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间隙
作者:韩江
运动即生命
我们时常会听到这样一句话:生命在于运动。说的是如果你一天到晚坐着不
动,堆积起来的脂肪和体内垃圾会要了你的命。我老婆就是如此告诫我,不要老
坐着看书或躺着看电视,家里那么多的活摆着呢,还不起来运动运动?莫非你是
不要命了不成?
当然,很多人是出于善意,而不是象我老婆一样,只是把其当作让我干活的
一种催化剂。
比如我们总是能听到对体质虚弱的人充满感情的声音:何不多锻炼?生命在
于运动啊!看来古时候方士包治百病的丹药,摇身一变为现代人众口一辞的说辞:
运动。
那运动果真如此神奇?我要说比这还要神奇百倍。生命在于运动这句话,不
光是包含了这么一层意思,其本意涵括的范围更大,因为这句话其实是一种究竟
的哲学。
所谓运动,并不光是指体育或劳动,两者不能划等号。而我们平常所说的运
动,就是说的体育锻炼或体力劳动,这无疑不能深刻理解这句话的含意。试问,
能称的上是生命的东西,有无时无刻不在运动着的吗?何止是生命,任何物质,
只要是存在着的,就是运动着的,对此,学过一点点哲学的人都是知道的。那么
平时我们所说的运动,只是一种相对的说法,而我们脑中运动的概念,只是体现
了一种人类思维的惯性,说得直接点,就是一种人们习以为常的错误观念,认为
有的东西在动,而有的东西是静止不变的,但你深入地去想一想,又有什么东西
是静止的呢?丰子恺有篇散文叫《渐》,说的是人从出生到死去,都是处在一种
渐变的过程中,任何改变都不是突然来临的,它总是偷偷躺藏在一种静止不变的
帷幕之下,这个帷幕就是“渐”,所谓“渐”就是指一种微细得几乎不能为人察
觉的改变,或者是被人有意忽略了的,我们大多数人时刻都在这忽略之中,任何
改变离开了渐,人们都是不能承受的,或者就象那个看到白骨精突现本象而吓晕
过去的唐僧一样,非得依仗老孙的神力才能回转来。
那么所谓的运动和静止,只是一种缓慢的渐变和稍快的渐变之间的区别,而
生命在于运动这句话,却道出了一个真理,动是真,静是假。既然世上无所谓静
止这回事,也就无所谓永恒,所有关于永恒的向往都是一种自我欺骗。那么似乎
我们也可以把静止、永恒这类词从字典里抹去了,这样一来,连运动这样的词也
不必存在了,因为运动是相对静止而说的,静止一走,那运动不是要跟着走?如
此一来,真是要变成:“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了。”
以前的修行人,有修瑜珈的,有修禅定的,还有光是静坐守窍的,他们在修
什么?无非是想在静止中去接近真理,而这个真理其实很简单,因为,只有大静
才是大动,在相对的深静中,便能体会到宇宙万物异常真实的心跳脉搏,和着这
脉搏的韵律,在时空那令人难以捉摸的运动规迹中,将自已的身心融入,一起运
动,秒秒不息。这样,静止就成为了运动,而且是一种非比寻常的运动,是一种
与天地鬼神一起做的,最和协的大运动。而一切生命,当然都是在于这大运动中
了。或者,我们可以倒过来说:运动即生命。凡是运动着的都是生命,没有生命
不是运动着的。而生命最高的体验,就是与万事万物共进退的大运动。
想到老婆又要用这句话要挟我做事,特写此短文以自我辩护,实为强辞夺理
之作也,不足观者深思。
英雄末路
有一句话叫“美人迟暮,英雄末路”,说的是再辉煌的事物,都有颓败的一
天。而到了那一天,越是曾经辉煌的人和事,就越是显出了那种落花流水春去也
的无奈和伤感。
诗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每个人都在自然规律的支配下,应该
是不成问题的事,问题是美人到了连化妆都不能掩盖其老化的痕迹时,面对人们
异常惊诧的目光,就象从这千万目光中看到了千万丑陋的自我,便将一份痛苦演
化出千万份痛苦,一点失落扩大为千万点失落,那种滋味,不是过来人,是无法
体会的。英雄呢?虽然并不是每一位英雄都要尝尝末路的味道,但我也很难想象,
没有那种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经验的英雄,是否还真能称为英雄?不要说梁山一
百单八将个个都是被逼着成为英雄的,你去看看伟人们的传记,哪一个不是在困
厄和艰难中成长起来的?我们的总设计师不是也有着三起三落的传奇经历吗?
所谓英雄,我的理解是从末路中顽强走出来的,不为时局所困,以自己的意
志超越一切甚至超越生死的人。虎落平阳被犬欺,这样的老虎一定不是真老虎,
真正的老虎在平原上也是只老虎,而猫即使进了森林也还是只猫而已。“廉颇老
矣,尚能饭否?”,并不能阻挡一位真正的英雄重出江湖,再创辉煌。君不见四
面楚歌中的霸王,依然威风凛凛,毫无惧色,宁一死也不将英雄末路的无限耻辱
带去见江东父老?因此,末路中的英雄有的只是悲怆,而决不是悲哀。
美人如果太在意自己的美丽,一入迟暮,痛苦就会加倍奉还,而一个只在意
外表美丽,忽视了心灵建设的美人,其痛苦就会如决堤的洪水,一刹那就能把人
淹没。前不久听说一位曾红极一时并拥有万贯家产的当红影星入了秦城监狱,平
日由著名美容师精心打理的容貌不见了,代之以老态龙钟,白发满头,于是她向
监狱方面提抗议,要求染发和化妆,声称关系到形象问题。看起来,对于一个曾
经靠容貌吃饭的人来说,失去自由远远比不了失去化妆权,而当监狱方面拒绝她
的要求时,其失落与痛苦的心境,我们应该是能体会的了。
而真正的英雄呢?却往往并不是很在意自己的英雄事迹的,“古今多少事,
尽付笑谈中”。
一个老在自己辉煌过去中打转的人称不上真正的英雄。英雄是洒脱的,是无
私的,是看淡一切功名又建立了一切功名的,看淡,是因为无私;建立,是因为
奉献。而这也是他总会遭遇末路困厄的原因。因为看淡了又要建立,就不能被俗
世所理解,就总会被别有用心的俗人所羁绊,在造谣中伤所设的陷井中沉落;也
因为看淡了又要建立,就不会被俗世所宥,不会为了个人的利益患得患失,因此
总能走出末路,走向超越。这样的英雄,又如何谈得上末路?
又如何能与迟暮的美人相提并论?
无心的读写
对于写作,我一直很困惑,不知道现今还能写什么?或者还有什么值得写了
去浪费读者的时间?当然更多的是浪费自己享受生命的机会?纪晓岗是饱读之人,
阅尽前人所著,深知此理,该说的都已说过了,人类的喋喋不休跟人类的狂妄自
大恰成正比。既不为稻粮谋,似乎也就不必著书立说了吧。但世上还有那么多的
作品日新月异,毫不怜惜纸张和人们的精力金钱,除了非此不能糊口的人尚可原
谅外,余者我看是要象钱钟书文中所说那个下地狱的作家一样,死了也是逃不脱
审判的。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尽然。古人早就说过了,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
之生,在这遍满虚空幻影的娑婆世界,又有谁敢斗胆地说一句我做的事最有意义
呢?看这世上,营营碌碌,人来人往,又有什么人与事是永恒不朽的呢?每个人
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努力地生活,不管你怀抱多大的目标,或成就了多大的功德;
也不管你抱定了哪一种信仰,或仅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更不管你是锦衣玉食,
还是衣不蔽体。都不过是在过日子罢了,不过是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各人的活法
都指向同一目标,即在这让人无所适从的时间激流中,安立一些实在的东西,让
人看得见摸得着,让人放心并安心,好让这真实恐惧的茫茫虚空,过得亲切些,
琐碎些,有所着落些。既是这样,那么做什么不都是做?作作文章又何罪之有。
所以,对世上所有文字所成的东西,应跟其他一切东西一样,不要看得那么
认真,那么严重,写之人无心写之,读之人无心读之,不愿读就不读,该看电视
时看电视,该睡觉时睡觉,该跟家人团聚,跟自然亲近的时候,千万莫作深沉状
而一卷在手,万缘皆断,这样想就是帮忙减轻写书作文人的罪孽了,免得日后到
了阴间还要莫明其妙地受审判。那么,所谓作者就也作得轻松自在,你看不看随
你,我写不写由我,大家都是在这一去不返的时间之流中,做着自认为该做的事,
于是,你写你的文,我赚我的钱,你当你的官,我种我的田,相安无事,碌碌无
为,心不急气不躁,鸡犬之声相闻,老死而不相往来,岂不一派小国寡民和平安
乐景象?
文字尚且如此不堪执著,何况缘于文字间的争论呢?那更是吃饱了撑的,真
理是辩不明道不清的,而且谁又敢当真大喝一声:“我是上帝!”而命令世人顺
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样想想,下笔之时就没那么多心理负担了,消磨一分是一
分,我做我的无用功,干卿何事?!
你要跟我争论是你的事,也许你认为这也是一桩赏心悦目的事也说不定,如
真是这样,我岂不是做了一件大好的功德事?但如果你是因某种痛苦的烈焰燃烧
而争论着,那这世上这么多风花雪月被你白白地错过可不是我的错,只是你自已
的业障太重而已。
如此一说,该是下笔如有神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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