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拿起一叠手稿来看,小心翼翼地,连上面的灰都不敢掸一下。
长这么大,他还没这么捧起过一位大作家的手稿来看,他想,这是很神圣的
事,他就是捧着一份当时的心情啊,这么迫近,象要嗅到写时流出的墨香来似的。
他也依稀看到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象要把整个身心都溶化进面前的稿纸里,但
他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是个羸弱的身影,就要不堪承受喷薄而出的文思和激
情了。他翻开第一页,居然是一首诗,再翻下去,还是诗,他可不知道他还是个
诗人。粗略一读,发现竟都是情诗,缠绵得有点起腻,象那个年代的月亮,被一
层时间的雾气遮起来了,不能让人爽快地看透。长长的欧化的句子,也让人读一
句就象要喘不过气来似的,但充溢其中的情思,却是那么浓,那么深,象快粘着
眼睛了。他抬起头来,触到老人穿透一切的目光,象在跟什么人交流着,却好象
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微笑着。他把稿纸递过去给同来的她看,她看了一会,就有
红晕泛上来,偷偷地拿眼瞄他,竟也是水样地温柔了。这时候,他们三人的身影
浸在夕阳里,一动不动地沉默着,各人都把有些温暖的心情化开来,形成了一个
很大的光影,等着残阳西去的时候,再走回到现实中来。
他又捧起一叠稿纸来看,是《仲夏夜之梦》的译稿,圈圈点点地留着心血的
痕迹。再下面,就是那本相册,打开它,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就对着他笑,
是那种黑白的笑意,很衿持,还有一丝清高。头发整齐地梳向一边,眼睛不大,
却流着多情。照片有点泛黄,但还是能感觉到瘦削的脸是苍白的,连那细细的金
丝边眼睛也快架不住的感觉,这样的男人是多愁善感的,是帖心的,也是无所畏
惧的。他想,他是那个时代的人,那个时代的一些特征就刻在这张脸上了。
他沉浸在想象中,没注意老妇已经开始说话了。
我在想你们一定会奇怪,怎么那么知名的翻译家竟是个业余诗人,但他应该
更是一个诗人才是,但不是属于大众的,只是属于我。这些,都是他写给我的诗。
我们认识时,他刚从英国留学回来,那时,我还是个高中生,上的是上海女校,
那是一所教会办的学校,普通人读不起的,不是说我们家境好,而是正相反,我
们家是地地道道的平民,住在棚户区里的。但我的爸妈都是念过书的,有点教养,
思想也很新派,那个时候说一个人新派,就象现在说一个人老派一样,是件很时
髦的事,等于说你卓而不群,品味很不一般。于是,我爸妈勒紧裤腰带也要把我
送进这所学校,在他们心中根本没有男尊女卑这件事。我承受了我们家全部的希
望来到这里,而他则刚来这里任外文组组长。我初见他时,他是那么整齐光鲜的,
白净的脸上留着几分纯真的影子,不象别的老师,看起来都很世故的。他也第一
眼就注意到了我,从讲台上投来热辣辣的光,辣得我都快睁不开眼睛,其实那是
羞涩。我不敢看他,只想这课快些结束,但又想听他的声音,他的英文发音是标
准的牛津腔,又那么纯厚圆润,一句句都奔着你的心里去。我就在这样的矛盾中
度过了这第一课,下课后,我已经筋疲力尽,但他却走到我的身边,说,你为什
么总低着头,听不懂吗?我慌乱地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不敢看他一眼,就收拾
起文具包走出去了,象逃一样,走出很远我也没回头看,快到大门口,我才转回
头去看,他竟然还在那儿张望,眼光象是一条被我牵在手里的线一样。这下,我
们都有点明白,什么是叫做一见钟情了。
她顿了顿,不再说了,象音乐里有意制造的休止符。她在口袋里摸了一会,
摸出一支烟来,熟练地点上,喷出来一口,把自己的脸藏进了烟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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