上轻盈地舞动,真
的象一个独舞者,只不过,在我的目光期盼下,多了一个她为我伴舞,荧光屏是一
个宽阔的舞台,而我们只是两个人舞着,不理睬四周的喧哗,这种奢侈而清冷的气
氛,厚厚地包裹着我们俩,使我们都身不由已,几乎忘了现实世界的存在。
说不清我是在与她相遇后第几天陷入了这种感觉,我是一个偷猎者,但没想到
成了别人的猎物。
“今天干了些什么?有没有与老板吵架?”这是每天她见我的第一句问候,原
因是我告诉过她,我和老板吵过架,而且吵得很凶,我不是个出色的业务员,而且
每天担负着被抄鱿鱼的危险。
“算是又平安了一天,暴风雨前的宁静。”我自嘲着,也这么感觉着。
“或许是黎明前的黑暗呢?”她在安慰我。
我和公司的紧张关系不是谎言,虽然我不是卖玉雕的,但也有一份差不多的差
事,有人说,爱上网的男人都是失落的男人,这句话就是对我说的。每天,失败的
阴影都如影随形,挫折感象业已扩散的癌细胞,伴着年龄增长,迅速地占领我精神
的每寸角落,我想告诉她,她是我的一根救命稻草,我把工作中的所有失意,象个
秤砣一样重重地吊在这根稻草之下,害怕有一天断裂。但我又不能这么告诉她。
开始几天,我还小心翼翼地在那个男人的影子下说话,慢慢地,我发现她并不
疑心,就开始放开来,做回了自己,有时候我觉得,她要么是故意的,要么就是很
傻。
“我害怕黎明到来,这样你就会象小露珠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就又得
等上一个漫长的白天才能见到你,也许这辈子,我只愿与黑暗为伍了。”我说的是
实话。
“不要这么悲观,你总那么悲观!你忘了,我们有约定的。”
“是在这个春天结束的时候吗?到时我们就能见面了,我真是等不到那一天。”
其实我心下有点惴惴,搞不清楚为什么把这个玩笑开得这么大,但又一想就心安理
得了,网上的名字能代表什么?没见面前没人知道你是不是一条狗。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我们见面的时间定在春天结束时吗?”
我真的不知道。
“因为我们都是铅华落尽的年龄了,初夏这个季节适合我们,而且到时候,我
们相识正好有一年了。”
看来她也有三十岁左右了,是老姑娘?还是……
我的真实年龄是二十五,正是繁花似锦的年纪,我只能靠想象来揣摩她的心情:
“是的,我感觉我们都经历了好多,平淡了好多,但这不是拒绝激情的理由。”
“因为夏天是激情勃发的季节。”她马上回道。
“也是最真实自然的季节。”
“我想在夏天看到一个最真实的你!”
我也想!但我想在夏天做一次轮盘上的赌注,但愿她是我心目中的模样,虽然
我已不能自拔,但还是弄不清是爱多一点,还是好奇心多一点。我只是心里想着,
没有说出来。
(四)
我们就靠着一根电话线,将这种关系维持了一个春天,说实话,我有点累,这
种网恋真不是好玩的,当初没遇上时,特别想过把瘾,就象刚进城的小保姆,尽找
时髦的店逛。过了许久,费了好多网费,与不知是狗是人的家伙聊了不少,但就是
找不到那种感觉,心里就有点耐不住劲。等那天遇上了她,心想这回可真捡了个便
宜,于是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象小老鼠掉进了油缸里,既撒着欢地透着滋润,又
难以自拔。及至猛醒,已悔之晚矣,这时的我,已象一个被掏空了理智的人,长着
一对幻象的翅膀,要么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要么飞上去直上九霄揽月,这个春天
的末梢,我就象个骑着扫帚的巫婆,正如醉如痴地做着揽月的春梦呢。
于是,当吃过了端午粽后不到一星期,我们就约好了见面,我告诉了她我穿什
么衣服,手里拿着什么书,梳什么样的发型,讲什么口音的话,就打算坐在那个约
好的茶楼,贼眼溜溜地准备投奔幸福,就差没有规定联络暗号了,否则倒可体会一
下地下党接头时的心情。
这是一家临湖而建的茶楼,半伸出湖面,就象一艘装潢考究的豪华游轮,用玻
璃隔着茶桌和水面,青绿的茶水和潋滟的湖面互相挥映,让人分不清喝的是茶水还
是湖水。我一进去就觉得有点恍惚,象随着湖水在摇,身着明代民间短衣的女子,
拎了一把象根雕一样的陶壶,放在桌边早已准备好的精致小炉上,不一会,壶上冒
出白白的雾气,小姐便再用绿色锦缎下伸出的纤纤素手,轻轻握起老黄色的茶壶柄,
水顺着壶嘴一溜进入白白的细瓷杯内,一抹香气冲鼻而来,举目窗外,此时,湖对
岸华灯初上。
我仔细地观察室内的所有人,没见到有单独的女子坐着喝茶,心想,小姐的架
子一般与花容成正比。
等了一会,她还是没有大驾光临,我心下有点急,点了支烟,上了趟厕所,把
手中举着待用的杂志从头至尾浏览了一遍,感觉今天没戏了,心往下一沉,准备着
从空中跌下。
而他就在这时坐到了我的对面。他三十多岁的样子,微胖,带金丝边眼镜,嘴
的轮廓象刘德华,很有棱角。我说:“对不起,我在等人。”
他说:“你等的人就是我吧?”
我吓了一跳,稍稍镇定一下,说:“我在等一位小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光里有种挑衅的神色:“我就是她,我是绿蜘蛛。”
我真想看看我当时的表情,可惜看不到,我想,那一定比落水的卷毛狗还要难
看。
(五)
网上男扮女装,张冠李戴的事常有,照理我应该有所准备。但我一开始就认定
我的那个同名者被我乘虚而入了,因此而一直沾沾自喜,以至放松了警惕,就象一
路欣赏着天上的美景,没想到往脚下看一看,一不小心就踩着一个脏水塘,溅得一
身烂泥。
“很意外吗?真是对不起,我想我首先应该道歉。”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神经
质地看看四周。
“说说你的理由吧!”随着续水时荡起的茶叶重归杯底,我的心情也已平静许
多,看来只能自认倒霉了。
“其实很简单,我发现了我老婆上网时总爱跟一个名叫SAM的人聊天,于是趁她
不在时偷看了OICQ里的聊天记录,你知道,这会让我发疯的。但我没有疯,你们已
有差不多一年的交往历史,从聊天内容来看,我知道你们已经爱得很深,并约好了
见面,虽然我知道网络是虚幻的,但我就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我和我老婆结婚七
年,如果没有网络,没有你,我可以说,我们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对,而这一切都
让你给毁了。”
我默不作声,静静地听着他说。
“我突然有一种很想了解你的冲动,我不知道这样的心理是不是很阴暗,反正
只有设法接近你,了解你,才能稍稍减轻心里的痛苦,我想了个主意,冒充我老婆
与你聊天,起初我想你会识破我,所以我并不用我老婆原来的网名,而起了一个能
让你一见就明白的名字:绿蜘蛛,为的是你一旦识破,我就可以说我不是成心冒充
的。但结果你没有那样的眼力,而且一直都以为我是她,渐渐地,我们很谈得拢,
感情进展得出乎我意料,到这时,我才大着胆子想见见你,看看你是不是值得她去
爱。”
“那现在你说,我值得吗?”我喝了口茶,隐隐地有点同情眼前的男子。
“不好说,我毕竟不是她,我不知道你有哪一点吸引了她?不过,你知道,她
真是发了疯,自从遇见了你,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冷淡,连同床的机会也很少,我能
时常看到她对着我的眼神里有种赤裸裸的厌倦,而我是那么爱她,那么爱她啊!”
戴眼镜的微胖男人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那里有着一种彻骨的,痛彻心
肺的颜色。
我盯着他的眼睛,拿不准要不要把真相告诉他,这时,我看到他的眼里有泪光
闪耀,他握杯的手指颤了一下,强作镇定地抿了口茶,然后用一种近乎绝望,又有
点不知所措的语气接着说:“其实你知道,我并不很想见你,一我不想让自己的伤
口划得更深,二我不是个复仇欲很强的人,我不想让你认为我是个骗子,但,我不
得不见你,不得不见……”
“为什么,我想我们不见会更好,我也不想让你认为我是个……”
他打断我的话:“不,一定要见,我说过我爱她,我想,这是她的遗愿。”
“什么?你说什么?”我一口茶险些喷到他身上,忙用手捂着嘴。
“你想知道吗?她死了,被车压死了,就在我第一次在网上见你的那天,我的
老婆,相守七年的老婆,背着我淡情说爱的老婆,那么多年都不肯说一句我爱你而
与你认识不久就说了那么多我爱你的老婆,被车压死了!……”
接下去的沉默好可怕,我想我一生都不会忘记。后来我付了帐,向他道了声再
见,出了门,我看到他还是这么坐着,象座泥塑,茶楼里很喧闹,而我的心却静得
出奇,象深深的山谷,而这个男人和他老婆的足音,却在这空谷中响起并走近,我
几乎能看清他们的脸,他们的脸上满是欲望。
最终,我还是没把我不是SAM的事告诉他。
200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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