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于是,我们就这么一来一往地交往起来。开始还是藏着掖着,很快,全校都
知道了。这知道也不是那知道,就象打蛋一样,好好的一个蛋,黄的黄,白的白,
被一打散,就搞得黄不黄白不白了,传播流言的人就是那个打蛋的人,好好的事
情,最后就被搅得非驴非马,乱成了一锅粥。有些话传进我妈的耳朵里还不要紧,
最多是嘱我多小心,不要让人嚼了舌头去。但传进他那个等级森严的家里,就不
是那么回事了。他因此而被父亲叫回去一次,为求证这种谣言的可信度。其实说
谣言也不是谣言,只是被搅浑了的水,水还是那水,要不怎么叫无风不起浪呢?
但有一种说法传到母亲那里时,她不能不心里格登一下,竖起了耳朵听。这
消息其实是住在附近的赖太太带来的,平时她是不会到我们家串门子的,但最近
来的勤,就为了他的关系,因他跟赖家是同乡,虽说不大来往,但因常来我家,
就也时常过去探探,一来为着找个理由好常来我家,二来也叙叙同乡情谊。但那
个赖太太是个碎嘴子,什么话都藏不住的,还好串门子,以前跟我们家不熟,她
也不好来打扰,因了他的关系就慢慢地熟起来,就常上门来。上海的棚户区彼此
是相通的,是连成一体的,而条条里弄,就都成了这体内奔流不息的血管,因此
本来就隔不了几座墙,这一来二往的,就把些个平时不便说的话传了过来。
话不长,却足够震憾力,她说他在乡下早有了老婆了,是从小定下的亲,出
洋前就完的婚,她在乡下的表娘舅还去吃了喜酒的,那个新娘子啊,可老实着呢,
这么多年人不回去,也不来催他一下,只是尽着做媳妇的本份,而他这个人呀,
寡情着呢,不但很少去看她,去了乡下,只见父母,面也不照一下,就连夜赶回
了上海,象没这个人似的。话一溜出口,才觉起他跟我的关系,又不好缩回去,
就干脆接着说,我也是为你们家小姐好,才说给你们听的,其实这样的事现在很
多的,也不稀奇,报上也登,前一阵不是有个留洋回来的胡博士也闹过一阵离婚
吗,但还是没离成。别人的事都是看个热闹,可一临到自己身上,还真得拿个主
意呢。这番话一出口,我的心就凉下去,心想,好你个人,这么长时间在一起都
不透个口风,还当是个老实人,原来是装出来的,但奇怪的是,气愤倒是其次的
事,伴着升上来的担心却象朵蘑菇云般笼满了心头,这担心是冲着父母的,任再
开通的父母,在这种事上也是通不了的,看来,还没开始的缘份,就要就此结束
了。但心有所不甘,也只好生出由着它去的念头,一来是对他恨意未消,二来是
因为那个年代虽有不顾一切追求真爱的范例,但我却做不到,我是连穿衣服的尺
度,都是要看母亲脸色行事的。
所以不用说,我就和他断了来往,也不告诉他原因,不过他也好象知道一些,
就也不问,只是上课休息时老是发怔,看看我,又看看窗外,胡子也刮得不勤,
腮帮子变成了青色。有一天下课时,他象要向我走过来,又努力忍住了,迟疑地
走了几步,就好象后面被一根线牵着了,无法挣脱的样子。我就不去看他,装着
目中无人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但鼻子是嗅着他的气味的,一种无可奈何带点宿命
的气味,一掠过他身旁,就立刻充满了我的鼻子,酸得我都要掉下泪来,但拼命
忍住了,忍到室外,被太阳光一照,就再也忍不住了,就任由它无声地淌下来,
也不去擦,也不怕别人看见,象有意要对这世界视而不见似的,我想,我是压抑
很久了,难道连这点释放的权力都没有了吗?这样想着,泪就止不住了,一串串
从心里往外冒,过了许久,风一吹,也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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